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鞋子风波,把我们家折腾得够呛。为了平息这事,爹把老脸都丢尽了。先前因为生了病,好不容易挺直了腰杆,这下又弯了下去,甚至比以前弯得更厉害,像一棵被狂风压垮的老玉米秆直不起来。打那以后,爹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嘀嘀咕咕说他闲话。不管别人说啥不好听的,他都能往自己身上揽,走路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更怕听人说话。日子一长,爹的性子变得越发狐疑,脾气也躁得像炮仗一点就着。回到家,看谁都不顺眼,逮着谁都想发火。尤其是大姐,在他眼里彻底成了丧门星,不管大姐做啥,他都能挑出一堆毛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家里的气氛沉闷得像办丧事一样,一家人凑到一块儿,很少有人说话,大多时候都是爹发号施令,其他人低着头照做。
在爹的高压下,大姐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动作也变得迟钝,眼神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遇上事就像个木头人似的,不躲也不辩解,压根不指望这个家能给她半点保护。有天中午吃饭,大姐不知在琢磨啥,端着碗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半碗稀粥洒了一地。爹立马炸了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夺过大姐的碗摔在地上,瓷碗“哐当”一声碎成好几瓣。大姐脸上没半点气恼,也没半点懊悔,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下午照样跟着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擦黑才一个人蔫蔫地回了家。
大姐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本来就瘦削的脸更尖了,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的干草遮着大半张脸,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顶着层皮,风一吹都像能倒下。村里不少人都私下嘀咕,说这丫头怕是要疯了。张家的那些小子也吓得不敢再找我家的麻烦。后来我长大懂事了,大姐跟我回忆起这段日子,说当时她真有过死的念头,觉得活着太苦了。好在后来出了件事,让她重新有了活的盼头,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还活得越来越坚强。
那是开春的一个下午,天气好得不像话,暖融融的太阳照着整个村庄,山上的树木抽出了新芽,空气里飘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一家人早早干完了活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听人唠嗑,夕阳的余晖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红彤彤的。
这天是大姐十六岁的生日,难得收了个早工,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嘴角偷偷扬着,看得出来,她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爹蹲在路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慢腾腾地收拾干活的工具。就在这时,一个收鸡蛋的小伙子挑着担子走了过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膀宽宽的,看着很结实。他走到人群跟前,小心地放下担子,摘下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吆喝:“收鸡蛋喽——收鸡蛋喽——”听到吆喝声,村里人纷纷回家端鸡蛋来换钱。爹朝大姐挥了挥手:“去,把家里的鸡蛋收到一起拿来卖了。”大姐应了一声,转身回家把鸡窝里的鸡蛋一个个拾出来装在葫芦瓢里端着往这边走过来。走到半路,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一趔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葫芦瓢摔飞了出去,里面的鸡蛋全碎了,黄澄澄的蛋液混着蛋清流了一地。大姐的裤子也被地上的石头划了个大口子,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顺着伤口一点点渗出来,疼得她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唠嗑的人一下子都把目光投了过来,齐刷刷地落在大姐和地上的碎鸡蛋上。爹的脸瞬间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尴尬得直搓手,猛地把旱烟袋往石头上一磕,烟锅子啪的一声弹出火星。他用烟袋杆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发作,没承想起身太急,那根细细的烟袋杆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了。爹重心不稳,“咚”的一下跪倒在地,刚好朝着众人磕了个响头。围观的人再也忍不住,“轰”的一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地上荡开,格外刺耳。爹的脸一下子从红转紫,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把折断的烟袋扔出一丈多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柴垛里抽出一根大拇指粗的木棍,朝着刚要起身的大姐就抡了过去。啪的一声,木棍重重落在大姐身上,大姐疼得惨叫一声,刚撑起的身子又瘫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笑声戛然而止,没人敢再笑,也没人敢上前阻拦。爹红着眼,扬起木棍还要往下抽,就在这时,收鸡蛋的小伙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在大姐身前。爹的木棍没收住,不偏不倚地抽在了小伙子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想干啥?想把她打死不成!”小伙子疼得皱了皱眉,却没后退半步,梗着脖子朝爹吼道,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
“没你的事!闪开!今天我非要抽死这个没用的丧门星不可!”爹气急败坏地推了小伙子一把,还想往前冲。
“抽!你再抽一下试试!”小伙子纹丝不动,反而往前逼近一步,“不就是几个鸡蛋吗?值得你下这么狠的手?你要是再敢动她一下,我就带你去公社说理去!”说着,他把爹往旁边推了一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扔在爹的面前,“这钱够赔你的鸡蛋了,不够我再补!别再找她麻烦!”小伙子说话掷地有声,浑身透着一股刚劲,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爹,眼神里带着点不满。
爹被小伙子的气势唬住了,张了张嘴,习惯性地“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钱悻悻地往家走。奶奶在一旁冷冷地瞥了大姐一眼朝二姐喊道:“王草!还愣着干啥?赶紧把这个丧门星扶回去!不嫌丢人现眼?”
