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17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九章

要说二两半,得先从他的哥哥说起。

他有个哥哥,小名叫一两。因为他爹酒量不大,一两就能喝倒,因而得名。

一次他爹与村里人对饮,只喝了一两,就醉倒在村前的水渠里。要不是走夜路的人听到呼噜声,以为水渠里有野猪,估计一夜下来,能把他活活冻死。要不是二两半的娘用瘦小的身躯把他爹背回来,估计就没有后来的二两半了。

他爹醉后的事情传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村里人就悄悄给他哥起了这个小名,一两。目的是笑话他爹,拿捏他爹的后脖梗儿。

说起他爹巫青山老汉,是十里八乡的名人。他是个赶猪的。家里养了一头种猪,有近三百斤重。种猪身体健硕,行动沉稳敦实,配种热情专注,十干九成,因而远近闻名。

他爹每天赶着长年发情的猪,东村走,西村溜。方圆十里八乡有好多他家种猪的后代,结下的姻缘还真不少。

乡下人务实,说得好,不如干得实,不看广告,看疗效。他家的种猪豪爽,毫无保留地将强健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生下的小猪个个身体壮实,很少生病,口碑就这样一点点的树立起来了。在那个母猪是许多丘陵人家生财之源的年岁里,他爹的生意也就不错。

这个营生虽然能挣钱,也是许多养老母猪的人家所迫切需要的服务,在附近村子里也有着普遍的市场,但毕竟不光彩,不体面,不能为祖上争光,为后代遮荫。在这种事情上挣辛苦钱,只能闷声发财,不能大肆张扬,因为多少有点上不了台面。辛苦的是猪,拿钱的是人。巫青山老汉的这个营生像是皮条客或是老鸨。有时村里人或真或假地戏称,二两半的爹就是个给人家配种的。伤害不大,侮辱性却很强。

青山老汉的营生虽然人不辛苦,但费脚板。他天天早出晚归,吃的是百家饭,喝的是百家水,抽的是百家烟,进的是百家门。在钱的问题上,他一向很计较,却也有大方的时候。计较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对方如果少给了一点,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家猪已经几天没休息了,看把它累成什么样了。人怎么能从猪身上揩油呢?”说得人家脸上挂不住,好像少给了,连猪都会看不起似的。

但是,如果谁家给个一两小酒,两个小菜,或是谁家媳妇长得标致点儿,嘴巴再甜点,不用主家多话,他就会带着醉意真诚的,主动地说,给猪配种的钱就少给点,或者干脆不收了。他家的种猪也就气喘吁吁地白忙活了一回,算是给他爹充了个人情。

二两半的娘为这事不知跟青山老汉拌过多少次嘴,斗过多少回气。只见他天天有规律地出去,却见不到钱天天有规律地回来,这里面的漏洞,他娘往歪里想过,但又不敢多想。再说,青山老汉解释的也各有理由。她如果再多想了,这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只能经常吵吵闹闹,算是警示警示。

在二两半十一岁那年。一天大早,他爹赶着那头壮硕的种猪出了门,遇到一个偷着电鱼的人,身体半躺在水里。他爹出于好心,去拉了一把。结果,一下子也被麻到了河里,就再也没有起来。

所不同的是,偷鱼的是半干半湿地躺着,他爹出溜进了河里。等浮起来的时候,才被路过的人发现。他家的那头种猪或是受了惊吓,或是向往着自由,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至于巫青山老汉的死因,二两半也是后来从他娘那儿听说的。他娘哭着到乡派出所报警。一路上晕过去好几回,是被一两背着扶着才勉强到的。派出所里只有两三个警察,人手不足。但死人是件大事,派出所全员到现场勘察分析,认定二两半的爹和那个偷着电鱼的人是一伙的。这是一次偷鱼电死自己的意外。严格地讲,是一起用电的安全事故,本不属于警察管。

任凭他娘怎么解释,说他爹是赶猪的,说他爹在附近村里怎么有名,说他家的种猪怎么有用,说他爹怎么大方不收钱,怎么拥有好的口碑……罗圈话来来回回说了一大筐,派出所就是不采纳。

“谁说赶猪的就不会偷偷电鱼呢?”这一问,把他娘的喉咙给堵住了。

可是,人毕竟是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二两半的娘就穿着白衣孝服到政府门口跪着,努力地想讨个说法。

这一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就不再是警察管的事了。于是镇上就将担子压给了栋梁支书。说是如果再看到村里的妇女在政府和派出所门口撒泼胡闹,今年文明村的称号就别想了。

栋梁支书带着的上级的命令来到了二两半家,先是好言相劝,再就拿出派出所的认定,最后,反问二两半的娘:“你男人每天早出晚归的,你真的知道他在忙啥不?人都死了,你是真的想让派出所查出个一二三四来吗?要真的查出什么来?咋办?再说了,家丑不能外扬。我们村年年是文明村,如果查出个偷鱼的来,怎么办?村里的脸往哪儿放?你的脸往哪儿放?不被村里人指着脊梁骂一年啊。见好就收吧。等到今年年终分配的时候,我提议给你家一点补贴,也算是村里的一点心意。”一吓一哄,就把二两半的娘给唬住了。

栋梁支书对村子荣誉的维护就像家长对家庭的维护一样,“家丑不可外扬”是他经常放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底线。人都已经死了,再闹,受害的只会是活人。支书来找二两半的娘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把派出所的话顶在前面。派出所都给这事定性了,还有什么可闹的呢。

那个年代,警察的话在老百姓心中有着特殊的分量。再加上栋梁支记耐心的分析,二两半的娘渐渐放下了执念,甚至心里还暗暗起了疑。这死鬼经常天不亮就赶着猪出去了,如果不是外面有了相好的,说不定真有可能与人约好了去电鱼。按常理来推断,给猪配种,也犯不着起这么早啊?

