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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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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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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四章

吉根老师来了,他是果儿家的邻居,也是果儿和杏儿小学时的老师。

与村干部们不同的是,他不是巫氏的族人,他姓陈,是这个村里少有的几个杂姓。果儿在白果村小学代课的工作就是他帮忙找的。

吉根老师所在的白果村小学有三种身份的老师。一种公办,一种民办,还有一种是临时代课的。吉根老师也只是个民办教师,民办了快二十年。

果儿从县里的宝华中学毕业之后,一时没事可做。她娘娣觉得,一个高中毕业的姑娘,天天在家闲着有些荒废了。乡下人,没有关系和门路,又因为是个女儿家,既舍不得离家太远,又舍不得让她下地干活,于是就托了吉根老师,寻了临时代课的工作。

果儿懂事早,巫来娣生病、忙碌都看在眼里。她想留在家里帮着娘一起种地。为这想法,她被巫来娣说教了好几回。说是哪有这么小的姑娘就窝在家里种地的?不光会被外人笑话,连自己也会被村里人骂的。于是果儿只好勉强答应了去代课。

说起地里的农活,是巫来娣的信心,也是她摆脱不了的宿命。

前几年分田到户,她家四口人,分得了两亩四分田。地是抽签得来的,她手气不好,抽了一块离村子最远的坡地,有三里多远。尽管如此,巫来娣还是欢喜得不行。人均六分的土地,供一家人的口粮已经没有问题了。有了地,这个原本没有多少经济来源的家庭,就看到了希望与转机。

但,地是需要人去侍弄才会有产出的。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丈夫巫树林可以出工不出力,一天到晚蔫怂的样子,村干部只能责怪几句,提醒提醒,拿他也没有办法。有时栋梁支书把话说重了,他就干脆把锄头一扔,转头就回家睡觉去了。栋梁支书看他是巫姓族里人,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也没有多计较,多当真。每天的工分打个对折,照样算给他。

但现在不同了,田地归了家庭。巫来娣对家庭与未来的希望全指望在了这两亩多地上,恨不得将整个生命扑上去。再看巫树林,依然是一副蔫怂的样子。所不同的是,现在没有了村干部的压力,他连下地的动力也变少了。巫来娣把他催急了,他就甩出那句能噎死人的蔫话:“一天到晚地地地,看你能从地里刨出金子来。你就是个修地球的穷命。”

身体好的时候,巫来娣没有巫树林的帮衬,照样能支撑起地里的活计,甚至还连带着开了几垄自留地。

但自从得了胃癌,开发刀之后,身体就再也承受不了这样强度的劳动了。有时候,半天的草锄下来,连站都站不稳了。更可悲的是,回到家里,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喝不到嘴里。而巫树林,却偏偏在这个时点上,悄无声息地去村后大青山里的采石场打起了零工。田里的农活他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杏儿小,不懂事,但果儿能够体谅到娘的辛劳,偶尔抢着搭把手。她几次跟巫来娣说,毕业了,就跟娘一起干活,再也看不得娘这样辛劳的样子。但巫来娣坚决不同意。她舍不得刚刚成人的女儿,吃自己一样的苦,走自己一样的路。

说来也巧,那段时间,正好村里小学有女老师怀孕请了假,学校正急着寻人。果儿就临时顶替了上去,算是有了一份有收入的工作。

吉根老师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的长条,折得平平整整的,一看就知道是挽联。见栋梁支书在厢房里,他就先弯了过来。

“支书,你在啊。我写了一副挽联,给挂上吧。上了一天的课,晚上回来才写的,有点儿匆忙,还没有干透呢。”

栋梁支书接过挽联,眼里似乎有话想说,但见旁边人来人往的,就没有张口。他小心地摊开了挽联。一看字迹工整,墨色油亮,就点了点头:“嗯,吉根啊,你这两个楷儿,十里八乡能排第一了。唉,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忙前忙后的,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咧。”

吉根老师嘿嘿了两声:“哪里,哪里,平时也写得少,只能算是充个用场。唉,人走了,灵堂上没个挽联,不登样。”说着,带着抑制不住的伤感,就往堂屋去了。

见吉根老师要进堂屋了,支书扬起了手,冲着在土场忙着的男人吼了一声:“来个人,帮吉根把挽联挂起来。挂挂牢,不要被风刮飞了。”

吉根老师是村里有名的秀才,虽然还是民办教师,但是村里好多孩子都是他教的。有些人家不仅父辈是他的学生,孩子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不能说已经桃李满天下了,但是学生中后来考取师范、中专甚至大学的也不止几个。

他来到了堂屋,和帮忙的男人一起,将挽联挂在了拱门的两侧,又用手轻轻抹了抹,尽量让纸平整一些。挂定之后,他往后退了几步,定神地看了又看,在心里默默地又念了一遍,驾鹤蓬莱,音容宛在。这才放了心来。

挂好了挽联,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取出两根一尺多长的白色蜡烛,点在了供桌上。火苗烧起来了,腾腾的,抖动着往上蹿,屋里顿时显得亮堂了许多。

在火苗的蹿动中,吉根老师深深地向躺着的巫来娣躹了三个躬,每个躬都躹得很慢,很沉,足足的超过了九十度。

丘陵的风野,乡下劳动的人都显得老一些。别看吉根老师看上去老成持重,但他与巫来娣差不了几岁。准确地讲,他们算是同龄人。对于巫来娣的突然离世,他内心有说不出的惋惜与心痛。

果儿和杏儿见吉根老师来了,没有站起来,而是转过身来,顺势给他磕了一个头。

吉根老师赶紧绕了过来,弯腰将两个孩子扶直了,关切地问道:“晚饭吃了吗?”

果儿和杏儿没有作声,只是一个劲地抽泣着,他也就明白了。

在这样杂乱紧张的丧事筹备中,错过了饭点,或是缺上一两顿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轻轻地托起杏儿的手,放到了门板上。

“孩子,我让家里的给你们煮点面,马上就给你们送来。孩子啊,得吃饭,千万不能饿着,啊!等着,马上就来!”

转身他就走进了夜色中。

栋梁支书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又摸出烟来,指尖在皱巴巴的烟盒上捻了半天,才抽出一根。他拿起火柴,火柴梗“咔咔”摩擦了三四次,终于点着了烟丝。一缕青灰色的烟雾慢悠悠地腾起来,裹着烟草的焦香,在他鼻尖绕了又绕。烟头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映着他紧锁的眉头。这一天折腾下来,他的嗓子早就哑了,连带着眼皮都沉得像灌了铅。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屋外,现在彻底安静了。那些帮忙搬桌椅、搭棚子,还有看热闹、打探消息的村民,都已悄无声息地散去,此刻只剩下两个孩子的啜泣。

栋梁支书抬头朝堂屋看去,散落的纸钱灰烬被风卷着,打起了旋儿,向上飞升着。在灰烬的底下,还坐着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整个一天,他存在,却又像不在。他似乎一直在那里烧着纸钱,一直就没有动过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忘了他的存在。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走动过。

支书吸了一大口烟,烟丝烧得“滋滋”响,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是给自己提了提神。

挂在竹梯上的灯泡吸引着无数的蚊虫前赴后继地涌来。灯下已经落了一地虫子的尸首。已经有蜘蛛开始在灯泡和竹梯间织起了网。在夜晚的微风中,像一张鼓胀的帆。有一两根残破的蛛丝随着空气的流动,在无助地飘动着。在灯光的映照下,忽闪出一丝丝若隐若现的亮光。

夜晚愈发闷热、孤寂起来。

不远处,似乎有人声和脚步声隐约传来。

支书安排守夜的男人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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