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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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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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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六章

天麻麻亮,栋梁支书就出了家门。歪着的脑袋像是脖子撑不住分量似的,带着整个身体匆匆地来到巫来娣家。他径直搬了张条凳,坐在已经被卸了顶的东厢房门口,指挥着左左右右。

太阳渐渐升高了。暑热毫不含糊地又笼罩住了白果村。

村长巫永胜腰里挎着一捆白布,喘着粗气,匆匆地走来。看样子,怀里的东西分量不轻。他一头扎进了另一间厢房,将东西交给了帮忙的女人们,随即又走了出来,将果儿和杏儿叫了进去。

巫永胜进厢房的时候,巫老太已经早早在里面等着了。见他捧来了一大卷的白布,就起了身,指挥起女人们按着亲族的辈分扯起了孝布。昨天听懂了巫永胜的话,她还是不太放心,怕这些村干部马虎潦草地把丧事办了。她得处处盯着。不能草草了事地就把巫来娣送出门了。

她不会写字,但会说。她让一个年轻点的媳妇一家一家地记着,然后再复述给她听,说一遍,再核一遍,才算放心。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果儿和杏儿出来了,一身的白衣孝服,头上顶着麻袋。

随着太阳升高,姑朋亲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拎着纸钱,带着哭腔,远远地走来了。

刚踏上转往白果村的田埂,就放声大哭了起来。这哭声首先表达的是对死去亡人的不舍与哀伤,但同时也是向村里人传达他们前来吊唁的信号。

见有亲友来了,果儿和杏儿远远地迎了上去,见人就是一跪。来人赶忙将姐妹俩扶起来。与此同时,哭声便更响了。

今天村长巫永胜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就是领着果儿和杏儿挨家挨户去磕头,去寻求帮助。

村里人对巫来娣的死先是震惊,在了解了她家的状况后,心里多少也就有了准备。这么多年来,邻里间的互助已经成为贫困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和道义,一种抱团取暖的生存法则。无论谁家有了过不去的坎,只要有可能,只要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怨念,村里人都会力所能及地给予帮助。这似乎成了丘陵人家不成文的规定,也是大家心甘情愿的遇事规则,已经深深地潜藏在了为人处世的血脉之中。

这种道义与情感,在平静的日子里不显山露水,但真的遇上事了,它就会悄悄地显露出来,潜滋暗长,真实不虚。

巫来娣寻了短见的事,这两天在村里已经传了百十个来回。大家在骂她丈夫不仁不义狼心狗肺,骂李寡妇没脸没皮骚情勾人的同时,把更多的注意力和同情心都留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见果儿和杏儿穿着一身孝服,上门来磕头求助,一家家的,一块两块,都掏了出来。也有拿不出钱的,给个一两斤的粮票。日子过得好些的,大方点的,三块五块的,也舍得往外拿。

农村的分田到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丘陵深处白果树的日子,农民们的生活并没有得到质的飞跃,生活依旧在温饱的边缘徘徊着,没有太多的盈余。

村子里大多数的男人都在村后大青山的采石场或石灰窑上砸石头,烧石灰,轧石子。稍好点的,在采石场边上的水泥厂上班,白里黑里没脸没眼的一身灰,卖的是苦力,挣的是汗水钱。一个月八十一百的,也只够供孩子上学、老人吃药,维持日常的家用开销。

家家日子过得都紧巴。

村里人输人不输在脸上,有些家里手头过于紧的,就用袋子装了五斤十斤的米或面粉,自己扛着就送到了果儿家里。当果儿和杏儿在村子里磕了一圈的头,回到家的时候,口袋里已经塞了满满的小票,从几毛到几块,鼓鼓囊囊的。

家门前的竹梯底下,也已经堆了一堆的粮食。各种颜色和质地的袋子,装满了村里人的同情与关爱,堆砌在了巫来娣灵堂门外的墙脚下。

午饭过后,该起灵了。

一刹那,原本哭泣的唢呐猛地将嗓门拔高了八度,调子窜得又急又陡,像火苗突然舔舐到了干柴,带着灼热的锐度,顺着耳朵眼直扎进心里。这一声拔高来得猝不及防,像半空里劈下一道惊雷,在告诉白果村的所有人,来娣,要出门了。

一个男人朝着门外的方向,冲天一声大喊:“走——啰——”

四个精壮的男人双臂一用力,就将巫来娣的棺材抬了起来。

唢呐将压抑已久的情绪肆意地放声嘶吼着,撕裂着凝重的暑热,夹着锣鼓点,把人心搅得直想抽搐。

果儿和杏儿的嗓子已经哭倒了,只剩下喉咙深处的呜咽。她们一人一边扶着棺材,缓缓地走出家门。后面帮助的几个男人有的放鞭炮,有的撒纸钱。

有两个男人像抢东西一样,顺手就操起了门板,就等着棺材一出门,好将大门的门板装上。

这是丘陵人家的风俗,人一出门,就得上门板。门板一上,大门一关,生死永隔,不再回头了。

巫来娣是本村的独生女,娘家人丁单薄,没有姐弟与血缘亲情后代,亲戚朋友也不多。加上她年纪轻,走得早,晚辈少,年龄又小,所以送葬的远亲队伍并不宏大,准确地说,是有些单薄和零落。

