第二天一早,高力山就起床了。他扛着钉耙和铁锹,来到了西厢房的外口。这里是一块低洼地,有两间房子的宽度。下雨天,雨水、粪水都汇到这里,长年湿漉漉的,散发着酸味。
果儿家的西厢房对外原本有个小木窗,因为正对着这块废地,经常有酸臭的腐味飘过来,娘干脆用木板把窗子封死了。
路过的人见新郎高力山一大早就在翻地,觉得新鲜,就热情地招呼着:“新郎官,怎么,结婚第一天,力气没地方用啊?”
高力山笑笑说:“抽现在有空,给这里排排水,种点菜。这么好的地,不用可惜了。”
果儿也早早地起来了,她将昨天的剩饭热成了粥,又放了几粒白果,还拣了几样剩菜,就叫杏儿和高力山过来吃早饭。
杏儿显然还没有睡够,又感受到了高力山翻地的震动,起床气就鼓了起来:“姐夫,你一大早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惊天动地的,烦死了。”
高力山见年龄不大,脾气不小的小姨子在责怪自己,憨憨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杏儿气鼓鼓走到桌边,半睁着眼睛,见吃的又是白果粥,还有昨天的剩菜,更来气了:“又吃这东西,我不吃。”说完,扭头就又回了房间。
高力山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着果儿。果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觉用手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
“傻啊你,盯着看。快吃,吃完我帮你一起弄。”果儿说道。
果儿见高力山吃得很香,就问:“白果粥,你吃着嫌苦不。如果吃不惯,以后我就不放了。”
高力山抬起头,笑着说:“不苦啊。以前在家里,我妈拿苦瓜当菜吃。又是炒,又是凉拌的。这点苦味算什么,我还觉得甜呢。这粥,爽口得很。”高力山的一席话,一下子让果儿找到了知音似的。只有吃到了一个锅里的人,才能生活在一起。没有吃过苦的人,哪知道白果粥里的甜哪。
“这个时节,我们种点大蒜、莴笋和香菜,明年开了春,就能吃得上了。”果儿畅想着,高力山还在美美地盯着她。
果儿朝着傻盯着看的高力山一扬手:“还看,还看,我脸上有菜啊?”
说话间,杏儿从房间里出来了,背着书包,又假装上学去了。
出门时,她还不忘告诉果儿一声。从礼节的角度来说,杏儿还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果儿也装着不懂,应了一声。
采石场采用的是计件工资,做一天,算一天的钱。高力山原本打算请三天假,把婚结了就回山上去上班。但工友们手脚快,第二天就把石子运来了。高力山就又请了泥水匠,把门前的水泥场给浇好了。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个礼拜。
村里人原本并不看好这个外乡的男人。但从采石场同事的口中了解,再加上这七天以来,高力山天天忙前忙后的身影,大家的心里多少有了点感触。同样是做新郎,二两半和高力山完全不一样。常言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村里人比较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天果儿送走了高力山,来到井边挑水。
高力山交代过果儿,每天早上,晚上各要浇透一遍,这样再养一个礼拜,水泥场就不会开裂,更耐用了。
果儿来到井边,井边的媳妇问道:“新娘子,才结婚就这么省啊。自来水舍不得用,还挑井水哪。”
“孃孃,不是的,我挑点水,养养水泥场,不是吃的。”果儿解释道。
“刚才我们还在说呢,果儿啊,你们家高力山真不错。才结婚几天哪,一天都不闲着。做事勤快,话不多,是个过日子的人。要是你娘活着,心里该多开心啊。”
这话一出,说话的媳妇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果儿的心里一震,其他几个媳妇也不作声了。
可能是为了化解这突来的伤感,一个媳妇说道:“你们瞧,那二两半还真把自己当个新郎了,到现在还没起来呢?”
另一个女人插嘴:“你怎么知道他没起来呢?你趴在他床底下啦?”
