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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入冬的当口，在白城打工的村里人有几个回来了。虽然在外面吃了大亏，分文未得，但回到了村里，回到家里，人的神情自然舒朗了许多，表面上也看不出受到了什么委屈，还是阳光、开心的。个个脸上洋溢着新年将至的喜庆。其实这一年也没有白忙，辛苦是实打实的，劳累也是实打实的，只不过钱暂时还在包工头那儿，没进自己的腰包。回到家里的踏实让他们又恢复了阳气，找回了安全感。
果儿听说白城的人回来了，她也不由地想到过巫树林，但只是在脑海里一闪，就又放下了。
果儿平时尽量不让自己想这个人，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过父亲。在她的心里，只要稍稍触碰到，就会想到娘的死，就会恨，就会梗得难受。
这年的冬天虽然来得晚，但温暖降得厉害，特别的冷，是长江南岸几十年难遇的一次。
河面结成的冰有近十公分厚，用砖头都砸不开。家里的水缸也第一次结上一层薄冰。早上醒来，窗户玻璃上出现了久违的冰花。村里的狗也怕冷，三三两两地躲在向阳的稻草堆里，晒着太阳。鼻孔里冒出的热气，瞬间成了白色的雾，消散在空气中。
村里的自来水管全冻住了，几处冻裂的水管里流出的水，结成了厚厚的冰面，但底下的水还在源源不断的流着，流出的水，还在结着更多的冰。
有户人家的水管沿着外墙接到二楼，被冻裂了。喷出了半堵墙的冰瀑，甚是壮观。长长的冰凌吸引来好多的孩子，用棍子敲，用砖头砸。孩子们的调皮惹来了大人的驱赶，但却赶也赶不尽。
寒冷让这口老井成了村里唯一没被冰封的活水，再次成为大家的救命稻草。井台边又聚拢了许多的人，大多是来挑水的。
村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吃井水的日子。
好几户离井很远的村里人，也来挑水了，有人觉得奇怪。
“你们这么远，也过来挑水啊？怎么，那边河里的水不能吃啦？”
“冻上了，就是不冻，也早就不能吃了。水花生把河都长塞住了，到处是垃圾，什么都有。唉，现在还有哪条河能吃水啊。”说着，哗地一下，倒了一桶水。
“还好有这口老井撑着。你看现在，河里的水脏得发绿，一股子怪味，根本不能用；现在自来水又一冻，吃水都成了难事。到头来，还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踏实。”
“井水是能用，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现在河水脏了，那井水不也得跟着变啊。我看吧，根子不除，早晚大家都得受害。”
“我还是觉得自来水好，方便。再说了，你得会用。我跟你们讲啊，你平时把家里的水龙头拧开一丝丝缝，让水一滴、一滴慢悠悠往下滴。只要水表不转，就不用交水费。一晚上就能接一大桶呢。”
女人的话一出，引来了旁边男人们的一阵嘲讽：“偷水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似的，就你们这些娘儿们抠抠搜搜的，叫收水费的知道了，罚死你。”
“关你屁事！你有钱，你多交点啊。水龙头自己漏的，关我什么事。”女人气呼呼地，不搭理对方了。
二两半的娘抱着他的小孙子在门前晒太阳，远远地看着井台边簇拥的人群和水桶，嘴里轻轻地哼着哄孩子的小曲儿。
二两半得了一个儿子，这让她娘十分开心。虽然孩子生下来小了点，只有不到四斤。但医学技术已经先进了不少，花高价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多月，算是保住了。为了让孩子长得壮实点，二两半的娘每天抱着孩子晒太阳。医生说，多晒太阳，能够补钙，长得结实。
二两半自从得了一个大儿子，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头抬得像一头叫太阳的驴，见人就“啊呃，啊呃”地打招呼，热情得让人躲之不及。
他趁娘高兴，从她那里讨来了一大笔钱，买了一辆南方牌摩托车，载着立了大功的媳妇，去镇上，去县城，出双入对，恩爱有加。二两半的生活眼见着稳定了，舒坦了，快活了。
这天，不远处，一辆送客的三轮车开来了，停在了白果树下。
车上走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妙龄少女。修长的身材，大波浪的卷发，耳环比茶杯的口都大。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踏着路上的石子，发出嘎嘎的声音，让人想起一两带回的那个香港女人。
黑色的丝袜，黑色的裙子，黑色的皮夹克，精致、干练、高级。全身唯一颜色不同且突兀的地方，是嘴唇，红得惹眼，红得热烈，红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显艳，减一分则显暗。
有媳妇惊讶地发现：“呀，是杏儿吧？快半年没回来了吧？”
杏儿见有人认出了她，笑着摘下了墨镜，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她笑着点了点头，就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去。
身后，留下一阵女人们的议论。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洋气，这才出去半年吧，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孩子小时候就漂亮，现在长开了，更标致了。”
“这才出去几天哪，就不认识人了，也不叫人。看那样，冬天还戴个墨镜，像算命的。”
“城里跟乡下就是不一样，孩子才出去几天哪，就再也不像乡下人了。我娘家一个小姑娘，从城里回来，那衣裳穿得，华丽狐臊的，像跳大神的。”
“咦，那像什么？那不像被面裹在身上了。”
女人们说笑着，全然忘了身后还有长长的水桶在等着打水呢。
“喂，你们这帮老娘们，动作快点，光动嘴，不动手，后面等着呢。”有人等得有点急眼了。
井边挑水的人越来越多。
其实谈八卦，并不影响打水的动作。只是因为队伍越来越长，天又冷得厉害，听八卦的兴致被冻得缩回去罢了。
等待的人群和水桶，绕着白果树，排了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