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01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七章

太阳已经快升到白果树的顶上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白果树旁的长墙边,依旧坐着一排打发时间的老人。弯着的、缩着的,像一排没有扶正的枯木,又像是守护神树的罗汉。

县里的有线广播响得正欢,这是烧午饭的信号。井台边又陆陆续续多起了人,淘米洗菜的又聚拢了来。

二两半才起床,洗了脸,打开门,准备把洗脸水往外泼。见不远处井台边有人,就又赶紧地缩了回去,又把门关上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被好事的媳妇们捕捉到了。

一个媳妇问:“二两半今天是怎么了,遇见鬼啦?不敢见人哪?”

“谁知道呢?自从被他老婆甩了以后,就一直不太正常,整天刺毛作乱,神经兮兮的。”一个媳妇说道。

另外一个媳妇显得有些神秘:“你不知道啊,昨天这光棍真的遇见鬼了!今天好意思出来见人才怪呢!”

听着话音,里面肯定有故事,好奇的媳妇们追问了起来。

“什么鬼?什么鬼?快说说。”

“还能有什么鬼?色鬼呗!”

媳妇们更好奇了,盯着她问。

“好,好,不要问了,我说,我说。咱们可说好了,哪里说哪里了,离了这儿,我可不承认。”为了听到村里的八卦新闻,媳妇们连连点头。

“昨天晚上,二两半又被打了。嘻嘻嘻!”

这个女人说“又”,显然是过去二两半被老婆打,被赤脚医生打的事,她还没有忘,所以特别强调了一下。

“昨天晚上,村里停电的那会儿。这个没出息的,又在村里游魂。他跑到村后面小勺子家,偷看他老婆洗澡,结果被发现了。看就看吧,这个怂货被发现了,还跑不快。小勺子追出来,一砖头就砸在了二两半的后背上。把他揿在地上,一顿好揍啊。”女人说得真切,就像自己亲眼看到的一样。说得时候,她还不忘朝二两半的家门看上两眼。

小勺子其实也是个诨名。村里人私下里好给人起诨名,天生觉得好上口。平日里说话,一般不叫大名,叫诨名更显得亲切。虽然诨名多少带点讽刺的味道,但说多了,就成了习惯,其中带着多少恶意,也未必,多半是为了调侃而已。有些诨名是父母起的,为了好养活;有些诨名是村里人给起的,多少带点色彩,带着挑逗。

村里人从茅坑里淘粪,要用一种长把手的粪勺。这粪勺不光可以舀粪,还能舀水,舀泥,除了吃的之外,什么都能舀上一舀。

小勺子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到谁家都能再吃一点,东西不挑,有什么吃什么。他来者不拒的风格,就像这粪勺,有什么舀什么。于是就有了这个带着味道的诨名。

现在虽然成年了,但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可做。他比二两半勤快,平日里除了忙着田里的农活之外,每天会扛个椭圆形的大盆,在附近的一些野河里放一些钩子。天擦黑的时候放,开快亮的时候去收。有时候放的河有些远了,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来。

这天正巧,二两半游荡到家门口,正遇到他回来,撞了个正着。又正巧他媳妇顶着湿漉漉的头从屋里出来倒洗澡水。不管存心还是无意,也不容二两半出口辩解,小勺子认定二两半是来偷看的,就不容分说地打了个结结实实。

“那,看到没,看到没?”一个媳妇显得特别兴奋。

“有没看到,你去问二两半啊。你也不想想,脱光了衣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不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啊。”

说话的女人用手指指对方的胸,又指指对方的腰,再指指对方的肚子,当她的手还想往下移的时候,被对方一下子打开了。

“要死哦,指你自己,你没有啊?”

井台边,又是一阵放肆的哄笑。笑声飘到二两半家门前的土场上,十分刺耳。

二两半还是没敢出来。

“我怎么没有听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一点风声啊?”有女人觉得自己消息太过闭塞了,感到自责。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这种事,谁好意思说啊!瞧,二两半都没脸出门了。那小勺子更不好对外讲啦,老婆被人家看了,这种事光彩啊?”讲八卦的媳妇答道。

“洗澡怎么不拉窗帘,真是便宜了这个狗东西。以后还怎么见人哪?”有媳妇自言自语道。

“谁还没个忘事的时候,我就经常脱了衣裳才想起窗帘没拉。这不很正常吗?诶,也没哪个野男人来偷看偷看,白瞎了。”

一个媳妇故作自恋地说着,惹得旁边的女人们哄堂大笑,推着她,搡着她。

“你个骚货,你快守不住了吧?看你男人头上快要长绿毛了。”

