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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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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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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四章

转眼就过了春节。

元宵节这天的傍晚,吉根老师端着一碗汤圆来到果儿家。

“果儿,杏儿,我家里的做了点汤圆,给你们盛了一碗,快,趁热。”

果儿应着声从房间来到了堂屋。杏儿听说有吃的,一骨碌就蹿了出来,从姐姐的背后抢着就坐到了桌前。

“老师,什么馅的?”盛汤圆的碗还没有放稳,杏儿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

“芝麻糖的,尝尝。芝麻是今年才收的,都是家里拌的馅。先尝尝,不够的话,我再给你们盛去。”吉根老师笑着回答道。

杏儿急着就想用手捞,果儿伸出手要打她快要伸进碗里的脏手。

“烫,烫!拿筷子去。这么大了,还是不成个人形。”

杏儿正在长身体,对食物的需求要比果儿旺盛很多。自从巫来娣走后,果儿省着俭着过日子,早晚两稀,中午一干。而杏儿晚饭怎么也不肯吃粥,果儿只好中午留一碗饭给她。有时没有菜,就做个蛋炒饭,配上一碗酱油汤。

而她自己,经常喝粥。时不时还加几粒白果进去。娘在的时候,经常这样做粥。现在她也不知不觉学会了。

吉根老师端起了汤圆,送到了杏儿的手里:“端到厨房去吃,我和你姐说会儿话。”

看着杏儿进了厨房,吉根老师开了口。

“果儿,今天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眼看着春耕就要到了,你家的两亩多田,谁种啊?”

果儿还没想到这件事,她更没有种过田。以前最多也只是跟着娘打打下手,不是劳作,更像是在玩。至于四季种什么,怎么种,怎么管,娘从来没教过,她是一窍不通。

吉根老师这么一问,她这才恍过神来,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果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家的田啊,我们来帮你种。我家有三个儿子,劳力多,顺带着帮你们种了。到了收成的时候,交了公粮,剩下的,我们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你说行不?”

果儿听懂了吉根老师的话。虽然话的意思是听明白了,但她却不知道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她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挤弄着自己的衣角。

吉根老师见果儿不说话,知道她在权衡,一时作不了决定,就说:“果儿,这事不急,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个回话。那我就先走了。”

吉根老师走出堂屋的时候,冲着正在厨房里吃着的杏儿大声地说道:“杏儿,你先吃着,你姐姐那份,我一会儿再让家里的送来。我走啦!”

杏儿在厨房里正吃得起劲,没工夫回答,只是在嘴里嘟囔了两声:“噢,噢。”

过了今天的元宵节,年就算是过完了,生活又回归于平常。

果儿和杏儿早早地关了门,睡在了床上。娘在的时候,姐妹俩是分床睡的。自从娘没了以后,杏儿害怕,就不管不顾地钻进了果儿的被窝。

其实果儿也害怕。她倒不是怕娘的鬼魂回来找她们,她是怕有坏人,怕没有大人在家的孤单,还有村里各种鬼怪野兽的传说。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突然哗啦一声巨响,引得村子里的狗子汪汪地乱叫。然后就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声巨响,似乎就发生在果儿家的土场边上,把果儿和杏儿都惊醒了。

杏儿不自觉地将身体团起来,贴在了果儿的身上。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彼此的紧张与害怕心照不宣。果儿真切地感觉到,杏儿的身体在不住地抖。

果儿的耳朵像绷紧的弓弦,捕捉着屋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狗子的狂吠不止突然又停了,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死寂得让她喘不过气。

身边杏儿急促的心跳像小锤子似的,一下下敲在果儿心上。急促的呼吸气息带着温热的湿气,喷在她的后背上,却让她浑身发冷。

杏儿的胳膊紧紧缠着她的腰,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拍拍杏儿的手安抚一下,可自己的手掌也浸满了冷汗,刚抬起一点就僵住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成样子,反而更让杏儿害怕。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土场边上除了堆着的几捆麦秸,还有一副多年未用的半扇木犁,一口用来浸种子的大水缸,就没有什么能发出声音的物件了。难道是水缸被什么东西砸破了?

可深更半夜的,谁会去土场那边?是野物吗?

