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晓冰的头像

陈晓冰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16
分享
《丘陵不默》连载

第三十九章

有栋梁支书的牵头,很快推土机就轰响着开进了白果村的地里。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麦苗、油菜还没有睡醒,就被连根翻进了深土里。

推土机走过,把原来起起伏伏的田畴削成了板板正正的平地,田埂的弧度和层次再也看不到了。有老人看着看着,就蹲在了路边,手摸着翻出的新土,哭了起来。眼前这片种了一辈子的土地,春天能摸出草芽的软嫩,秋天能摸出稻穗的硬实。而现在,却一任机械在上面肆意的碾压,老人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压出血来了。

有哭的,也就有笑的。

起先有村里人围着推土机看热闹。等看热闹的人发现,土地被翻后,原本头年里遗漏的山芋、土豆又重见了天日。于是便又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着推土机在转,捡拾着去年遗留的丰收,赶都赶不走。

村里两千多亩地,半个月不到,就只见黄土,不见青苗了。

度假村的开发,需要拆走村西头十多户人家。为了安置白果村和邻近几个村的拆迁人口,东昌镇上已经在建居民小区了。拆迁的人家,将来有一天,会住进镇上的套房,成为镇上人。这让白果村的人感触更直接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远在天边的人,一夜中了上亿的彩票,村里人当故事在讲,在听,心里却无动于衷。但是,他们不能接受,身边的人一夜之间进了镇,成了镇上人,不再是农民。这样的幸运,是始料不及的,也是不完全公平的,更是让他们羡慕,甚至嫉妒的。

临近中午,井台边又热闹了起来。

“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们呢?三四千块钱建的房子,一拆就是好几万,翻了十来倍,还能住到镇上去,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不要眼红了,你家祖坟上没有冒烟,摊不上这种好事的。”

“听说他们搬走的时候,有人还哭了呢。我就想不通,摊上这么好的事,有什么好哭的。政府还给他们家在老房子前面拍了全家福,留作纪念,挺有人情味的。”

“唉,自己建的房子,真的搬走了,肯定有点舍不得。不过,要我说啊,还是村里自家房子住得舒服,镇上的房子哪里现在住得自在?”

“我家的房子,谁要拆,我一分钱补贴都不要,只要给我在镇上一套房就行了。”

“你就是整天空口想屁吃,你家住在村中间,就是全村拆光了,也不轮不到你啊。”

“你以为拆了合算啊。我算过账。拿房子带装修,钱正好全部用完。他的个他,就是换了个地方住住而已。”

“那也好的,住到街上去了,总比窝在村里强吧。”

村里人议论着,各有各的主见,各有各的算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凡热衷于议论的,一般都不是当事人。村里人第一次遇到拆迁,没有经验。被拆的几家心事上了身,到处了解情况,还专门去附近村里打听,想详细地知道邻村那两户为了给高速公路让路的人家,是怎么补贴的。他们一打听,那两户拆迁的补贴没有自己村里高,也就不作声了。公共基础事业的征地补贴,没有土地开发的补贴高。他们很高兴,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拆迁工作组进村的时候,家里的房子、棚披、茅厕、树木、水井、猪羊都可以折成钱。于是有几户就连夜买了好多的小树苗,把房前屋后插了个遍。

听说一只羊能折价五六十,于是他们从邻居家借了只羊,工作组到哪家,羊就牵到哪家。开始羊还有点怕生,后来时间一长,羊都跟他们混熟了。无论工作组的人在他旁边怎么说话办事,他照样悠闲地吃着草,一脸无所顾忌的样子。

工作组的人起先还想说点什么,想指出来,这是一只雇佣的羊,不能算。但栋梁支书在现场,发着烟,卖着面子,又加上工作组的人也都是乡里乡亲,又不伤什么原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为了保证度假村工程顺利推进,早日把新加坡商人引进来,镇上给栋梁支书下了死命令,全体村民必须配合。

其实村里人也没有什么不配合的,不起哄,不捣乱就算是配合了。他们都已经在征收的协议上签了字,画了押,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补偿什么时候能够到手里。有几户还想着,一手拿钱,一手再交地。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被栋梁支书几句话就给打碎了。

“不支持镇上的建设,放在过去,就是反革命。”这个帽子一扣,再加上支书歪脑袋里发出的洪亮声音,就再也没人敢当面顶撞他了。至于什么时候拿补偿的钱,栋梁支书自作主张地认为,农村分钱,总是要等到年底,春节前。拿了钱,好过年嘛。

这段时间,栋梁支书几乎每天都在村里转悠,除了磨嘴皮子,还是磨嘴皮子。村里人发现,他原本歪着的脑袋,好像更歪了。

度假村的工作又一次将支书想去深圳的计划拖后了。这一拖,又是两三个月。

果儿跟高力山冷战了大概半个多月,当高力山值完班,重新回到家的时候,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此事。晚上,脱了衣服,上了床,高力山用粗壮的臂弯将果儿紧紧地抱着,一夜下来,人软了,心化了,自然就和好了。

经过了这件事,高力山做事更加顾及果儿的感受了。果儿给了他五百块钱,命令他尽快将钱还给巫永福。

巫永福收钱的时候,还怪高力山,不够意思,有事不先通个气,害得他没能帮着瞒住,还被他妈逼供,做了“汉奸”,落得个里外不是好人。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果儿还是警告了高力山,下步为例。那天晚上,她躺在高力山的臂弯里,用最柔软的话语讲述着内心最真切的感受。她说,在她心里,她爹在娘死的时候,就一起死了。在娘刚死的那会儿,她不敢想,不能想还有个爹。只有这样,她才能无依无靠地凭自己的力量将家支撑起来。高力山帮助的那个人,她不认识,就当做了善事。但以后,绝不可以再做。

高力山见取得了果儿的原谅,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平静又温馨的白果村,一天天日出,一天天日落,像丘陵的地形一样,有起伏,但温柔。

一天半夜,阿黄突然在门前的水泥场上大叫了起来。高力山和果儿一下子就被惊醒了。随着阿黄逐渐的成年,它的叫声变得越发的粗壮、低沉,如洪钟一般,引得全村的狗都跟着叫唤。

门砰砰砰地被砸响了。高力山披上衣服,出去开门。果儿坐在床上,感到莫名的紧张。

高力山打开门,一看是二两半,觉得奇怪。因为自打他与果儿结婚以来,一两年了,好像从来没有和二两半打过照面,说上过话。今天他突然来敲门,而且还是半夜,着实有些蹊跷。

果儿也起床了,跟了出来。一看是二两半,就说道:“福财叔,你这是……”

二两半一脸的紧张,说话已经语无伦次了:“果儿啊,我来找高力山,帮帮忙,帮帮忙。我孩子发烧了,脸色发紫,都抽过去了。帮帮忙,帮帮忙。你家不是有三轮摩托吗,帮我送县医院吧,帮帮忙,帮帮忙。”

果儿说:“叔,你不是有摩托车吗?那摩托车送孩子更快啊。”

二两半更急了:“坐,坐不下,我娘也要去,坐,坐不下。帮帮忙,行行好。”

高力山赶紧穿好衣服,来到了厢房。

平时三轮摩托舍不得开,停放在厢房里,车斗里堆满了杂物。高力山三下五除二地将东西往地上一堆,发动了车,就往外开。

果儿赶了过来:“夜里车上冷,垫点东西。”果儿将一床棉被铺在了车斗里。

高力山一看,这不是他们刚才盖的被子吗?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