“哈——哈——”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很大,也很刺耳。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地正好灌满了二两半娘的耳朵。虽然她听不真切井边的女人们在议论什么,但从她们的神情和不断朝自己家望的眼神里,二两半的娘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孩子不成器,是为娘不能与他人言说的心病,只能打掉了牙,和着屈辱往肚子里咽。但是,不管儿子怎么不成器,终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眼看着二两半都三十好几了,活成了村里人眼中的笑话,她心堵、心痛,却无计可施。如果让儿子一直这样打着光棍,牛力精壮的身体,无所事事地闲着,迟早是要出大事的。二两半的娘被焦虑和羞愧包裹着,也没好意思出门。

二两半被村里人轻贱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平日里他用泼皮无赖抵抗着外来的拿捏和嘲讽。只有等到入了夜,他才不用硬撑着去刻意逞强。自从那个背叛他的媳妇拒绝他近身开始,他就开始了夜晚的游荡。

尤其是媳妇跑了以后,夜晚,空荡荡的房间,老娘的叹气与咳嗽,让他感到四面逼近的压抑。他试图躺在床上尽快地睡着,但身体静止了,思绪却越躺越煎熬。于是他趁着夜色,走了出去。

从家门绕到井台,绕过古树,再走向村子的深处。夜色里,他抚摸过邻居家粗劣的石墙,槐树干裂的皮肤。他踹倒过茅坑的围挡,扯下过邻家丝瓜的藤蔓,甚至撕下过猪圈窗户上破损的薄膜……身体动起来了,他纷乱的心思才有地方疏散,发泄。

他越发地喜欢黑暗中的游走。漆黑的村子,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就是自己,再也不怕外人的评判。夜晚的冷风、露水、寂静的村庄能冲淡他心底翻涌的苦,积郁的怨。比起困在屋内独自熬折磨,游荡至少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突然有媳妇岔开了话题:“听说了吗?隔壁村已经装自来水了。镇上现在家家都有了自来水,一放哗哗的,再也不用挑水了。听说我们村也要装,水管都已经接到往东昌街的马路边了。”

消息像一枚炸弹,一下子在人群中炸开了锅,炸出了一个崭新的议题。

“早就盼着装了。城里人都用了几十年了。有了自来水,再也不要蹲在这里洗洗涮涮的了。我这腰,自打生了老二以后,就一直痛,再这么蹲下去,都快成两截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噢,听说,要交初装费的。以后每个月还要交水钱。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吃水还要收钱。等着吧,这水啊,说不定比油还贵呢。我是不看好这事。村里人有村里人的活法,这口井活了几百年了,我就不信,没有自来水,就不能活。”一个媳妇似乎对装自来水这事有些不满,带着点怨气,更多的是出于对钱的不舍。捉襟见肘的日子,谁又能大方得起来呢?

“水是老天给的,凭啥要初装费,还要收钱。我就不相信,那些当干部的,会交水钱。”有人提出了怀疑。

就在这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这个喇叭连着县里的有线广播,只有当县里有什么统一通知的时候,或是村里要放露天电影的时候才会响起来。今天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又是县里农科所要进行科普了。

喇叭很响,传出的声音一句句地撞着村后的大青山,又弹了回来,说一句应一句的。

“广大农民朋友们,广大农民朋友们,请注意了,请注意了。下面播送小麦拔节期间,纹枯病、吸浆虫病、红蜘蛛病的防治办法。纹枯病防治,一亩地用20%的井岗霉素40克……”

媳妇们听着听着,有些恼了。

“这短命的喇叭,吵死人了。”

媳妇们之所以恼,是因为,一来喇叭的声音实在是太响,加上音响的质量差,尖利还带着破声,严重影响了他们的聊天质量,打断了他们拉闲篇的兴致。二来县里的农科所也太把她们当成文化人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农药,她们只能记住第一个井岗霉素,其他的一个也没记住。至于怎么用,怎么配比,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留下嗡嗡的脑仁疼。

其实这些媳妇们一点也不担心农田的打药问题。这喇叭一响,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大家提个醒,提醒他们该打药水了。至于怎么打,打多少,他们到了街上的农药站,会有详细的讲解,不想记都不行。再说了,更多的人打药水是随大流,人家打,我也打,根本不要动脑子。所以她们嫌这喇叭烦,嫌它啰啰嗦嗦,没完没了,嫌它震耳欲聋,头昏脑涨,像和尚在一遍遍地念着经。

既然说不成话了,媳妇们也就很不乐意地散了。

井边、白果树下,又慢慢恢复了平静,只留下白墙边一排像雕塑一样的老人,和老人一样残颓的一墙斑驳。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