棺材在前头走着,后面跟着细细的,并不长的送葬队伍。吹吹班子走在最后,和着队伍的哭声,时粗时细,时急时缓,时短时长,百转千回。

今天,吹吹班子的人真的十分胎气,十分的卖力,震耳的声音放大着活人的哀伤,凄冷的音质,倾诉着巫来娣一生太多的悲苦与不甘,为她作着生命最后一程的呐喊。

棺材出了门,就不能走回头路了,中途更不能落地,得一股脑儿送到墓地里去。

经过村里人家门前的时候,有情有义的村里人,会供上一杯茶,两样点心,点上个一盆火,烧上几个纸钱,给巫来娣送个行。果儿和杏儿也就会停下来磕头感谢。

巫来娣平时人缘不错,不大的村子,走走停停,就花了近半个小时。

就在棺材出村口的时候,突然凭空就起了大风,眼见着黑云从大青山的背后,翻滚着,铺了上来。

夏天的暴雨来得突然,来得激烈,毫无征兆。蚕豆般大小的雨点从空中瞬间倾砸了下来,砸在送葬人的身上,砸在招魂的幡上,砸在果儿杏儿扶灵的手臂上,砸在起伏的坡岗上。

才几分钟,雨水便和着草屑顺着坡岗往下淌,鼓涌着冲上了土路。这土岗留不住冲天而下的雨水,就像日子留不住巫来娣的命一样,化为流淌的泥浆,倾泻在了送葬人的脚下。

送葬的队伍没有丝毫的准备,被迎面淋了个正着。黑沉沉的云像山一样压了下来,夹着雷声,盖过了送葬的唢呐。

雨越下越大。

起初,送葬的队伍还想坚持,可只一会儿,人群就被雨水冲散了。悲伤与礼仪终还是挡不住雨水的浇淋,人群纷纷躲回了村子。只有果儿、杏儿和四个抬棺材的男人坚持着往前走。

他们不能回头,这是老礼儿,无论如何得把棺材送到墓地里去。

雨点黄豆粒般打在果儿和杏儿的脸上,妖风正劲,一阵紧似一阵地吹来,似乎要将棺材掀翻。抬棺材的男人不敢再往前走了,再走,连人带棺材都会被风带走。

栋梁支书从村里追了也来,雨水打在他一侧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脖子里直灌。他朝着棺材的方向,运足了气力,大声喊道:“不要走了,不要走了,下水塘,下水塘,站在水里,等雨停了再走。”

听了支书的喊声,他们六个人就近下了路边的水塘。这时候果儿才发现,和大雨相比,水塘里是暖和的,身体顿时不觉得冷了。四个抬棺材的男人,因为可以站稳了,也得以换着肩膀用力,心里也安稳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炸雷贴着他们的头顶滚了过来,重重地炸在了他们的头顶上方。头顶的天空像楼板一样在震动,震得果儿耳膜生疼。

炸雷过后,村里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旋即,又突然骚动了起来。

一个男人冲出村子,朝着正想回头的栋梁支书大喊:“支书,支书,不好啦,白果树遭雷劈啦!白果树着火啦!”

顺着声音,果儿、杏儿和四个男人转过头,向村里望去,但他们不能动,只能远远地看着。

栋梁支书已经全身透湿,远远地,他一边用歪头顺势观察着白果树的情况,一边挥舞着手臂,招呼着大家离树远点。

当栋梁支书赶到白果树边的时候,只见一根大腿般粗的枝干已经被雷劈断了,横躺在离井台不远的地方。断裂的地方,还有轻微的白烟在暴雨中飘散着。

“我的个乖乖,好险啊!”栋梁支书心里暗暗地感叹,“还好,还好,主杆还在,还能活,还能活。

栋梁支书转身问朝他喊话的男人:“伤人没有?”

“没有,没有。”男人抢着回答道。

“好悬啊,那么粗的树枝,贴着二两半家的房子就下来了。支书,你是没看到,吓死人了。这么大,这么大的一个火球,一下子就把树炸断了。”男人一边说一边用两臂比画着的火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让栋梁支书摸不着状况。

“还好,我跑得快。支书,支书,我跟你讲,要不是我跑得快,我就被炸死了。支书,支书,你是没看到,那么粗的树枝,一下子就下来,那树枝哗一下就倒下来了。我的个妈呀,太吓人了。”男人显然是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或是被天雷炸树的景象兴奋到了,他语无伦次地,兴奋地描述着。

“支书,支书,你看,你看,这树冲着二两半家就下来了。还真怪,二两半他家,连墙皮都没伤着。还真神了。”回话的男人,惊讶中夹着喜悦,害怕的感觉中还有些许的幸运。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伤到人就好,没伤到人就好。”栋梁支书自言自语道。

大雨中,栋梁支书强抬起歪着的头,看着白果树发黑的伤口,喃喃自语:“唉,这是有多大的冤屈啊,连白果树都被劈断了。”

一句轻声的感叹,被村里人听在了耳朵里,记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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