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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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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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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不默》连载

第一十八章

果儿感觉时间上差不多了,未婚夫高力山也该回来了,就走出家门,来到白果树下望着。

果儿的未婚夫高力山是上海人。准确点说,是离上海城里很远的青浦,其实也是青浦的农村人。

他的父亲在大青山水泥厂工作,高力山就跟着父亲在厂里打了零工。起初的几年,国家有政策,老子如果退休了,儿子可以顶替进厂。所以高力山虽然只是在厂子里打零工,但是有盼头有指望。期望着哪天,父亲退下来了,就顺理成章顶替父亲进了厂,成为一名国家工人。大青山水泥厂规模不大,却是地地道道的国营企业。原先这里是一家煤矿,后来煤采光了,就转产做了水泥。厂里的正式工都是国家户口,身份上还是高人一等的。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总是差强人意。高力山的父亲长期在一线车间里工作,受水泥粉尘的污染,得了严重的矽肺病,发作的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这是标准的工伤。按理说,他父亲可以提前内退,好让儿子来顶替进厂。但他父亲强撑着,坚持着不退下来,说是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强吧。

父亲的小算盘打响了,高力山接替的大算盘却落了空。才几年工夫,政策就变了。父亲还是被照顾着内退了,但顶替的事却成了历史。高力山最终与一名光荣的国家工人失之交臂。

他父亲拿了一笔补贴,拖着病体退休回了青浦。父亲想拉着儿子一起回去,但高力山想着,再回到老家农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工作,就暂时先留在厂里继续打着零工。

那段时间,正是乡镇企业迅速崛起的时候,国营的水泥厂再也不是一家独大的了,纷纷而起的小泥厂,还有外国进口的水泥,冲击着市场,余波也震荡到了大青山。水泥厂为了减轻负担,没有两年,就把高力山这些临时工给清退了。

为了生计,他跑到水泥厂旁边的采石场找工作,就遇到了巫老太的二儿子巫永福,两个人很快成了朋友。

这时的巫永福依旧是一个白天卖着苦力,晚上看着场子的光棍。

巫老太生性要强,好脸面,二儿子打光棍一直是她的心病,也是她的软肋。所以,平时她很少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这个二儿子。巫永福也很少回村子,不想给巫老太添堵。

听说高力山是上海人,采石场的工友们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鄙夷感。在他们的心里,大上海,大城市,遥远得让人羡慕。但是,上海男人却是大城市里的小男人。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多少还带着点娘们儿叽叽。和一群膀大脸黑的男人们在一起,做着放炮、砸石头、抬杠、装车这样的重体力活,上海人一定是做不来的。

大家都在等着,等着看高力山能撑几天。私下里,还打起了赌,期待着笑话的到来。

为了讨一份生活,也是为了证明自己,高力山从进采石场的第一天起,就和工友们同吃同住同干活,粗活累活一样没少,不出两个礼拜,工人们看在眼里,心里的认识也有了转念。

“他娘的上海人,可以啊,干活一点不含糊,力气像牛一样。”

“毕竟年轻啊,有把子力气,是个爷们。”有人私下里这样评价。

“以前听人说上海男人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这家伙不一样,倒跟我们一样,也是个糙老爷们。”

“什么上海人,我估计,也就是个上海乡下人,和我们差不多。说不定,连上海都没去过。”有人接茬。

“也对,上海也有乡下,也不都是城市,说不准,真和我们一样,也是村里的山芋,土玩意儿一个。”

工友们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对高力山委婉的肯定。

他们没有猜错,高力山的确没有去过上海,别说上海了,就连青浦都没有去过。

这一点,他跟果儿很像。

果儿在白果村生活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去过离村子只有四十公里不到的镇江市,甚至连离村子只有二十几公里远的句容县城都没有去过。

高力山今年二十五岁,比果儿大五岁。由于他是外乡人,无处可去,吃住都在采石场里,渐渐地与巫永福接触多了,也就慢慢熟悉了起来。

巫永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在巴掌大的地方耗着,寂寞无聊可想而知。高力山刚来那会儿,一天劳累下来,困得不行,也就早早地睡了,彼此的交结还不算多。

这天高力山半夜出来起夜,见巫永福在石灰窑的边上,跟对面的酒杯喃喃自语,他就好奇地问了一句:“叔,今天有人来喝酒啊?”

