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白果树已经爆出了嫩绿的新芽。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光秃的枝丫上又萌发出了新的生机。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像小铜钱一样,或密或疏地排满了整个的枝条,一串串,一排排,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白果树复苏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巫老太的耳朵里。她还是不放心,拄着拐杖远远地看了几次,才放心地回了家,关了门,给祖宗烧香磕头,感谢祖宗的庇佑。
白果树被雷劈之后,村里人多的是惊讶,而最为忧心和不安的,莫过于巫老太了。
她一直忧郁着,白果树伤了元气,怕是熬不过去。若是真的枯死了,那巫氏根脉不就断了吗?村子不就要衰败了吗?那保佑白果村,保佑巫氏族人的神不就没有了吗?
在巫老太的心里,村口这棵千年白果树,是祖先给后人的庇佑,是整个村落的守护神。树旺则族旺,树枯则族衰。古树的荣枯,连着巫氏族人千百年的生息,连着一村子人的祸福。
雷劈白果树的那个晚上,她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点上香,嘴里念念有词:“老祖宗栽下的树,护了咱们村子上千年,如今遭了难,是咱们后人没守好啊。”他祈求祖宗,祈求老天爷,保佑白果树能够熬过这个秋冬,待到来年开春,暖意漫上山岗的时候,老枝上能够冒出新芽来。
绿意包裹着白果树,春天的气息重新回到了白果村。
这里是典型的江南丘陵,山岗不高,刚好能挡住远眺的视线。丘陵村落与山里人家不同。山里人家往往沿着河沟建房,沿岸建成长溜溜的一串;这里也与平原人家不同,平原人家多在自家的田里建房,散落成点点的花絮。
而丘陵人家是簇拥着,一户紧挨着一户,聚在一起,四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农田。村子是农田的圆心。
白果村的位置,是巫家先祖认真挑选过的。这里的地形远看就像是一只大元宝,中间高,四周低,村子就建在元宝中间的高地上,算是坡岗顶上的人家。
站在村口,放眼望去,满眼是缓缓的坡,层层的田,没有断崖式的大起大落,只是一层层地隆起,或是一点点地下缓。借着这样的地势,道路就形成了长长的蜿蜒的坡带,一伏下去,就是一两里地;再升起来,又是一两里地。这样起起伏伏的地形最宜生雾。
清早,果儿到井边挑水。她套好扁担准备上肩的时候,不觉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太阳还没有跃出远处的土岗,抬眼望去,天是清朗的,像淡蓝色的水晶,纯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雾悬浮在半天里,安安静静却不死寂,像在缓缓地流动着,似有无数看不见的小生命在内里涌动着。
远处的山岗只露出一个个小土包的尖尖,像海上漂移的仙岛,又像是神龟露出的额头。山岗上的树,只能看到半拉子的树冠,像悬浮在空中的野草,又像海中神秘的珊瑚。乍一看,还以为出现了海市蜃楼。
果儿呆呆地站着,静静地享受着。迎面而来的是凉凉的湿气,清透清透的,穿过鼻腔,把心肺都浸得清明透彻起来。
天地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村庄虽然醒了,但依旧十分宁静。邻家的鸡鸣,牲畜的低吟,偶尔还有几句人声传来,却见不到人影。还有谁家扫院子的“唰唰”声隐隐,把白果村的清晨衬得更加得恬静了。
雾留恋着土地,将纵横的田埂、参差的树木、葱郁的麦垄、散落的坟茔和修长的苇丛都包裹在里面,溶解成一片奶白又迷离的世界。
果儿正看得入神,栋梁支书骑着自行车突然从浓雾里钻了出来。见果儿在打愣,赶紧带了一把手刹,先开了口:“果儿,打水哪。”
果儿忽地回了神,应声道:“爷爷早。你这一早,是要去哪儿?”
