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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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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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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一十三章 春日牧歌藏孤勇 乡谈碎语碎安宁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春风一吹,八龙村就又活泛了起来。桃花、梨花竞相绽放,粉的、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田间的油菜花更不含糊,铺天盖地把整个村子都包裹了起来。天地间到处都充满着生机,新的生命在枝头孕育,新的希望在人们心里悄悄发芽。村民们抖落一冬的慵懒,纷纷从屋里走出来,扛着锄头、牵着牛羊往田间走去,生命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过了清明,山上的树芽憋不住地往外冒,嫩生生的;小草也顶着土坷垃从大地里冒了出来,铺得满山都是绿意。按村里的规矩,牛羊该上山吃草了,而红妹当初借罗嗓子的母羊,也到了该归还的日子。这会儿,这些小羔羊正在院子里撒欢,它们有的蜷着身子在地上晒着太阳,有的昂首挺胸地踱着步子,还有几只凑到羊妈妈嘴边,用小鼻子在妈妈的身上蹭来蹭去,像是在闻妈妈嘴上残留的草香。阳光洒在它们毛茸茸的小身子上,又白又嫩的羊毛被照得发亮,透着健康的光泽。看着它们,红妹心里难免不舍,给罗嗓子还母羊时,又跟爹要了些粮食,揣在怀里往罗嗓子家去。“婶子,这是我给秋香它们带的‘零食’,你家羊多,可别亏着这几只。”红妹把粮食递过去,语气里满是叮嘱。

“哎!闺女,你还真把它们当人疼了。”罗嗓子接过粮食,看了眼送回来的母羊,膘肥体壮的,比借出去时还精神,不由得转过身夸红妹,“不过说真的,我家的羊到你手里,倒是养得更壮实了,算我没白借你一回。记着啊,将来你家羊群发展起来可得还我羊羔,我可清楚这些母羊在你家生了几只。”

“放心吧,婶,我记着呢。”红妹点点头,又着急地往门口望了望,“我得赶紧回去了,那些小宝贝还在家里等我呢——我是偷偷把它们娘带出来的,这会儿找不到它们的娘,肯定急坏了。”说着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问:“婶,羊都给你送回来了,那个……你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了?”

“啥东西?”罗嗓子故意装作不知道,顿了顿笑着说,“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羊了。你说的是借条吧?咱当初可是说好的,你还要还我羔羊呢,现在把借据给你,回头你那吝啬鬼爹不认账咋办?”

“婶,你放一百个心,我都算着呢,按约定,赶大后年就能还你,到时候你就偷着乐吧!”红妹说完,急匆匆地朝家里赶去。

“好,好,我偷着乐。”罗嗓子望着红妹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着,轻轻叹了口气。她真没料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有这么大能耐,一个冬天下来,不仅没喂死一只羔羊,还把这些老弱病残的老羊养得这么壮实。她甚至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丫头将来必定会成为自己的劲敌。幸亏当初多了个心眼,留下了借据。想到这儿,罗嗓子又为自己的小聪明暗自得意起来。

红妹一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的小家伙们跟阿黄嬉闹。见红妹回来,小羊羔们立马跟着阿黄欢蹦乱跳地围了上来,用小脑袋蹭她的裤腿;阿黄跑在最前面,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欢实。看着这些刚离开母亲的小家伙,红妹心疼地弯下腰抱起两只,把脸贴在它们又白又软的绒毛上轻轻蹭着。这些羔羊,哪一只不是她含辛茹苦照料的?冬天怕它们冻着,半夜里总要爬起来好几次给羊圈生火;喂东西时怕凉着它们,每次都要把水加热到合适的温度再拌上草料。如今,红妹的衣服上、头发上,都沾着不少雪白的羊毛,这些小家伙跟她早就亲得不分彼此了。离开妈妈的它们,似乎半点委屈都没有,一个劲地用小脑袋蹭红妹的脸,发出细嫩的“咩咩”声,那声音软乎乎的,像婴儿在母亲怀里撒娇。

红妹给每只小羊都起了好听的名字:性格最活泼的叫迎春,爱蜷着不动的叫惜春,个头稍小的叫探春,最大最壮的叫暖春,还有春花、春草、春雨……每一个名字都带着“春”字。跟它们的妈妈一样,每只小羊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头绳,风一吹,红头绳轻轻晃动,把小家伙们衬得格外精神。

她对每只羊都倾注了全部的感情,而羊儿们对她也满心依赖。每次放羊,哪只羊乱跑,红妹只要喊一声它的名字,那只调皮的小羊就会乖乖停下脚步,听她指挥。红妹养的羊都有名字,且全是按季节、节气来取的;加上她有记笔记的习惯,每只羊啥时候出生、啥时候发情、啥时候该生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哪只母羊要生产了,她提前就做好准备,绝不会让一只羊羔夭折。到了母羊发情的季节,她还特意让它们远亲繁殖,没几年,家里的羊不仅个个健康,个头也比别家的羊大出不少。