吓得巫永福慌乱地收拾起了酒杯,敷衍地答道:“没有,没有,刚拿出来看看,好像杯子磕了一块。”

答得虽然文不对题,却没有引起半梦半醒的高力山的怀疑。他歪歪斜斜地晃到一处石头堆边尿了一泡长长的尿,就又半眯着眼睛回屋里睡觉去了。

为了这事,巫永福忐忑了好几天,我怕清醒后的高力山再提起。好在高力山活得粗糙,嘴巴也紧,没有再提。这事也就过去了。

现在高力山来了,也渐渐熟悉了,巫永福有了伴,白天干活累了,晚上两个人弄一口小酒。有了说话的人,夜晚也就不觉得长了。

一天晚上,高力山买了一瓶容酒,一种地道的纯粮酒,52度。透明的玻璃瓶装的,瓶身上除了标签,什么装饰也没有,一看就是知道是一款老百姓喝的口粮酒。酒的价格虽然不高,但农村人平时大多还是舍不得喝的,只有来了客人,才会去买上个一两瓶。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高兴,把这一瓶酒给办了。

巫永福酒量可以,一个人喝了差不多八九两,而高力山只喝了一两多点,就开始头重脚轻了。

酒精在血管里烧得发烫,高力山开始絮叨起来。说自己苦等了几年的进厂指标,最后却被厂长的远房亲戚顶了去;说自己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推荐表,在工厂门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条没处去的狗;说这政策说变就变,全然不顾工人们的感受……说着说着,酒精上了头,涌进了眼球,鼓成了发红的愤懑。

“凭什么啊……”高力山的声音带着破腔,眼睛红得吓人,“我爸在煤矿做工人,趴着在井下挖煤,差点被砸死在坑道里,后来,开了水泥厂,进料翻料,腰都累断了,落了一身的矽肺。到我这儿,连个进厂的名额都留不住?那些人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我的东西抢过去了……”

巫永福“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杯叮当作响。他本来就已经喝得八九分醉了,此刻被高力山的委屈一勾,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说得对!他娘的,凭什么,凭什么……!”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趴在桌上呼起来了。

高力山继续倾诉着:“我不管是拉板车,还是去工地上扛水泥,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干!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我高力山不是孬种!”

遗憾的是,这样的豪言巫永福没有听到,他睡着了。

突然,呼噜声停了,巫永福忽地清醒了似的,又直起了身子。他又似十分清醒地对高力山说:“小子,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要不要?”

这样突然的逆转,把高力山吓了一跳。他当是巫永福酒后诈尸,没有搭话。

“有了老婆,白天有人烧饭,晚上有人搂着睡,多得劲?小子,跟着叔叔我好好干,做个万元户再回去。”

高力山半醉半醒,但还不忘笑话他:“还给我介绍对象,有好的,你不自己留着啊。”

“老子是不想要,一个人生活惯了。想讨老婆,分分钟的事。不是跟你吹的,我年轻的时候,家里门槛都被踏破了,诶,我就是看不上。现在老了,懒得操那份闲心。女人,麻烦。”

见巫永福一脸骄傲的样子,高力山也不想再跟他斗蛐蛐了,就含糊地答应了:“行,永福叔。你说什么都行。帮我找对象,娶老婆,好。”

“叫哥,什么叔,我有那么老吗?叫哥!”说完,又摇了几下,才缓缓地趴了下去。

高力山嘿嘿嘿地冲着他傻笑,眼里闪着惬意迷离的光。

他嘴皮子动了两下,最终“哥”那个字还是没能叫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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