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有一件新鲜事在村里悄悄地传开了。
说是有一个新加坡的商人,看中了白果村的位置,要租用全村的土地,准备背依着大青山,建一个度假村,还要挖一个大大的人工湖。
村里人听说了这个消息,第一感觉不是惊讶,而是觉得这个新加坡商人眼光独到,慧眼识货,对自己村的风水感到无比的自信自豪。
多少年来,一个令白果村人引以为傲的传说在祖祖辈辈地流传着。说大青山是一条龙脉,而白果村就是龙眼所在。这样的上乘风水,只有高人才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凡夫俗子是没有这样的眼力的。
新加坡商人的决定正印证了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如果没有高人指点,人家怎么会远隔重洋地找到这丘陵深处来。这其中有神明的启迪,或是祖上的阴德庇佑也未可知。
白果村的人,对自己村庄的历史和文化,向来是自信的。这种自信由来已久,其泉源可以追溯到一千四五百年前。
这个消息给全村人带来的兴奋大于意外,同时也开始撕裂起村民的认知与情感。
两天前,镇上土管所的人夹着一张大大的图纸,来到了白果村村委会。指着红线画出的一整块土地,告诉栋梁支书,说是新加坡商人看中了这片丘陵,要把山脚、坡田、河滩整片征用走,修建度假村。各家田地、自留地都要先做丈量,然后再算补偿。
就在前一天,镇上领导已经找栋梁支书谈过话了。今天土管所来人,又转告了镇领导的意思。这涉及到全村的土地,得事先做好村里人思想的工作,不要影响了镇上招商引资的大局。
栋梁支书思考了一两天,觉得这事太大,村委会作不了主,决定还是沿用多年的老办法,有事大家商量,听听村民们的意见。
他用大喇叭广播着:“各家各户注意了,注意了,晚上六点,到村委会开会。一家来个作主的啊,一家来一个,来多了,坐不下。”
晚上的村委的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的。窗户外面,还挤着白发老人,中年男人、年青小伙,还有不少的媳妇大嫂,他们放心不下,挤着来听墙根。
栋梁支书把镇上的意思简单地给大家作了解释,他重点把话放在了补偿上,意思是告诉大家,这地不是白征的,所以不要为钱担心。至于情感上舍不舍得把地交出来,大家各自表个态。
最先开口的是村长巫永胜的爹,他年岁已经不小了,声音颤巍巍的:“支书啊,按理说,我儿子是村长,我得带这个头。可是今天既然是征求意见,我就说句心里话。地是什么?是我们庄稼人的命哪。把地收走了,往后我们靠什么活命?补偿款再多,能年年长出稻谷青菜来吗?再说了,那些个有钱人,把村里的地盖了房子,修了亭子。等二十年三十年租期一满,他们一拍屁股走人了,我们子孙后代,连半分耕田的土都剩不下啊!我们这些老骨头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了。唉!”