这会儿小羊羔还小,不用上山吃草,红妹每天都会割些嫩草回来喂它们,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领着它们到院外的空地上溜溜。这些小家伙一出门就兴奋得不行,欢蹦乱跳地在田野里乱跑,脖子上的红头绳甩来甩去,活像一个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只要不往庄稼地里去,红妹就任由它们撒欢,自己则坐在田埂上,笑眯眯地看着。

转眼到了秋天,小羊羔们彻底长大了,已经能自己上山觅食了。这天下午,天空瓦蓝瓦蓝的,像一块纯净的蓝宝石,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红妹领着这群“春字辈”的羊,第一次往远处的山上走。走在田野间,她远远地就看见张福的羊群——雪白的羊毛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团流动的云彩,在山间来回移动。

“伸手摸着姐儿的头发边哎哎,姐儿的头发如墨染,唏呼啷当……”这张福跟他爹娘一样,天生一副好嗓子,不仅爱唱锣鼓曲,还爱唱时下流行的情歌,没事就一个人在山谷里唱,手里还模仿着敲锣打鼓的动作,自得其乐。

红妹听着张福的锣鼓曲,领着自己的羊群慢慢往张福那边靠近。她想看看秋香离开自己这么久,瘦了没有?还认不认识自己?它角上的红头绳还在不在?快靠近时,红妹一眼就认出了秋香,它还是那样健硕,只是角上的红头绳少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不再是鲜艳的红,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团。

“哎!哎!”红妹激动得差点忘了叫名字,见秋香没反应才大声喊:“秋香!秋香!”秋香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停下吃草的动作,抬起头径直朝红妹这边跑来。张福也停了歌声,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红妹,这么想我?还特意来看我?”

“我是来看秋香,看你这个懒虫把它喂瘦了没有!”红妹没好气地说。

“别的不敢吹,养羊我们家可是老把式。”张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在红妹婀娜的身段上扫了一圈砸了砸嘴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起来,“不过有一点,我承认不如你。”“哪一点?”红妹皱着眉问。“你真会打扮啊,不光把自己收拾得跟春姑娘似的,还给这些小羊羔打扮得跟你一样俏。每次看你,我都看不够!”张福说着,脸上露出猥琐的笑。

“臭流氓!去看你养的那些羊去!”红妹又气又羞,大声唤回自己的羊群,转身就往家里走。

“伸手摸着妹儿的眉毛边哎哎,红妹的眉毛疙弯弯,唏呼啷当……”张福看着红妹远去的背影,半点不生气,接着唱刚才没唱完的《十八摸》锣鼓曲,还故意把词里的“姐儿”换成了“红妹”,歌声里满是调戏。

“真不愧是罗嗓子的贱种,不要脸!”红妹咬着牙在心里骂,脚步跑得更快了,像逃一样离开了张福的羊群。

这事本不算大,却偏偏被张二狗看见了。这张二狗看着傻不拉几、说话结结巴巴的,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喇叭”——不管啥事,只要被他知道,不管该不该说,都会立马就抖搂出来,还专挑人多的地方大肆宣扬,生怕角落里的人听不见。村里的饭场、祠堂前的小广场,都是他的“广播站”。有好几次,有人故意逗他,给点好吃的问:“二狗,你爹跟你娘昨晚黑弄那个了吗?”“弄……弄哪个?”张二狗傻乎乎地反问。“就是你爹娘睡的床,昨晚咯吱咯吱响了没有?”“响……响了!响了好长时间!”一被引导到这儿,不要人夸,张二狗就会兴高采烈地把夜里听到的都说出来。为此,他没少挨爹娘的耳光,早早地就被分去单独睡了。

有些事说说也就罢了,关键是张二狗脑子不灵光,一件普通的事到他嘴里,能硬生生把好的说成坏的,白的说成黑的。可这偏偏迎合了村里人的好奇心,于是大伙没事就爱凑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听张二狗瞎喷,再添油加醋地到处去传。本来芝麻大的小事,经过无数人的加工润色,传到最后都变得有声有色,甚至能长翅膀飞到外村去。村里也常因为这些闲话闹矛盾,轻则在人堆里对骂,重则动手打架,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只能闹到祠堂去,点上几沓纸钱,在祖宗面前磕三个头赌上血咒方才了结。

这天傍晚,天空像着了火似的红彤彤的。祠堂前的广场上坐满了收工回来的乡亲。张二狗远远地就喊着跑过来:“新……新闻!大……大新闻!”