“今天有大事啊。我们东昌乡成了亿元乡,要撤乡建镇了,以后就叫东昌镇啦。”说着话,支书的自行车已经冲到了井台边。
“今天去开庆祝大会。上午街上还有锣鼓队、踩高跷和狮子表演,热闹得很哪。一会儿,上街看看去。”
栋梁支书没有停留,车龙头经过井台边的大青石,一颠,龙头顺势一拐,一头扎进了浓雾里,顺带着打了一下响铃。
铃声很清脆,带着湿漉漉的雾气传进了果儿的耳朵里。她的耳朵被挠得痒兮兮的。
经栋梁支书这么一提醒,果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到东昌街上去逛过了。
白果村离乡政府的所在地东昌街不远,只有十二三里地。乡政府就在街的最东头。因为丘陵地势起伏的缘故,站在村里,即便是最晴朗的天气,也看不到东昌街,视线被村子周围起起伏伏的山岗给遮住了。
东昌街位于白果村的西面。走过二里多的出村小道,就上了铺满碎小石子的马路。白果村地势高,一路向西,一个一两里的下坡,自行车能够一溜到底,然后又是一个二三里的上坡。再经过这样的两个起伏,就到了。
娘走了以后,果儿一直提不起精神来,也失去了许多同龄人该有的娱乐和闲暇。没了娘,生活的琐碎全压在了这个刚成年的姑娘身上。她得照顾妹妹,支撑这个家,还要去学校代课,一日三餐,清扫淘洗全由一个人担着,她成了半个娘。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大半年。
果儿经栋梁支书这么一提醒,心里也就想着,该去街上看看了,顺带着买点结婚用得着的东西。
跟果儿定了亲的未婚夫是个外乡人,一直住在村后大青山里的采石场上,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了,也不能过夜。村里人很看重这个,稍稍有些不注意,就会传得满村的流言蜚语。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所以,果儿很当心。
村里人对果儿未婚夫并不熟悉,大多数人的记忆还停留在巫来娣葬礼上烧草纸的那个年轻人身上,不说话,也不动弹,有些木讷。有时果儿托人给未婚夫带点烧好的菜过去,村里人也不忘调侃几句,问是不是那个烧纸的小伙子啊?多大了?什么是办事啊?惹得她脸红心跳好半天。
浓雾的天气会让人觉得奇幻。栋梁支书一头扎进浓雾里,不一会儿,从浓雾里又冒出两个人来,就像大变戏法似的。果儿定睛一看,不认识,就俯下身,肩上了扁担,准备挑起水桶回去了。
这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有些喘,额头上的刘海被雾打湿了,挂着白色的露珠。见果儿要走,忙问道:“你好,麻烦打听一下,你们村就这一棵大白果树吧?”
果儿不知道问话的人到底何意,愣着不敢回答。不知什么时候,有村里的媳妇来到了井边,冲着两个人问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们这棵树是神树,不卖的。”
见女人误会了,来人说:“大嫂,我们是县农林局的,要登记古树文物。听说你们这棵白果树已经一千多年了,我们要实地勘察一下,好做古树的文物保护。”
听这么一说,女人来了精神,果儿也觉得有趣,就又放下了扁担。
来人围着白果树转了几个圈,又是丈量,又是拍照的。女人也跟着在转圈,像看西洋景。
太阳就在他们围着白果树转圈的当儿,慢慢地起来了,将雾气渐渐地驱散开了。
“这白果树怎么保护?是不是给我们钱,让我们看着啊?”女人问。
“不是的,我们会将古树登记造册,给他定一个身份。以后在它身上挂一个牌子,写上树龄和名称。我们会定期来检查,观察它们的长势。有了这个身份,今后就不允许砍伐,更不能让它死了。我们有一套专门的管理程序的。”来人回答着。
“那有什么意思。我还以为发钱让我们保护它呢。这树都活了上千年了,你们还管得了它的死活?如果死了,难不成还要我们村里负责啊?”女人又问。
来人笑了,“当然,古树登记造册了,我们大家都有保护的责任,当然村里多多少少有点责任啦。”
来人又问:“咦,大嫂,这树是不是让雷劈过?”
“你怎么晓得的?”