“你瞎说什么哪。我在这洗了半天衣裳了,只看到她娘闪了一下。二两半啊,肯定没起来。这老光棍结婚,憋了这么几年,怕这几天,把那东西都磨细了吧。”井边的媳妇们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果儿听着媳妇们的打趣,越说越不正经了,感觉到脸上有点发烫。她弯下腰,挑起水桶,回去了。
高力山所在的采石场在大青山里,离白果村并不很远。骑自行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果儿怕高力山干完了一天的活,人太累,让他一个礼拜回来一次就行了。但高力山新婚宴尔的,舍不得新媳妇,也是想回来多帮家里做点事,他决定每天早出晚归。
高力山每天的早出晚归,又一次把巫永福打回到了原来的时光。他一方面为自己牵成了线,做成了媒人而高兴,另一方面因为高力山的回村,自己又掉进了孤寂的夜晚里。现在,他连坐在石灰窑边,与空杯对饮的兴致也没有了。他有时能大半天的对着窑里的火光发呆,思绪像被山里的寒气冻住了一样,越发的沉默和木讷了。
天已经大黑了,果儿烧好菜,杏儿饿狼似的,等不及,就先吃了。
果儿则静静地坐在厨房里等着高力山。
一阵清脆的铃响,“是他回来了。”
果儿立即起身,将焐在饭锅里的菜端出来,开始盛饭。
高力山从自行车龙头上拎下了一个饭盒。
果儿问:“带的什么?”
高力山把饭盒放在了桌上,装着很神秘的样子。他用手一下拉开了盖子,嘴里配着音乐“当当当当,你看!”
“占肉圆儿!”两个小拳头大小的肉圆子双胞胎一样的躺在饭盒里。
果儿问:“哪来的?”
“场里食堂的,明天你们热热,中午和杏儿一人一个。”
果儿眼眶突然就湿了。她知道这是高力山从嘴边省下来的。采石场那么重的体力活,中午如果不吃点肉菜,怎么顶得住呢?想到这儿,她鼻子又是一酸。
她生气地说道:“下次不许再带了,再带,我跟你急。采石场的菜,你自己吃。我和杏儿在家有的吃。如果你下次再带,我就倒给猪吃。”
高力山见果儿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就哄起了她:“好啦,知道啦,下次有好吃的,我自己吃,不告诉你们。行啦,不要生气啦,不带了,不带了。”
果儿陪着高力山吃完了饭,麻利地收拾完了碗筷,两个人就进了房间。
果儿躺在高力山的怀里,宽阔有力的胸肌将暖意源源不断地向她输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软,人都要化在高力山的身上了。
关了灯,她倚在高力山的臂弯里,贴近他的耳朵,跟他商量着。
他们结婚,有两家的人情是不能收的。一家是巫老太,年岁大,又长年照顾着自己,人情是万万不能收的。另一家吉根老师,自己的老师,还帮了家里很多忙,也是不能收的。其他亲戚朋友家,人情都记在了簿子上,将来人家有事了,再慢慢还回去。
高力山从枕头底下,又拿出了一沓钱,是采石场才发的工资。她对果儿说:“才发的,你收着。果儿,你把家里的钱拢拢,看加在一起有多少,够不够给你买一辆小玉河。你上个街,走个亲戚的也方便。”
小玉河是社会上刚出来不久的一款轻型摩托车,轮子只有小脸盆大小。因为排量小,所以不需要考摩托车的驾照。村里已经有人骑上这种小摩托了。在丘陵这样起伏不定的路上,骑起来省力,方便,也很有派头。
果儿知道高力山心疼她,但把钱用在自己身上,她却舍不得。她笑着说:“我的亲戚?我的亲戚不就是你家吗?你想让我把玉河开到上海青浦去啊?”
高力山笑了:“那我还得先给玉河装个火箭,不然你能开得睡着了。”
最后,他们两个商量着,决定买一辆三轮摩托车,既可以坐人,也可以拉东西。将来地里有什么收成,也就不用手提肩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