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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策下来了，民办教师可以转正了。县里给镇上下了两个指标。苦等了二十多年的吉根老师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他暗自盘算着，无论是年限，资历，还是从教学质量以及人缘关系上来论，他都应该排得上号。他很自信，自己完全可以排在前两名。
夜里，他等到师娘睡着的时候，悄悄从柜子里翻出了近二十年的备课本，在备课本的中间，夹着一张张获奖证书。他是个有心人。从工作的第一年起，他就把备课本收着，里面的每个字，每个笔画都是自己的心血，他舍不得丢。每隔几本，就夹有一张证书，有的是赛课的，有的是师德的，有的是班主任的，有的是优秀教师的，还有书法比赛的。里面有一张最为珍贵的照片，那是首个教师节，他作为全县优秀教师，与县长的合影。他将这份合影又洗了一张，压在了房间桌子的玻璃台板下面。这是一份莫大的荣耀，他暗暗收藏着，舍不得弄花了一点点。他按年度认真收集整理着自己所有的证书，像一本职业履历，板板扎扎，平平整整。
他平时不敢拿出来，怕师娘笑他，怪他。师娘见他收着这些陈年旧货，巴不得拿来给灶膛引火。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你一辈子就挣着了这几张纸，看将来到收购站，能换一瓶酱油不。”
刀子嘴豆腐心的师娘也并非真的要烧了这些东西，她是看不得吉根老师敝帚自珍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不跑不送，只知道跟孩子打交道，只想着跟土地打交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民办教师。民办了这么多年，还这么认真，值不值当？
而吉根老师却将这份精神上的享用看得比什么都重。教师，要的是脸面，是内心的热爱，是人格的洁净。这些证书、备课本完全可以证明，他是个优秀的老师。在这次民办转正中，他无可辩驳地排在前面。
夜深人静了，他独自抚摸着这些陈年老货，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希冀。
通知终于下到学校了。这几天，他的心情像夕阳下的云彩，斑斓得很。
这天晚饭前，他从井里打了水，冲洗着猪圈。虽然猪圈里的蚊虫多得吓人，直往脸上、嘴巴和鼻孔里撞，但他还是边冲边哼着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后面“啊”字才一张口，蚊虫已经钻进了他的喉咙。他紧咳了几声，竟然咳出的三只蚊子。
紧跟着，他继续唱道：“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尽管他边唱边吞吸着蚊子，他还是坚持唱到了“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然后再一口气把鼻子、嘴巴里的蚊子一股脑儿都吐了出来，听得他们家的猪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一边跟着哼哼，一边用鼻子拱着他的脚后跟，像给他打着节奏。
吉根老师一开心，就将它放出了圈儿，它就得了放风的机会，在门口的土场上转悠了起来。猪的喜悦与吉根老师的喜悦表现得有所不同。它摆动着屁股，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哼哼着，与吉根老师的样板戏应和着。沉稳的肥猪看不出太多的兴奋和激动，走得没有目标，漫不经心，悠闲自得。但吉根老师的喜悦却是拦不住地往外涌，涌得整个猪圈都快装不下了。
冲完了猪圈，吉根老师又出来，用水给猪冲澡，还用刷子给它刷毛。猪也知道享受，一动不动地配合着，嘴里依旧发出微微的哼哼声，像情不自禁的呻吟，又像是对他服务态度的肯定。
村里人，从来不敢小看一头猪的价值。田里的化肥，孩子的鞋袜，亲友的人情，甚至男人的烟和酒，都有赖于一头猪给一个家庭的贡献。师娘见吉根老师心情不错，就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哼哼唧唧了。你哼哼，猪也哼哼，像什么样子。把猪赶回去，吃晚饭了。”
吉根老师没有按照师娘的意思做，而是为猪求起了情：“今天多放一会儿，睡觉前再赶进去，让他多转转，享受享受。”
猪好像也听懂了吉根老师的话，一个侧躺，将肚子铺了一地，很绅士，很沉稳，充满了思想的高冷。
晚饭后，果儿收拾完碗筷，想起师娘常会说些村里的老故事，便拉着高力山往吉根老师家去乘凉。
师娘正坐在土场边的桂花树下，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给针线笸箩里的鞋底纳着线。见果儿来了，她放下针线，拍了拍身上的线头，指着旁边的小竹凳：“果儿来了，正好，给你说段白果树的故事。”
果儿挨着她坐下，晚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正是惬意乘凉的好时候。
师娘的手指摩挲着鞋底的针脚，声音缓缓的，像从岁月里捞出来的：“听我婆婆讲啊，她小的时候，日本鬼子来过我们村。他们瞅上了那棵白果树，就想锯了当木料。那天啊，来了好几个鬼子兵，扛着大锯，围着树就开始锯。”
“没想到，刚锯了没两下，树干上就渗出水来，不是清水，是红的，像人身上流的血，一滴一滴，顺着树皮就往下淌，把树底下的草都染红了。”
师娘的声音沉了沉，“鬼子吓得锯子都掉在了地上，有个小鬼子还想捡，被领头的一把推开。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啥也没敢拿，朝白果树连鞠了好几个躬，就灰溜溜地跑了。村里人都说，那是白果树显灵了，护着咱白果村咧。”
果儿听得入了神，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白果树，月光下，树冠黑漆漆的，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突然，师娘发现吉根老师对他的故事似乎没有反应，就用扇子敲了敲旁边吉根老师的腿：“我的说是不是啊？没错吧？”