前几天村里人说过,后面大青山有野物出没,把他家的鸡棚都拱破了。鸡血鸡肉被嚼食得干干净净,独留下死不瞑目的鸡头散落一地。可是,野物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吗?还是说……是更吓人的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几乎要跳出胸膛。

紧张到了极点的果儿,想起了娘说的故事。

村后的大青山里经常有野狼、野猪到村子里来寻食。有户人家的猪就是被狼给牵走的。娘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过,村里的媳妇说得更是神乎其神。

说狼会叼着绳子,把猪牵出村子,以后再狠狠地咬死。先是咬断脖子,然后再掏肠子吃,最后再吃肉。在这个过程中,猪乖得,许是吓得,连声都不敢出。

狼咬猪已经够吓人的了,狼还会牵猪,那就更让人毛骨悚然了。这比狼外婆的故事更让人魂不守舍。果儿脑子里泛起了村里古灵精怪的故事。她轻轻地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妹妹,耳朵仍死死地盯着屋外。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屋外又传来叮叮嘟嘟的声音,像有人在乱砖堆上行走,又像是在踩着什么,堆着什么;像是一个人,又像有几个人。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地传来,急急缓缓,窸窸窣窣。

果儿太紧张了,也太累了,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果儿鼓起勇气打开门,被眼前的一幕吓傻眼了。

拆了房梁给娘做棺材的那间东厢房,一面墙被推倒了,大堆的砖头也不见了。

经过她家门前的人,看了一眼倒塌的厢房,再看一眼她家黑洞洞的堂屋,什么也不说,就快步走开了。巫来娣刚死,这厢房又凭空倒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玄机?是不是有什么晦气?大家不敢言语,更不敢靠近。

就在果儿站在那儿打愣,不知所措的时候,巫老太在白果树拐杖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过来了。

“丫头,起来啦!来,来,太太给你烧了点粥,快把早饭吃了。”巫老太招呼着。

“太太,晚上吉根老师给的汤圆还没有吃完呢,我热热就行了。太太,一大早,你怎么来了?”果儿迎了过去,扶住了巫老太。

巫老太给果儿带来的依旧是一罐白果粥。白果仁微苦,当年娘做的时候,杏儿吃两口就丢下了碗,嫌苦,死活不肯再吃。果儿懂事,怕浪费,强忍着能喝上大半碗。娘也知道孩子们吃不惯这白果粥,条件允许的时候,她会在姐妹俩的碗里加上几粒糖精,粥的味道就立即甜了起来。

今天见巫老太给自己送来了白果粥,果儿没有拒绝,而是坐下来喝了起来。自从娘走了以后,她越来越适应了这粥里的苦味,不仅如此,她现在已经能够从喉咙深处慢慢体会到苦后的回甘。果儿喝着粥,她又想起了娘,想起了娘怕粥苦悄悄放的糖精,想起娘走后,自己再也没有喝过这样甜的粥。果儿边喝着粥,边陷入了沉思。

还是巫老太的话,把她从忧伤中拉了回来:“昨天晚上狗叫得厉害,老吓人的。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巫老太说着话,用目光扫视着土场的周围,立即就发现了倒塌的厢房。

“欸哟喂,这是哪个短命鬼做的好事啊?作孽啊,缺德到家了啦!哪个啊?”巫老太一边问着,一边冲出了厢房,仔细地向四周扫视着。

“这下让我老太婆开眼了,会扒墙挖坟啦?比日本鬼子还狠啦?”巫老太小步快挪,一下就来到了东厢房的门前。

当她走近了再看,进一步确定,墙是被人为推倒的,砖头还被搬走了许多。有了这个断定之后,她便开始放声咒骂了起来。

“大家来看看啊,看看啊,村里出土匪啦。缺了大德啰。欺负人家没爹没娘的丫头啊。连人家房子都敢拆啦,没有王法啰,天打五雷轰啊。”

巫老太瘦小的身体里发出了尖利的声音,绕过白果村,绕过巷子、猪圈、茅房,绕过灰墙与黑瓦,在村里来来回回地飘荡。

盲无目标地咒骂了一阵之后,巫老太回过了神,但显然还没有解气。

“走,丫头,跟我去村里。”

巫老太一把拉起了果儿,就往村委会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个不停,见人就说:“扒墙挖坟啦,缺了大德啦。小鬼子进村啦!”

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敢接她的话,面对这样一位高龄老人的咒骂,大家都心生胆怯,谁接了话,好像谁就是偷果儿家砖头的贼。

才绕过几间瓦房,巫老太就远远地看到二两半在垒猪圈。

随着步子一点点地走近,巫老太敏感地发现,二两半垒猪圈用的并不是什么新砖。

再近一些,她已经确定,砖头上还带着陈旧的泥块,显然就是从旧墙上拆下来的。

巫老太松下了果儿搀扶的手,自个人凑了过去。

二两半正哼着小曲,神采飞扬地砌着墙。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身后有人。一转身,看到了巫老太正伸着头看着他手里的砖,吓得往后跳了两步。

“奶奶,你怎么这么早啊,吓我一跳。走路一点声音也不出,要吓死人啊?”

