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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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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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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九章 恶言妒语掀风波 辗转求学终立身

红妹上学,看似只是她个人的事儿,却给村子带来不小震动。首先是爹,他让红妹陪我读书只是为了让我上学的一个缓兵之计,没想到现在却弄假成真,红妹倒真的上起学来。几个姐姐只有大姐上了一年学,其他几个姐姐连一天校门都没进过,平时,三姐、四姐、五姐为这事没少唠叨,如果再让红妹上学,家里岂不是要乱了套?虽然家里所有事都是他说了算,但红妹陪我上学这些天,几个姐姐干活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再说,红妹现在也不小了,虽然不能下地干重活,但完全能在家里洗洗衣服做做饭,让五姐腾出手来帮他干些出力气的活。他绝不能让事情任其发展下去,他要马上阻止这件事情。他气势汹汹地跑到学校,当他看到老师站在讲台上立刻又蔫了,呆呆地在外面站了一节课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

爹虽然不敢从课堂上直接把红妹拉走,但并不代表他就同意让红妹继续上学。晚上回到家里,红妹在一边看着我写作业,爹走了过来:“丫头,顺子写作业你在这里瞎掺和啥?帮你娘做饭去。”爹从来不承认老师给丫头起的新名字,他觉得丫头不配有那么好听的名字,自始至终一直叫她丫头。

我知道爹的意图,他就是不想让红妹学习,哪怕陪着我也不行。我独自做了一会儿作业,装作不会的样子故意问爹。爹虽然在我们那小学堂里混过两年,但我问的题他哪里会做?但他听说红妹很聪明,于是无奈地朝厨房里叫:“丫头,过来看看这道题你会不会。”只要丫头稍微一讲我就装作听懂,这道题做完我又紧接着问下一题,爹在一边满意地看着我一边吸着旱烟,一副很知足的样子。我以为这样就能让红妹继续陪我上学了,事实证明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和红妹刚走到大门口就被爹叫住:“丫头去哪?”红妹止住脚步,无奈地折转身子往回走。我伸开双手拦住说:“爹,你不是答应让红妹陪我一起上学吗?”“我说了算,我说丫头不上就不能上!”爹斩钉截铁地说着转过身,递给红妹一把镰刀和一个背篓,“给牛割草去!”红妹接过镰刀背着背篓默默地朝山上走去。走到半路,我折回来叫住红妹,让红妹跟我一起上学。

红妹迟疑了一下:“不行,爹让我给牛割草,今天割不了一筐草爹会打我的。”“没事,有我呢,放学我帮你,咱们一起割,一会儿就割满了。”我拍着胸脯打着包票,在所有事情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勤快这么积极。那时知识在我们的脑海里几乎没有概念,这样做纯粹是想跟爹对着干,现在想想,我当时的荒唐决定,对红妹却是天大的帮助。放学后,我们就背着背篓往山上跑,山间的小路上长满了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在跟我们打招呼。红妹的镰刀用得很熟练,翠绿的草叶被她一把把割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放进背篓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在山间回荡。不一会儿,背篓就被装满了,我们背着沉甸甸的草,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红妹头上的红头绳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就这样,我和红妹一边上学一边给家里的牛羊割草,爹倒也没说其他闲话。只是不让红妹从家里搬凳子(那时上学都是自己从家里带凳子),两个人坐一个凳子根本写不成作业。写作业的时候老师就把自己的凳子让红妹坐,时间一长就有一些家长不满,说凭啥他们孩子从家带凳子,红妹不用从家带凳子?这样一来,红妹只能站起来弯着腰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划过,像一条调皮的小蚯蚓,留下歪歪扭扭却很认真的字迹。后来,我们在家里锯截了一节粗树干滚到学校当凳子,这才解决红妹坐着写作业的问题。

没过多久,不知哪个害了红眼病的家长趁我们还没到校,用斧子给劈成几瓣。我们就又锯了一节树干,把外面的皮去掉,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画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小狗,下课没事的时候,就跟同学们推着树干当玩具滚着玩,树干滚过院子的泥土地面,像一条贪吃的小蛇,留下一串弯弯的痕迹,引来阵阵笑声。这样一来,果然没人再来破坏红妹的凳子了,尽管它时常裹满灰尘,尽管它被当成大家伙儿的玩具,只要红妹有地方坐,这些问题都微不足道了。

时间就这样度过一个学期,在期末考试中,我和红妹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红妹双门都得了一百分,名次排到班级的第一名。全班的学生都开始对我们刮目相看,张杰他们照样找红妹写作业,红妹不定时地从他们手里得到一支笔或者一个作业本。在这半年里,我们跟班长张永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们不只是学习上的伙伴,好些时候爹给红妹布置的活做不完,张永顺就毫不迟疑地过来帮忙,还拉着别的同学来。红妹跟我们一起愉快地学习开心地劳动,早上红霞满天时,傍晚夕阳西下时,总能看到红妹头上绑着的那根红头绳,跟着我们一起蹦呀跳呀,那鲜红的颜色,多像天空中那美丽的红霞,那欢快的笑声多像百灵鸟的叫声,穿过小溪,穿过马路,在山谷中来回回荡。

