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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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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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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四章

日子悄没声地滑到阴历四月,再过几天就是立夏,夏日的脚步越来越近。山上的树木喝足了阳光雨露长得越发繁茂,浓绿的枝叶层层叠叠地把八龙山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露。地里的冬小麦正忙着灌浆,可劲儿地吸收着阳光,好把天地间的能量往穗子里攒。那些长在贫瘠地块的麦子,穗子还没完全饱满就开始发黄了。村里人都知道,等布谷鸟“咕咕”地叫起来,这豫西地界就扎进一年里最忙的农时了,割麦、种秋,连喘气的工夫都未必有。

为了应对这忙季,每年农历四月上旬,中原大地的每个地方就会自发组织一场大型物资交流会,村里人都叫“四月会”,有的地方也叫庙会。就是让庄稼人集中置办农具,或是把自家种的、养的拿出来换钱换物,为农忙做足准备。

这四月会虽说只是地方组织的活动,可在庄稼人心里的分量一点不比春节、中秋这些传统节日轻。到了这天,十里八乡的人拖家带口不约而同地往公社的公路上赶。公路上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肩蹭着肩,脚碰着脚,伸长了脖子找自己需要的东西。黑压压的人头在太阳底下攒动,叫卖声、砍价声、孩子的哭闹声、牲口的嘶鸣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能传出去二里地。这样的热闹劲儿,也只有在咱农村的四月会上才能见着。

庄稼人赶会,可不单单是买农具。老头儿们能在戏台子底下找个阴凉地,免费看一场豫剧,听着那“辕门外三声炮”的唱腔,能跟着哼一下午;年轻人要是有相中的对象,就约着在会上扯几尺花布,送到缝纫店做几件定亲的衣裳,算是把亲事敲定大半;小孩子们最盼着赶会,缠着大人要几毛钱,称二两油条揣在兜里油乎乎地吃着,再钻进马戏团的帐篷里看耍猴、变魔术,能高兴得忘了回家。

眼看四月会都要到了,马大哥还是没露面,更没带来半点消息。大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扒着门框往外望,路上每过一个人影,她都要眯着眼睛仔细瞅上一眼,盼着那人影能突然变成马大哥,给她个天大的惊喜。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大哥的影子都没见着,大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的希望像长时间没人搭理的土地似的,一点一点地荒芜了。先前那些日子,她还总哼着锣鼓调,声音婉转悠扬,把小院都衬得亮堂些,如今这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闷。

四月会的前一天,就在大姐彻底陷入绝望连饭都吃不下的时候,马大哥突然出现在了我家大门口。大姐像是在无边的黑夜里抓住了一丝光亮,又像是在激流里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没等马大哥进门,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拉进屋里紧紧抱住,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妹子,别哭,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马大哥轻轻拍了拍大姐的背,把她从怀里推开,眼里带着疼惜。

“啥……啥好消息?”大姐一听“好消息”三个字,立马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眼睛里重新亮起光,满是期待地盯着马大哥。

“我跟我爹商量好了,我爹同意我娶你了!”马大哥的声音很实在,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

“真的?”大姐的声音都发颤了,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伸手就去捶马大哥的胸膛

“那你咋不早点来告诉我?我都快急疯了,再等不到你,我都不想活了!”

“我也急啊,想早点来给你报信。”马大哥抓住大姐的手,解释道,“可今年天旱,地里还有点墒情,得赶紧把花生种上,要不这一季庄稼就白忙活了。这不一忙完,我立马就赶过来了。”

“你……你也在想我?”大姐有点不敢相信,抬头看着马大哥,眼里满是惊喜和激动。

“嗯。”马大哥点了点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吞吞吐吐地说,“我忘不了你那天望着我的眼神,还有你那……那软乎乎的奶子……”说到后半句,他像是犯了错似的,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大姐,两只手局促地扳着手指头,身子都有点发僵,像是从中间折了似的站不稳。

“给你,都给你!”大姐一听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再一次紧紧抱住马大哥,把自己的身子使劲往马大哥身上贴,“你是我的恩人,带我走!我要做你的女人,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命,我不能没有你!现在就带我走!”

马大哥僵在原地,任由大姐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轻轻推开大姐:“不行,妹子,我爹说了,过两天就托媒人来你家提亲,我爹说要把你明媒正娶过去,不能委屈了你。”

“我不委屈!我不要明媒正娶,我在这个家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现在就跟你走!”大姐急得直跺脚。

“就这么定了。”马大哥的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槛时又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了大姐一眼,“我明天去会上给你扯布做新衣服,你也来会上,咱们在街南头河边的大槐树下见。”说完,他担起放在门口的鸡蛋筐,径直朝村外走去。

大姐站在门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打湿了衣襟,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点。“收鸡蛋喽——收鸡蛋喽——”马大哥的吆喝声渐渐远去,拐了个弯,就消失在村子尽头。大姐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里,虽说马大哥没马上带她走,可她心里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炭火满是幸福。他的身子那么魁梧,语气那么果断,真是个实打实的男子汉!说不定明天一见面,他就会改变主意带自己走了。大姐在心里把马大哥和爹一遍遍对比,越比越觉得马大哥好,越想心里越甜,连夜里睡觉,都在回味白天这美好的时刻,嘴角还挂着笑。

第二天是四月会,爹让我跟他一块儿去卖箩筐。我不乐意,非要跟着大姐、二姐去玩。爹皱着眉头骂了我两句,见我死活不肯,无奈之下给了我一块钱让我跟姐姐们去了。自从祠堂那场鞋子风波后,我对爹的印象就一落千丈。后来遇上马大哥,再加上大姐平时对我的引导,爹在我心里,就越来越窝囊了。