二两半嘴里说着责怪的话,但语气上却显得像在卖乖。他不敢不尊敬巫老太。巫老太目前是村里年龄最大的老人之一。

说来也奇怪,农村里男人大多死得偏早,长寿的大多是女人。虽然白果村与她年龄相仿的也有几个老太太,但论身体硬朗的,她算头一个。更重要的是,她是村里的姑娘,姓巫。不出两个圈,村里的小辈们都与她带着点儿血缘亲戚的关系。可以说,她是村里目前活着的祖宗。

“小二子,这么勤快哪?这一早是要垒什么?”

“把猪圈砌起来,敞着味道太大,把我娘都醺咳嗽了。”二两半接着话。

“哦哟,这太阳从西头出来啦?小二子也想着做事了,难得咧。”巫老太借着说话的机会,走得更近了。

“这砖头哪里弄得,怎么这么旧啊?不像是买的啊。不会是从别人家墙上拆的吧。”巫老太试探着。

听着巫老太的话中有话,二两半做贼心虚,嘴巴张了几下,竟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从二两半的神情中,巫老太基本可以肯定,这砖是他从果儿家厢房里偷来的。没等二两半回话,巫老太的拐杖就挥了过来。

二两半丢下瓦刀,跳着就跑开了。

“你个不成材的东西!啊,你老子在的时候,也不敢扒墙挖坟啊。你能耐啊,你日本鬼子投胎啊,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也能干得出来?别跑,你站着,我今天就要代你死了的老子教训教训你。你个不成材的东西。”

巫老太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着,想追上二两半,好给他结结实实地来两拐棍。奈何脚小,话说得急,步子也跟着有乱了节奏。她一边追,一边连着声地咳嗽,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二两半的娘听到吵骂声,匆匆地赶了出来。正看到巫老太咳着嗽要跌倒的样子。她急忙紧了几步,扶住了巫老太,顺手就接过了她举在半空中的拐杖。

“孃孃,不要跟这个小畜生见气。有什么话慢慢讲,不要急坏了身子,一会儿我代你收拾他。”

有了二两半的娘的搀扶,巫老太才算是站稳了脚跟。

对于为什么巫老太要打二两半,做娘的哪有心里不明白的呢?只是因为是自己的孩子,话不好明说罢了。

“唉,也怪我不好。是我这老毛病又儿了,他才想着把猪圈弄弄。怪我不好,怪我不好。”二两半的娘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昨天还说要去弄点砖头,我还以为他要去买。谁想到,他去拆了来娣家的房子。唉,作孽啊,早上起来我才知道,这个小畜生做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作孽啊,这一大早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开口,丢人现眼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冤种啊。”

巫老太的气正在脑门上淤积着,鼓胀着,远还没有消。她盯着二两半跑的方向,发着火,直着嗓子喊着:“你个小畜生,你等着,我打不了你,有人能收拾你,你等着,等着。”

她转头看着二两半的娘,狠狠地夺过自己的拐杖:“都是巫家门里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现在来娣家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丫头,不出手帮衬着也就算了,难不得还要拆人家房子,夺人家家产吗?”

“什么种,长什么苗。有什么娘,养什么逆子。你养了这么个不成人的狼崽子,莫得教养,丢巫家祖宗的脸。”

巫老太的话重重地甩在了二两半娘的脸上,她也只好生生地接着,竟不敢回一句嘴。

儿女不成人,娘老子跟着受骂,这是生活中最常见的连带责任。谁叫她命苦,丈夫死得早,孩子有娘生,没爹教呢。

二两半的娘还想再替儿子打打圆场,解释解释,但巫老太一点面子和机会也没给她留,气呼呼甩开了她,继续往村委会走去了。

一路上巫老太嘴里依旧嘟嘟囔囔的,气似乎还在发酵。她不仅是因为二两半偷了果儿家的砖头生气,她更气的是,二两半犯了邻里道义的大忌。同是一个巫家门里的人,怎么做得出这种欺凌孤弱的事情来。同是巫家的族人,血脉连在一起,本该守望相助。他倒好,专捡孤儿寡母下手。现在是新社会了,要放在过去,二两半一定会被拉到祠堂里,受祖宗家法的。族门里出了这么个败类,把门风都丢尽了。

然而,时代变了,像二两半这样的晚辈,又有几个会像老太太一样想得这么深,又有几个会把一个老太婆的话放在心里呢?在他眼里,巫老太所讲的那些昔日的规矩,甚至祖训,只适合挂在祠堂的墙上,只是上了灰的老古董,早已经失去了道德约束力,甚至成了二两半之类嗤之以鼻的东西。

巫老太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果儿对瞬间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反应得过来,她呆呆地站在边上看着。见巫老太又走了,她紧赶着追了上来,扶住了她。

二两半远远地望着巫老太挪着小脚,一步步地走远了,他一时竟没有了回家的勇气。于是,坐在白果树底下,发起了呆。

远远地看过去,他的身影比长墙下坐着的那些老人还要颓废,还要沮丧,还要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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