又一想,这么多年,也没见有鱼,或是多了钱回来啊!

事情往往不能细想,一细究,二两半娘的心里就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一起疑,再一赌气,也就不想再为青山老汉的死讨说法了。

栋梁支书跟二两半的娘谈话那天,他和哥哥一两就在旁边站着。听着栋梁支书对他娘又哄又吓的,他是孩子插不上话,但对栋梁支书却产生了怨恨。他感觉是支书堵死了娘为爹讨公道的路。青山老汉的死,无处申冤了。

爹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大儿子一两决定出去打工,挣钱养家。这一出去就是十五六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娘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慢慢都快忘了家里还有个大儿子。二两半也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

二两半是在一两十岁那年才出生的。他爹的酒量没有随着时间一起增长,相反,倒有倒退的迹象。村里的男人们在一起闲扯的时候,就喜欢调侃他,说他的那玩意儿不行,力气都被他们家的种猪给耗掉了。自从生了一两,就弄不出第二个孩子来了。

二两半他爹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们家的公猪一样厉害,一样战无不胜,一样攻无不克,一样有种,那天,他一口气喝了一瓶酒,结果,他娘就怀上了。

二两半的出生,让村里的男人们立即改变了对他爹的看法,反倒觉得他果然实力不虚。这或许跟他长年牵着种猪配种有关,一定是积累了某种经验,或是私下里获得了什么秘方。要不然,怎么生的还尽是儿子呢?

有人虔诚地向他爹讨教:“你是怎么弄的?透露透露,怎么一下子就种上了,尽生儿子啊?”

他爹很骄傲地说:“我喝了一瓶。”

这消息不消半天就传遍了全村。不仅村里的男人知道了,连村里的女人们也觉得十分稀奇,看青山老汉的眼神都带着崇拜,似乎看到了希望。

有媳妇悄悄问二两半他娘,“你家那口子真的喝了一瓶啊?喝那么多,那玩意儿还能有用吗?”

她娘倒实诚,带着不屑的口气说道:“别听我家那死鬼瞎说,他哪有那酒量?一小瓶,二两半的。”

“咦——”诡异的笑声把二两半的娘都逗笑了。

打那以后,还没会走路的二两半就被埋下了这个小号的伏笔。记载着他的人生来路,也成了他爹永远擦不去的笑柄。

因为得子晚,从小就宠溺与娇惯,即便是在困难的岁月里,二两半从会走路起,两手就没有沾过泥,没有吃过一点苦。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自打二两半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没有了哥哥的撑腰,他在村里境遇说不一样了。

孩子之间寻常不过的打闹玩笑,就是变成了刻意的欺凌,他也无力反抗;大人们常拿他父亲的营生、离奇的死法打趣,他也无从辩解。走在路上,常有半大孩子朝他扔石子、叫他外号;家里的田埂,被邻田的人家一锄头一锄头地削窄了,娘也强忍着,敢怒不敢言;就是村里过年分塘里捕上的鱼,他也是最后一个领。他不甘心,却不敢碰硬。因为孤儿寡母的,打不过,也吵不过。

渐渐地,他骨子里生出了深深的自卑与不服,久而久之,索性破罐子破摔。

有人说他懒,他便日日游手好闲,田里的活能躲就躲;有人嫌他嘴碎,他便愈发东拉西扯、插科打诨,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娘吃力地拉扯着他,忙于生计,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心思。渐渐地,他变得手脚懒散,口舌轻浮,眼神总带着几分闪躲与猥琐,成了村民眼里“不成器”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上不了台面,但在人前却表现的变本加利,毫不在乎。

可是,谁又是生来就想不被待见呢?

有时,他看到娘一个要在田头佝偻着背劳作的时候,他也想过好好种地,踏踏实实干活,凭力气吃饭。他渴望被人关注,又害怕被人伤害;想活得体面,却从没有体面的资本。甚至他想过要挺直腰杆,让村里人正经认真地叫他的大名,而不是扣着这个戏谑的外号。

但这些念想只是一闪,就又熄灭了。

他又用懒惰、轻浮与无赖紧紧包裹起自己已经仅剩不多的自尊。

他的行为与诨名越发的吻合了。嘴欠,人懒,喜欢撩拨姑娘媳妇,骨头里透着轻浮。全身的骨头加起来,重量超不过二两半。再加上有他爹壮阳的二两半小酒故事垫底,他的这个诨名渐渐就成了正名。

时间一长,有些人已经记不得他真正叫什么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