这一年过年,无疑是爹过得最开心的一年。尽管我已经十岁出头,无论他去哪都要把我带上,然后听着别人对我的夸奖,仿佛我考上了状元一样令他开心自豪,带着鱼尾纹的眼角挂满了幸福和骄傲。当然也有一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故意给爹泼凉水。一天早上,爹端着饭碗来到村子中间的最大的饭场找个位置蹲下来,人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周边最近的新闻。不一会儿爹就把话题引到我身上。罗嗓子端起碗站起来:“王十八,听说你小女儿丫头,不,现在听说都让老师改名成红妹了,比你儿子考得更好,咋没见在这人场里夸?是你不知道还是因为她将来是我们张家的人?王十八,要不咱们两家现在就先定个娃娃亲?”张福他娘说着笑着,饭场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张福他娘姓罗,外号罗嗓子,邻村罗家岭人,由于山高地少,家里多养羊。平时放羊无聊时就一个人放开嗓子唱我们这里特有的锣鼓曲,因此从小练就一副好嗓子。她不但嗓音好,而且长得俊俏,站在人群中很是惹眼。一年春节秧歌比赛,我们村同样爱唱锣鼓曲的张大嘴,也就是罗嗓子丈夫张福他爹,跟她遇到一起。别看张大嘴干别的不在行,唱锣鼓曲子跟罗嗓子却有一拼,他唱曲子婉转灵活,不但会唱流传下来的曲子,而且还会根据情况现场创作。

听大一点的人说,开始的时候,罗嗓子跟张大嘴相互编唱着锣鼓曲词为难对方,没想到后来张大嘴词风一转,对罗嗓子直接进行调逗。这罗嗓子非但没有生气,还面带喜色迎合过来,两人一唱一和,越唱越对劲越唱越投机,歌词也越来越暧昧。旁边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整个秧歌比赛完全失去刚开始的硝烟味道,时而像一对鸳鸯变得爱意融融,时而像翻滚的大海,把农村的爱情表达得豪放奔驰。张大嘴这一唱出名,没过一个月就把罗嗓子娶到家里。

罗嗓子不但锣鼓曲唱得好,说话也尖酸刻薄,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一下下扎在爹心上。爹本就嘴笨,哪里是她的对手?听罗嗓子这么一说,脸“唰”地就红透了,紧接着又变得惨白,脑子里“嗡”的一声,立马就想起祠堂前写保证书、被张家族人围着指责的屈辱事。那点因我考试好而攒下的得意劲儿,瞬间被戳得稀碎。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泄了气,扬起的头像被霜打蔫的庄稼,又像缩头乌龟似的耷拉下来。周围人的起哄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只觉得浑身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低着头往家里走去。爹回到家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想起罗嗓子的嘴脸和张家众人的起哄就气得直拍桌子,立马做出新年来的第一个决定——不让红妹再跟着我一起上学。在他眼里,女孩子始终都是别人家的人,尽管现在是他的女儿,他也绝不会给张家培养一个有文化的儿媳妇,绝不能让张家的人白白占了便宜。

开学之后,我一个人去上学,心里堵得慌,干啥都提不起劲。在第一次考试中,我故意考得很差,分数还没张福高。一次正在饭场吃饭,罗嗓子看见爹也在,立马端着饭碗扭着屁股凑过来,在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坐,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王十八呀,听说你家状元这次考砸了?还没我家张福考得好,咋回事呀?是不是没人陪着就不会学了?”罗嗓子说完,周围几个成绩差的孩子家长立马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爹的脸像是被人用荆条狠狠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头埋得更低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连饭都咽不下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像被追打的兔子似的,逃也似的走出饭场。从此,爹很少再去饭场吃饭,更怕在人多的地方遇到罗嗓子,每次远远瞥见罗嗓子的影子,就赶紧绕着走。

回到家里,爹对我一阵狂批,就差没有动手。然后又做出过年之后的第二个重大决定,让红妹不再干活,专门陪我一起上学。就这样,罗嗓子一句话又把红妹拉到了教室里。

红妹再次来到学校,虽然少了爹的阻挠,但外界又开始来找事。首先挑起事端的是罗嗓子和张大狗他娘,那天我们正在上课,罗嗓子走到学校,两腿一叉堵在教室门口:“老师,凭啥王十八的丫头不掏钱上学,我家张顺不行?”

“人家是上学上到一半来的。”老师扶了扶眼镜,心平气和地解释着,用手中的书把罗嗓子和张大狗他娘往外推。

罗嗓子根本不吃老师这一套,双脚蹬紧两边的门框,双手叉腰,指着红妹的鼻子:“谁不知道王十八耍的啥歪心眼,他是不想掏学费故意让丫头晚点来上学。张顺,你也进来,你也是半中间来的,从今天起,只要丫头在这里上学,咱就在这里坐着不出来!”说着伸出手去拉身后的张顺,谁知张顺死活不进教室,罗嗓子只得把他抱到张福的旁边摁下。

罗嗓子这一闹不要紧,接下来的几天,村子里几户人家照着罗嗓子的样子,陆陆续续把家里干不了活的小孩免费送到学校。学校一时间被这些孩子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后来老师做出规定,每家可以送来一个,但必须考试,凡是考得过红妹的直接免费,否则按照平时学费收费,这样一来,人们不得不把孩子又接了回去。就这样,红妹在老师的帮助下,终于能安心地坐在教室里学习了,她每天努力地学,认真地学,几年来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自第二学期开始就成了我们班的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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