“瞧,烧焦的印子还在呢。”来人指着白果树上被雷劈后留下的焦黑伤疤。
“就在去年夏天,就在……”她刚想说,就在巫来娣出殡的那天,白果树让雷劈过。但她警觉地发现果儿在这,这事不能提,就把话转了回来。
“去年,去年夏天被劈过,我也是听人说的。”
“上千年的白果树啊,有灵性了。受了这么大的伤,竟然没有死。估计有年头不结果子了。可惜了。唉,早知道,应该早点来,给它装个避雷针的。”来人说了一半,拍了拍树干,像在跟白果树道歉。
果儿见来人只是量量、拍拍的,也没什么花头,就挑着水回家了。
太阳升高了,雾也渐渐散尽了,远处的岗,近处的河,上街的路,又再次显现了出来。
果儿骑着娘留下的自行车奔向东昌街。
东昌街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由东往西走向。街道不长,最多三四百米,东起乡政府,西到汽车站;街面也不宽,刚够两辆小车交汇。清晨起来,对门人家生炉子,烟灰都能搅到一块儿。递个东西,走两步就到了对方的手里。隔街聊天,可以轻声细语,不用扯着嗓子。
街的北面,十几里外,有座四百多米的句曲山。山势陡峭,植被浓厚,山泉丰沛。雨水顺着山势下来,汇聚成一条宽不过两丈的小河。小河穿街而过,将东昌街分成了东西两截。
河上有一座单孔石拱桥,谁也不说不清他的年岁。石桥的西面是主街。油条包子铺,日杂农具、剃头修面的店一家挨着一家。说是铺子,其实也是家。前店后家,家家将要卖的东西放在店外,远远就能看到,十分热闹。
石桥的东面就冷清了许多,只有一所中学、一个乡政府和一家医院。平日里,除了上学的孩子、当官的领导和经过的路人。如果没有官司,没有生病的话,乡里人到了桥头也就打住了,是不往桥东走的。
果儿从东面过来,经过乡政府,经过杏儿上学的中学,自行车一溜顺着下坡,就来到了西街。
她下了车,转头四顾着街面,一点热闹的迹像也没有。栋梁支书说的锣鼓队、踩高跷的没了踪影,更别说舞狮子的了。她心里默想着,是来晚啦?不免有些遗憾。见供销社门口坐着修鞋的大爷,她就将车锁在了修鞋摊的旁边,问道:“大爷,是不是锣鼓表演结束了?”
大爷抬起头,透过已经起了毛的老花镜,隐约看到是一个俊俏的姑娘,也就愿意停下手里的活计,搭理上几句,
“你说的是乡里搞的那个庆祝会啊?你来晚啦!早结束了。舞得倒挺热闹,从东走到西,就结束了。都是各个村里凑来的,舞好了就赶紧回去了,现在田里这么忙。唉,领导们要看热闹,咱老百姓哪有那闲工夫陪他玩。你啊,早来半小时,还能看到个尾巴呢。”说完,又低下头“嘎达嘎达”地摇起了缝线的机器。
果儿正想着进供销社看看,转身之际,突然从街面上传来一串熟悉的笑声。再一听,似乎是杏儿的声音。
她停住了身子,左寻右找,透过街对面写着“理发店”三个大字的玻璃门,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杏儿,对,是她。”耳朵在告诉果儿。
“可是,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会在这里?”果儿起了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边走还边喊:“杏儿,杏儿。”
或许是听到了姐姐的喊声,理发店里的笑声戛然消失了。
果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店里,杏儿正想找地方躲,顾头顾不了腚的,被撞了个正着。
僵持了几秒之后,果儿发作了,大声责问:“杏儿,你怎么在这里,大家都在上课,你不上学吗?”