二姐赶紧跑过去,搀扶着大姐艰难地站起来。大姐低着头,用满含泪水的眼睛偷偷看了小伙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没说出口,只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二姐往家走去。
夜里的八龙村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大姐这次伤得不轻,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夜里想上茅房,都得二姐扶着才能下床。可奇怪的是,这次受伤,大姐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常常偷偷地笑,眼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从她记事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护着她为她说话。每当翻身扯到伤口疼得钻心时,她就会想起那个收鸡蛋的小伙子——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么结实,吼爹的时候那么勇敢,眉眼间全是正气,连爹都被他唬住了。想到这些,大姐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伤口的疼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大姐,你咋了?”二姐就睡在旁边,听到她的笑声吓了一跳,还以为她真的神经出了问题,担忧地问。
“没啥。”大姐轻轻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二姐。
二姐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心里堵得慌。今天挨打的是大姐,可她们几个姐妹,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们从来都是爹的出气筒。想到这里,二姐的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姐妹俩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夜没睡,各自琢磨着心事。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大姐依旧躺在床上没起。往常这个时候,爹早就扯着嗓子喊大家下地了,可今天却破例没吭声。或许是知道大姐伤得重,或许是拿了小伙子的钱心里有愧,具体为啥,到现在都是个谜。按爹当时的脾气,本该不是这样的。娘临出门下地前,还站在屋门口等着爹发话,直到爹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还磨蹭啥?等着喝西北风啊!”大家才赶紧拿起工具跟在爹身后往地里走。
爹刚走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吆喝声:“收鸡蛋喽——收鸡蛋喽——”正是昨天那个小伙子的声音。
“福顺,快出去看看,是不是昨天那个收鸡蛋的大哥!”大姐一听到声音,立马来了精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催促着我。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拔腿就要往外跑。
“站住!”大姐突然厉声喊住我。
“咋了大姐?”我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她。
“以后不准你学爹说‘嗯’字!”大姐的语气很严肃,“别学他那窝囊样!要做个男子汉,长大了要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不能像爹那样,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
经大姐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爹的影子早就刻进我骨子里了,连说话的腔调、遇事的反应都跟爹一模一样。我看了一眼大姐,小声问:“那我该咋回答?”
“咋说都行,就是不能说‘嗯’!要像昨天那个收鸡蛋的大哥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姐的眼睛亮闪闪的透着股坚定。
“中!”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高兴地往外跑去。
收鸡蛋的小伙子好像特意在等我们。他站在我家大门口不远处,看到我和丫头跑出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见四周没人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当时不知道为啥那么听话,立马跑了过去。小伙子从担子上的布兜里掏出几个煮熟的鸡蛋塞到我手里小声说:“拿去,你和你妹妹分一个吃,剩下的都给你大姐。她有伤,需要补补,别跟她抢。听话,明天我再给你们送。”说完,他挑起担子,急匆匆地朝村外走去。
我拿着鸡蛋跑回屋,把小伙子的话跟大姐说了一遍。大姐接过鸡蛋没立马吃,反而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大姐,你咋了?我们不跟你抢,这些都给你吃!”丫头赶紧把自己手里的鸡蛋也塞到大姐手里,小声安慰大姐。过了好半天,大姐才止住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对我们说:“都吃吧,记着,明天记着问问他叫啥名字。”
“我知道!”我立马说道,“昨天村里人都在议论他,说他是个好小伙子,叫马勇!”
“马勇……真像一匹勇敢的马驹!”大姐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下子坐了起来,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甩,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不少,身上的伤痛好像一下子好了大半,“福顺,你长大了一定要学你马大哥,做个勇敢的人,别学爹那样窝囊,保护不了咱们,就知道在家里撒气!”