“二狗,又有啥新鲜事?快说出来让大伙听听!”有人立马笑着引导。

张二狗往人群里挤了挤,猫着腰,神秘兮兮地说:“我……我说了,你……你们可得当……当秘密,别……别让王十八知道。”

“别卖关子了!你嘴里能有啥保密的事?”有人不屑地笑。

“你……你们猜,我……我今天看……看到啥了?”张二狗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卖着关子。

“看到啥了?”“快说!不说我们可就走了!你跟老祖宗说去。”几个男人来了兴致,凑过脑袋,不停地催问。

“我看……看到张福和红妹……那……那个了!”张二狗说着,伸出两个大拇指,来回转着圈,比画着暧昧的动作。

“哪个了?到底哪个了?”大伙更着急了,纷纷追问。

“就……就……是那个……”张二狗越急越结巴,脸都憋得通红,半天说不明白,只一个劲地“那个那个”。

“我说你个张二狗,能不能说清楚!是亲嘴了还是咋的?”旁边的张赖娃不耐烦了,伸手拽住张二狗的耳朵,使劲拧了一下。

“没……没有!就……就看到下午他……他们在一……一起放羊,红妹……红妹生气地走了。”张二狗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委屈地嘟哝,“给……给你们说好事,还……还拽我耳朵……”

“你小子,亲嘴能让你看见?说不定人家早就好上了!你没看红妹那些羊羔,都是罗嗓子家的?”张栓娃酸溜溜地说着,话音刚落,广场上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偏偏这时,爹担着水桶从旁边经过。本来他也想凑过来听听啥新闻,可一听到“红妹”两个字,脚步立马顿住了。霞光映在他脸上,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有人瞥见爹,吓得赶紧闭了嘴,刚才哄笑的几个人也慌忙站起身,四散逃窜。

“叔……叔,不……不是我要……要说的,是……是他们逼……逼我说的!我……我只说他……他们在一起……一起放羊……”张二狗看着爹铁青的脸,吓得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剩下的人就忍不住仰起脖子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还响。

“操你个娘的!”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肩上的扁担就朝张二狗抡过去。幸亏张二狗躲得快,要不这一扁担下去,指不定要出啥乱子,红妹又要受多少窝囊气了。

“你……你真不……不讲理!亲……亲嘴是张……张栓娃他……他们说的,我……我没说!你……你打我干啥?”张二狗一边躲,一边不服气地嚷嚷,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滚!给我滚远点!”爹撵不上张二狗,气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朝他掷过去。

“哎哟,王十八,这有啥好生气的?这事儿不是早晚的事吗?”罗嗓子不知啥时候从旁边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慌不择路的张二狗,不慌不忙地对爹说,“王十八,红妹跟我可是有话在先,将来要是还不上羊羔,就拿她自己来当我家儿媳妇。”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据,在人群面前晃了晃,“大伙都看看,这是王红妹亲手立的字据,上面有她的签名,有她的手印!”

“真的?红妹真是罗嗓子未来的儿媳妇?”“不是儿媳妇,罗嗓子能白白把羊借她养?”大家看着罗嗓子手里的借据,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目光里满是好奇和八卦。

爹的身子瞬间僵住,刚才的火气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一下子都蔫了。他也不挑水了,担着空桶灰溜溜地往家里走去。还没走出两步,罗嗓子的声音就从后面追过来:“亲家,不挑水了?要不晚上让你女婿张福给你挑一满缸,以后天天给你挑!”说着,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谁是你亲家!”爹回过头,憋红了脸吼了一句,脚步更快了。

“由不得你不承认!只要你一天不还我羊羔,你家丫头就一天是我罗家的人!”罗嗓子的声音不依不饶。

“不就几只羊吗?现在就给你送回去!算我替你白养了这么多天!”爹气哼哼地喊道。

“哎哟,王十八,你可真会说笑话!”罗嗓子笑得更得意了,“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要还双倍!你家院里那几只全给我,还欠我一半呢!想白养?没门!”到这时,爹才算彻底明白家里的羊是咋回事。他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索性把水桶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快步往家里走。

一进院子,爹看见红妹正在给羊添草。咣当一声把水桶摔在地上,两步冲过去,抓起一只羊羔就捏住了脖子。那只羊羔被捏得瞬间发不出声,四条小短腿像被捅了刀的年猪似的痛苦地乱蹬。

“你疯了!这都是钱啊!”娘吓得赶紧跑过来,使劲掰开爹的手指头。其他几只羊羔吓得缩在红妹身后,惊恐地“咩咩”叫着。红妹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似的,张开双臂挡着爹急声说:“你不能伤它们!它们现在还算是罗嗓子的,你把它们摔死了,我就算赔上全部家当都不够!”爹一听到“罗嗓子”三个字,捏着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他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红妹脸上。啪的一声,红妹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疼。可她半点不躲,反而把脸往前伸了伸,盯着爹说:“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你要是觉得解气,就尽管抽我,别伤这些小家伙。不光是我,我哥的学费,将来还得指望它们呢!”

红妹的话一下子戳中了爹的软肋——我的学费是他的心头大事。可他又拉不下脸,转身还要去抓羊。

“你真疯了!”娘见状,赶紧跨上一步,跟红妹一起挡在羊群前,疾声劝道,“一圈羊能值多少钱?嫁个闺女又能值多少钱?你不会算账吗?”娘护着羊,语气里满是心疼,在她心里,这几只羊可比红妹金贵多了。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看我不抽死你!”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红妹骂了一句,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桶,心疼地摸了摸摔出的豁口放进厨房,然后气呼呼地走到堂屋,抓起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了起来,烟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可惜,那只被爹捏伤的羊羔,最终还是没救过来。听说,红妹抱着那只冰冷的小羊羔,心疼得一夜没合眼,眼泪把羊羔的绒毛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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