老人说话的时候,村长巫永胜坐在主席台上,不敢直视他。他低着头,听着老人讲着,心里五爪挠心。他虽然是村长,却也作不了老子的主,听老子第一个起来唱了反调,我想找个地缝钻下去的心都有。
旁边几个老人附和着老人的讲话,多是些年岁五十开外的。他们经历过饥荒的年岁,深知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道理。分田到户后,靠着自家几亩地才勉强撑起了日子。他们早已视土地为生命。“庄稼人离了地,还叫庄稼人?外头的厂子、度假村听着好听,哪有自己种庄稼踏实。”
小勺子也站起来了:“我家几亩水田,一季麦子一季稻子,能收好几千斤。至少能保证全家吃饱饭。你们也知道,我起早贪黑放些鱼,只够孩子学费买书的。就是一亩能赔几个钱,花完就空了。老板们再有个变数,坐吃山空的,早晚要喝西北风去?我不交。”
在他们心里,土地不是一沓钞票,是日日能摸到的生计,是死后能落脚的故土。他们眼里的度假村,是外来人抢自家的饭碗。拿几沓纸币换世代赖以生存的根基,怎么算都是蚀本的买卖。
小勺子才说完,村里一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站了起来:“叔叔伯伯们,你们只看见了地里的几担粮食,你们也不抬头看看外头的日子。守着几亩破田,一年忙到头,除去化肥种子,能落不下几个钱。人家新加坡老板来建度假村,村里家家户户能分到补偿。到时候还能在景区当保洁、卖土特产,不用再上山采石头、不用下地熬日头,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不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又一个年轻的媳妇站起来了:“要我说啊,现在外头镇上家家在开店,只有我们白果村人守着几亩破田在受穷。等田收了,换一笔钱,要么我和家里的出去做点小生意,要么出去打工,总比一辈子困在这丘陵的坡坡岗岗上好。我举双手赞成,把地收回去。”
“种地有什么好,你看,我的手脚常年泡在泥水里,一到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村里种地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能发财的,哪个能买得起彩电了?我早就盼把这破地收回去了。”底下有人轻声地嘀咕附和着。
栋梁支书见你一句他一嘴的,吵得不可开交,就制止大家的七嘴八舌。他点了会计巫百顺的名:“百顺,你也说说,你是咋想的。”
巫百顺先是支吾了一会儿,然后才在媳妇的催促下说了出来:“要说舍不得地,我是真的舍不得。我家年年插秧割稻,哪块田长什么庄稼心里清清楚楚;可我家孩子现在在县城读初中,我娘还要每个月抓药,地里这点东西刚够吃饭,供不上开销。补偿款倒能解我家的燃眉之急。只是真把地交出去了,往后遇上度假村效益不好,或不办了,连自留地青菜都没地种,没钱买,我心里又发慌。”
巫百顺左右两难,又左右摇摆的话,又引来下面的人吵作一团。老人们的叹息、年轻人的憧憬、中年人的两难搅在一起,争执着,辩解着,嘈杂的声音穿过会议室的窗口,飘向起伏的丘陵。
这样的吵闹一时不可能产生统一的意见,村长巫永胜一声“散会”。瞬间人群就作了鸟兽散。
会场里只剩下了栋梁支书、村长巫永胜和会计巫百顺三个人。
巫百顺还想跟栋梁支书解释几句,想说,会上他不是不想向着镇上的决定,实在是家里困难。如果不把实情说出来,回去媳妇不让他上床。
栋梁支书没有说话,用手示意他们两人个早点回去,自己则独自来到了白果树底下,静静地坐着。
晚风卷着田埂泥土的气息吹过来,他的鼻尖上满是熟悉的黄土味,勾得心里酸酸的。
他清楚地记得,他打小跟着父辈下地。分田到户那会儿,他刚做上村支书,分给各家的地,都是他亲手丈量的。每一块坡田、水田的来龙去脉他都清清楚楚。这片丘陵的一草一木、每寸黄土都浸着白果村几代人的血汗,他心底和一众老人一样,舍不得,放不下。土地是村子的根,根刨了,村子的魂也就散了。如果田地尽数收走了,往后村里人何处安身?想到这些,他心里便一阵阵发堵。
可镇领导已经找他谈了话,文明村评比、全镇经济指标全都绑在这个度假村项目上。若是因为村民的思想工作没做通,项目黄了,白果村几年的努力将尽数作废。镇领导说了,越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越能看出一个干部的党性、原则和纪律性。
一边是世代扎根的黄土丘陵,一边是后辈想要的活路与憧憬;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诸多不舍,一边是滚滚向前的时代浪潮。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难周全。
抬眼望去,黑夜里起伏着丘陵的剪影,像揣着村里人解不开的心事褶皱。当年爹带着他给新四军送情报,命悬在裤腰上,他都没怕过。可今天,他觉得比当年做事还难。全村老小的日子要顾,招商引资的大局更要落实。栋梁书记这个村子的主心骨不好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