杏儿愣愣地站在那儿,低着头,不作声。她也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在街上能碰到姐姐,而且还是在理发店里被抓个正着。
果儿见杏儿不作声,也猜想明白了个大概。
“你不上学,在这里干什么?说,在干什么?”果儿肝火起来了。
果儿的火气没有吓得住杏儿,反倒点燃了她的倔强。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看着她。果儿这下发现,她的嘴上还抹了口红。口红的颜色非常鲜艳,红得发亮,红得热烈,不像血,倒像是油漆。
果儿冲了过去,想拉杏儿的手。杏儿将手一缩,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
“不要拉我,我不回去,我不想上了,上了也没用。我,我要学理发,学烫头。”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接下来,任凭果儿如何说她,她就是紧贴着墙站着,不回去,也不还嘴,低着头,死赖在那儿。
理发店里有三个人。大师傅是一个精瘦精瘦的高个子老头,穿一件白大褂,像医生,更像一根干瘪的移动衣架。年岁虽大,但长得白净,显得清冷且精明。一白遮百丑,倒也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来。与乡下长期在田间日头下劳作的男人比起来,他少嫩了许多。
大师傅的女儿正在给客人烫着头。她带了一个女学徒,与杏儿差不多年纪。大师傅的女儿烫头的技术在这条街上小有名气。可别小看了烫头这个营生,农闲或是过年的时节,来的女人特别多,店里就显得特别忙碌,甚至还有些拥挤。
客人多,钱也就挣得快。对于美的追求,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在追求美的节奏上,乡下人体力活多、忙,频次低一些,但重视程度与城里人不分伯仲。
大师傅的女儿见果儿与杏儿姐妹俩僵持不下,犹豫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打起了圆场。
“她姐,不要僵着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让小徒弟送你妹妹回去。放心,在我这,跑不了。”
见果儿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干脆转过身来,对着杏儿说道:“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尽让家里人担心。我这儿可不收初中都没毕业的小孩子。我跟你讲啊,过一会儿,如果你不回去,下次就不要再来我这儿玩了。”
杏儿见大师傅的女儿这样对她说话,不知道话中的意思到底是真是假,表情上有了一丝的松动。
果儿是姐姐,毕竟不是娘,面对杏儿的油盐不浸,她的威慑力明显不够。再则,她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妹妹拉扯不清,让外人看了笑话。见妹妹死赖着不走,她也没有办法,也只好自己先回去了。
杏儿对烫头的认知,还得从跟着娘巫来娣上街的一次偶遇说起。
那天,她攥着娘缝的碎花布包,跟着来街上买东西。就在这个理发店里,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子打理着头发。玻璃将太阳的反光,正打在女人卷卷的发梢上,像洒着碎金似的,晃着了杏儿的眼睛。
她忍不住停下脚,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扎得紧实的麻花辫,辫梢的头绳还是去年过年时娘买的,现在已经脏得发黑了。
巫来娣转身拉起了她的手:“小孩子家,看这个干什么?那是城里人的作派,乡下人烫了,出不了门。”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软乎乎的,但充满的责备,“弄个头发,得花多少钱?哪是正经过日的样子。”
杏儿没说话,并未成熟的心智中萌生出异样的感觉。只觉得那卷头发像团暖烘烘的云,把街上的风都染得不一样了。眼前的这一头卷发,没有白果村丘陵里散出的土腥味,好像连空气都被它烫卷了,烫暖了,烫香了,烫软乎了。
当她将这种暖烘烘的感觉带进数学课堂时,瞬间就被碎成了渣。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方程式,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地面上,像清晨路边的薄霜。她眼睛盯着“x+y”的符号,心里却跳动着女人头发上闪烁的金点。看着,看着,黑板上那些公式像活过来了一样,变成了村子周围高低不平的土岗。老师的讲解,像把她带进了丘陵的坡坡坎坎,一会儿是陡坡,她怎么也爬不上去;一会儿是浅沟,一跨就崴了脚;一会儿又是下坡,她一碰就摔进了泥里。
一次测验,同桌偷偷把写满答案的纸条往她这边推,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老师没有说她作弊,而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杏儿,你站起来说说,这道题怎么解?”
她僵在座位上,脸烧得发烫,同学的目光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她身上。她张了张嘴,连一个数字都说不出来。
下课铃响了,她把试卷和课本往书包里猛塞。指尖划过试卷,“刺啦”一声,被撕了道大口子,像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她冲出教室,跑出了校园,百无聊赖地晃荡在田埂上。可课堂上的一幕还在她的心头萦绕。突然,恨恨地把已被撕坏的试卷掏了出来,一点点地,撕得粉碎。
纸屑落在田埂边的水洼里,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落叶。杏儿看着它们漂向远处,心里舒服了许多。
她突然又想起了玻璃门后面的那头卷发,那里飘出的洗发香波、发胶的味道,还有女客们时髦的衣着、说笑的腔调。这些远比黑板上的公式鲜活百倍。她想起大师傅的女儿跟小徒弟说的话:“你手巧,学烫头一年就能出师,将来在镇上开店,挣得钱跟城里人上班一样多。”
杏儿清楚地记得,大师傅的女儿还给徒弟看那些时髦的连衣裙照片,每一张,每一件都带着城里的味道。那是与村子里猪圈、茅坑,泥水完全不一样的气息。理发站才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再也不想进课堂了,他要学烫发,她要进城。城里的路是平坦的,是柏油的,是宽阔的,没有村子周边的坡坡岗岗。
离开了这些坡坡岗岗,就再也不用爬那些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