我跟着大姐、二姐,把会上的热闹看了个遍:啃了喷香的油条,看了马戏团的耍猴和魔术……大姐平时挖药材悄悄攒的零花钱也差不多花光了。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姐对我和二姐说:“王草,你领着顺子去戏场找爹看戏,顺便等着爹一块儿回去。我去解个手,你们不用等我,跟爹先走就行,我自己能回去。”

二姐习惯性地“嗯”了一声,就领着我往戏场走。她不知道大姐的心思,可我知道大姐是要去见马大哥。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大姐真的一去不回了。

大姐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口气跑到街南头,在茫茫人海里一眼就瞅见了靠在河边大槐树下的马大哥。她心里一热,飞快地跑过去,激动地喊了一声:“马大哥,我来了!”说着往前一扑,差点撞进马大哥怀里。

马大哥赶紧伸手扶住她,压低声音说:“站好,别靠太近,让人看见了不好。咱们现在就走。”马大哥说着转身就往大路方向走。

大姐以为马大哥改变主意要带她回马家了,幸福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像个小孩似的欢欢喜喜地跟在身后。可走到大路上,一看马大哥走的方向不是去马家村,她立马站住疑惑地问:“咱们这是要去哪?”

“去会上啊,给你扯布做新衣服。”马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

听了这话,大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身就往河边走。马大哥赶紧追上来担忧地问:“妹子,咋了?咋不走了?”

“你不是说带我走吗?咋又往会上走?”大姐的声音带着委屈和生气。

“娶你得先定亲,定了亲结了婚才能带你走。”马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到大姐面前,“你看,钱我都带来了,先给你扯几尺好布做两件新衣裳,这是咱农村的规矩。”

大姐一把抢过马大哥手里的钱狠狠扔在地上红着眼睛说:“我不要新衣服,我啥都不要!我就要你这个人,我现在就要跟你走!”

“那也得跟你爹说一声,让他同意了才行啊。”马大哥蹲下身,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我不跟他说!”大姐的语气异常坚定,上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马大哥。

这众目睽睽之下,大姐的举动把马大哥吓了一跳。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还指指点点地议论着。马大哥赶紧掰开大姐的手,急得声音都发颤了:“快……快放开!好多人都在看咱们呢!”

“我就不放!”大姐咬着牙,抱得更紧了,“跟我爹说不通的,我在这个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跟男人在这儿搂搂抱抱,传回去,王家的人在祠堂里不打死我,也得把我打脱几层皮!今天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从这河里跳下去!反正早晚都是死,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死在你面前!”说着,她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河边跑,真要往水里跳。

说时迟那时快,马大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了大姐的胳膊。大姐顺势倒在马大哥怀里,仰起头,狠狠往马大哥的嘴上亲了一口,高兴地说:“你答应了!我就是你的女人了!快带我走,别等我爹来了,到时候就走不了了!”说着,她拉起马大哥的手就往马家村的方向跑。马大哥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咬了咬牙,跟着大姐往前跑了起来。

另一边,爹带着娘和几个姐姐在戏场一边卖箩筐一边听戏。到了下午四点多,箩筐全卖完了,也到了回家的时间了。这时候会上的东西都开始降价甩卖,爹让娘和二姐看着我们几个,自己去买了几把镰刀,回来就催着大家往家走。

“爹,大姐还没回来呢!”丫头妹妹拉了拉爹的衣角大声提醒道。

“她又不是死人,自己不会往回走?”爹头都没扭一下,低着头大步往前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压根没把大姐放在心上。

“不行,大姐一个人会走丢的!”丫头妹妹拉着娘的手,往后拽着不肯走,眼睛红红的。

爹被惹得有点生气,捡起地上一根小树枝就要过来打她。二姐赶紧上前拉住丫头哄着她说:“丫头乖,大姐肯定先回家了,说不定正在家给咱们做饭呢,咱们赶紧回去就能看见她了。”丫头半信半疑地松开了娘的手,跟着大家往家走,一路上不停地问:“大姐真的回家了吗?她会不会被狼吃了呀?”

天黑得越来越快,像一块大黑布,慢慢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八龙村静得可怕,连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叶子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赶会的人陆陆续续回了家,村子中间的小路上,渐渐听不到走路的声响了。爹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家里静得出奇,谁也不敢说话,都在等着大姐回来。

“呜,大姐肯定被狼吃了!”丫头妹妹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把头上系着的红头绳都扯下来扔在地上,拉着二姐、三姐的手,就要往大路上跑去找大姐。

丫头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几个姐姐跟着哭了起来,连奶奶也坐在灶台前哭开了。奶奶一边哭一边用拐杖使劲跺着地面:“你个该死的王花!你个小蹄子!你这是把王家的脸丢尽了啊!以后我还咋去祠堂见老祖宗啊?上次咋没把你打死呢!你个丧门星!”她哭得清鼻涕都流了出来,头都不抬一下。娘在一边唉声叹气:“千万别是跟哪个男人跑了,要是跑了,还不如摔死在外面干净……”

一时间,家里哭的哭骂的骂,像办丧事似的乱作一团。爹猛地站起身,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使劲往案板上一敲,“咚”的一声巨响,厉声吼道:“哭啥哭!有啥好哭的!能把她哭死你们就可劲地哭!都别管她!在外头摔死了是她命短!敢偷男人,要是让我逮着,非把她打个半死不可!省得再出去给王家丢人现眼!”

这一吼,全家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了,哭声戛然而止。屋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谁喘口气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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