吉根老师赶忙回话：“是，是是是，你说的没错，你懂得多！”
师娘似乎对吉根老师的回话很不满意，继续说道：“他就是这样，不愿意搭理我。这些老事，我还是听村里的老人讲的。平时跟他，屁话都没有，不主动跟他讲，半天没个屁。”
果儿笑着，听着师娘的埋怨。
“这棵白果树可神了，每年结的白果多得不得了。有一年，特别的多，一下了收了七箩筐，有好几百斤。那年村里小学正好缺桌椅。村里就用白果换了十几套桌椅板凳呢！”
“这是真的，果儿，这倒是真的，我们校长也讲过这事。不过，那是刚解放不久的事了。你师娘把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你讲，她的这记性还真好。”
“叫你讲，你不讲。我讲了你又老插嘴，到一边去。”师娘又用扇子朝吉根老师扇了扇。
果儿这下乐得更开心了。
顺着扇子扇动的方向，黑暗中，栋梁支书过来了。
“都在哪，哟，挺热闹啊。我远远地就听到吉根媳妇讲白果树的故事了。跟你们讲啊，村里的这棵白果树可不止这些故事。”似乎栋梁支书也来了兴致。
“我跟我爹给新四军送信的那年秋天，树上结了老多的果子。那时候新四军到处打游击，粮食紧张啊。村里的老人就把果子摘下来，埋在河泥里，浸半个多月后拿出来，去了皮，脱了壳，再晒干，送给新四军做粮食。”
杏儿好奇：“为什么要浸在河泥里啊？”
师娘插话了：“这你就不弄了。放在河泥里没几天，果子的皮就烂掉了，拿出来清水一搓就没了，省得人工刮皮了。还有人说啊，新鲜的白果稍稍有点毒，埋在泥里一段时间，毒就被泥吸走了，就能吃了。这个我也是听老人讲的，不作数的，不作数。”
见大家的兴致挺高，栋梁支书说话了：“果儿，我正找你呢。刚才去你家，你不在。我想着，你八成应该在吉根这里。”
果儿心里想，栋梁支书找自己能有什么事：“爷爷，什么事啊？”
“这儿也没有外人，我就讲了。下午啊，我接了个电话，是唐家村的唐七元打来的。他说啊，他们好多人在白城打工。一年多了，结果老板跑了。忙了一年的工钱，一分都没捞到，生活费都接不上了。他们几十号人，住在人家地下室里，快成要饭的了。”
果儿想，支书跟她讲这事干什么，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正想问，见栋梁支书点了根烟，又说了。
“他们打电话来，就是想让家里寄点路费过去，好让人先回来。大夏天的，又热又闷，有的人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这工打的，快要打成饿死鬼了。”
栋梁支书讲得简单明了，但从他的话语中，能够感受到在外打工的人，这段时间过得不易。
不过，果儿还是没有听明白，栋梁支书说了这么一大通，到底是想告诉她什么呢？
“这不，唐七元还带了一句话，说是树林也在白城。这不，我想着来告诉你一声。”
果儿一听树林两个字，立即感觉全身发麻，心跳加速。
她起身想走。
栋梁支书见果儿要走，叫住了她：“不要走啊，丫头，我跟你说话呢。”
果儿站住了，但背着身，没有作声。
“活该，现在想起来还有女儿了，活该。现世报，报应！他不是有李寡妇吗？李寡妇那么有钱，还能饿得着他？报应！”师娘没憋住，把气话说了出来。
“果儿，别理他，这钱，肯定不能出。凭什么？来娣死了他不收尸，果儿结婚他不回来。有这样做上人的吗？还有脸往家里打电话要钱。要是我啊，宁愿一头撞死在白城，也开不了这个口。出丑！”师娘越说越来气了。
吉根老师见师娘还想说，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膝盖，想制止她：“你啊，不要火上浇油，支书在问果儿呢？你不要瞎插嘴。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什么叫瞎插嘴，我说的哪句不对。有这样的上人，还不如没有。这几年果儿吃了多少苦，他死哪去了。报应，真是报应，回不来更好。”
师娘不顾吉根老师的态度，也不顾栋梁支书在场，全然不顾地为果儿打抱不平起来。
栋梁支书看着果儿，又看了看果儿旁边默不作声的高力山。高力山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支书觉得今天他的话，像油烧到了火上，一时半会儿是灭不了。
“我今天来啊，就是给你们传个话。树林也没有说要你们给钱，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他在白城快断顿了。情况呢，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果儿啊，你先不要生气。人啊，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抹不下老脸，开不了这口。唉，在白城打工的，村里还有几家，我还要去通知一下。都是穷给闹的，唉，这大夏天的，这些人在外面，怕是要饭的都比他的过得好啊！”
栋梁支书给自己打了一个圆场，就背着手，离开了。
躺在门口的猪，见有人走动，就又哼哼了几声，小尾巴打着卷儿，摇动着，带出了几点泥浆。
师娘看到猪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躺的地方，整个儿趴在了刚才吉根老师给它刷澡的湿地里，土场上已经被它的尾巴甩得一片泥浆。
师娘借题发挥了起来：“看，这短命鬼，身上脏得，成泥狗子了。今天这猪圈，白冲了。”
她虽然嘴里骂着猪，脸却冲着吉根老师：“叫你不要给他洗，不要给他洗，你不听。好了吧，到处是泥。我不管了，你自己弄吧。”
说完她就拎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回屋了。
吉根老师被师娘的话冲得有点莫名其妙，一时也找不到回嘴的地方。见师娘走了，他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吉根老师也不知道，师娘这气是冲着猪来的，还是他，或是巫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