“中!”我看着大姐难得的幸福样,高兴地答应着。
“大姐,鸡蛋还没吃呢,马大哥特意让你吃的!”丫头把鸡蛋递到大姐嘴边。
“好,吃!咱们一起吃!”大姐笑着接过鸡蛋,在床头上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蛋壳裂开一道缝,声音清脆又动听。她小心翼翼地剥着蛋壳,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鸡蛋,而是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几天,马大哥每天都会按时来我家大门口送鸡蛋。大姐的伤势在他的惦记下好得很快,脸上渐渐透出了久违的红润。没事的时候,屋里还能传出大姐哼的锣鼓曲子,那是我们好久没听过的声音了。
这天,爹刚下地没多久,门外就又传来了马大哥的吆喝声:“收鸡蛋喽——收鸡蛋喽——”这声音在大姐听来,既有力又温柔。她一听到声音,脸上立马漾起幸福的笑容,朝我喊道:“福顺,出去把马大哥请到屋里来!”
我立马跑出去。马大哥看到我,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朝我招招手想把鸡蛋塞给我。我站着没动,摇了摇头。“咋了?是不是你爹又打你姐了?”马大哥皱起眉头担忧地问。
“没……我姐让你进去坐会儿。”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不太好吧。”马大哥犹豫了,沉思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上次就是因为我来收鸡蛋,你姐才出了事。你爹对你姐太凶了,我要是进去让你爹知道了,你姐又要挨打了。到时候,没人能替她挡棍子她又要受伤了。”说着,他把鸡蛋放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怕啥?”大姐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她已经走到了门口,直直地看着马大哥,“我都不怕,你还有啥好怕的?”说完朝我和丫头吩咐:“你们俩在外面看着马大哥的担子,别让人碰。”然后就转身往屋里走,回头对马大哥说:“进来吧。”马大哥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阳光透过屋顶的瓦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暖融融的金色的光柱。“马大哥,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大姐转过身,看着马大哥,眼里满是感激,“你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要是还不清,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我伺候你一辈子!”
“妹子,可别这么说。”马大哥赶紧摆了摆手,脸上有点发红,“那天的事,换谁都会那么做。要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也不会出这事。都怪我,出手慢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挨打……”
“不,不怪你!是你不了解我爹!”大姐一听马大哥自责,立马打断他的话,还忍不住上前一步捂住马大哥的嘴巴。在她心里,马大哥是完美的,她不允许别人说他不好,也不许他说自己不好。她仰起头,感激地看着马大哥,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大姐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点不妥,害羞地松开了手,低下头用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过了好半天,她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声问:“你……你家里有媳妇了吗?”
“没……没有。”马大哥的脸也红了,紧张地搓着双手,眼神有点闪躲。
听到这话,大姐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马大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马大哥,你娶了我吧!带我走!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我伺候你一辈子!”
马大哥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呆了,像根木头似的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轻轻推开大姐,慌张地说:“妹子,你快放开!别让人看见了,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你又要挨打了!”
“看见就看见!我不怕!只要你答应娶我,我啥都不怕!”大姐不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
“你先放开,听我说!”马大哥有点急了,轻轻掰着大姐的胳膊。
“我不放开!除非你答应我!”大姐咬着牙,死活不松手。
“好,好,我答应你,你先放开!”马大哥没办法,只能先哄着大姐。
“真的?”大姐一听,立马松开手,眼里闪烁着激动又幸福的光芒,紧紧盯着马大哥。
“我……我没答应。”马大哥有点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看大姐的眼睛。
“呜——”大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伤心地哭了起来。
马大哥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到她手里。大姐接过手帕,却又一把抱住了马大哥哽咽着说:“大哥,带我走好不好?你要啥我都给你,我现在就给你!”说着,她拉着马大哥的手,就往自己的衣服里塞。
马大哥这辈子除了小时候在娘怀里吃奶,还是第一次碰到女人的胸脯,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抽回手,把大姐推开一尺多远,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大哥,你是不是看不中我?”大姐委屈地看着马大哥,眼泪还在往下掉。
“不是,不是!”马大哥赶紧摆手,眼神慌乱,“妹子,你别这样!”
“那你是不相信我?”大姐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我把自己都给你,你带我走,我这辈子都要做你的女人!就算做不了你的女人,给你做牛做马也行!”
“别!你别这样!”马大哥急得直跺脚,赶紧转过身,逃也似的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说:“妹子,你别冲动!容我回家跟我爹商量商量,过几天一定给你回话!”说完,他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朝村外跑去,脚步又快又急,好像身后有啥东西在追他似的。
马大哥走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来过八龙村。大姐每天都坐在门口等着,眼神里既有焦急又有藏不住的幸福,她盼着马大哥能带来让她惊喜的消息,盼着他能真的带自己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