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离婚的事儿,很快就成为八龙村饭场上的热门话题,村里人争相传播着这个爆发性的新闻。人们通过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加上各种猜测进行添油加醋,有关二姐的各种传闻每天都在饭场上更新着。
每日晌午,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饭场总是最热闹的 —— 石碾子上摆着各家的粗瓷碗,有的盛着黄澄澄的玉米糊糊,有的卧着个油星子都少见的水煮蛋,筷子碰撞碗沿的 “叮叮当当” 里,全是关于二姐的议论。
张家四婶子蹲在碾子旁,手里攥着半块啃得坑洼的红薯,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清晰:“我听马家隔壁的二嫂子说,王十八那二姑娘,嫁过去几年没生娃,终于生了又生了个女娃,马家老太太早就看她不顺眼,前儿个直接拎着扫帚把人赶出来了” 张家大伯坐在碾子上,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不止呢!我还听说,二姑娘走那天哭着喊着要见马家小子,人家连面都没露,啧啧,这高攀的亲事,终究是靠不住啊!” 旁边喂猪归来的王大娘也凑过来,手里的猪食瓢还滴着泔水:“我看呐,说不定是二姑娘自己不检点,不然好好的咋会被退货?”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道听途说的碎片添油加醋,连傍晚村口的狗吠声里,都像是掺着对二姐的指点。
罗嗓子更是把这事儿当成了宣泄的出口。先前她把家里十只最瘦、毛都快掉光的母羊借给红妹,她料定红妹一个丫头片子,没本事把羊养活,到时候要么乖乖把羊还回来,要么就得答应嫁去她家,给儿子张福当媳妇。可没承想,红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割草,傍晚去河边挖甜根草,硬是把十来只病恹恹的羊养得油光水滑,后来还添了一群肥嘟嘟的小羊羔。这事儿让她在村里成了笑柄,背后总有人戳她脊梁骨:“罗嗓子想占便宜,反倒被丫头片子耍了!” 如今二姐离婚,她总算抓着了新由头,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赶着羊群往八龙山顶去 。那山顶是全村最高处,风一刮,声音能飘到村头的磨坊。她站在山顶的土坡上,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 “咯吱” 响,手里的皮鞭甩得 “啪啪” 脆响,扯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把《卖扁食》的曲牌改得面目全非:
“一个呀,婆娘呀,二十二三呀,炕头冷了三整年呀啊,没呀没生娃呀啊,哎哎哟,没呀没生娃呀啊。终于呀,盼来娃,却是个女娃呀,马家老太太摔了碗呀,骂她是个丧门星呀啊,哎哎哟,丧呀丧门星呀啊。退货呀,退货呀,布包拎着往回跑呀,八龙村的脸都被你丢尽呀啊,哎哎哟,丢呀丢尽呀啊!”
山风裹着她的歌声,顺着沟壑往村里钻,钻进家家户户的院墙。娘在灶房烧火,听到歌声,手里的柴火 “哗啦” 掉在地上,浓烟瞬间涌出来,呛得她弯着腰咳嗽,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二姐躲在西厢房,把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窗棂缝里漏进来的晨光都不肯见,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能让人想起屋里还住着人。
这天早上,太阳刚从东边的土坡后探出头,天边的朝霞像被人泼了桶红墨水,把田埂上的枯草染成红色,路边歪脖子榆树上的残叶,也泛着细碎的红光。爹揣着磨得发亮的旱烟袋,在院门口来回踱了两圈,见村里的烟囱还没冒出几缕烟,才转身压低声音喊:“快,都抓紧收拾,趁着没人赶紧下地,别等会儿被人堵着嚼舌根!”
娘一手攥着磨得锃亮的镰刀,脚步放得又轻又快,生怕鞋底蹭地的声音惊动了邻居;二姐裹着一件洗得发蓝的旧布衫,头埋得快贴到胸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能看到藏不住的怯懦;五姐跟在最后,手里拎着给地里送水的瓦罐,罐口的布条子被风吹得 “呼呼” 响,瓦罐碰撞的 “叮叮” 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扎耳。
可刚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 是罗嗓子。她斜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藏青色的布衫下摆沾着草屑和泥土,手里的皮鞭绕在手腕上,鞭梢还挂着几根羊毛,显然是在这儿等了许久。见我们过来,她 “哧” 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从树后慢悠悠挪出来,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扫过我们一家:“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十八啊!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赶这么早下地儿,是怕被人看见,丢不起这人吧?”
爹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旱烟袋 “啪嗒” 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在地上胡乱划拉,脸涨得像天边的朝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般难堪。捡起烟袋后,他没敢看罗嗓子的眼睛,扭过身子就想绕开,脚步都有些发颤,连鞋跟蹭到石头子都没察觉。
“咋了?王十八,你倒是说话啊!” 罗嗓子往前迈了两步,直接拦住爹的去路,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震得槐树叶都 “簌簌” 往下掉,“往日里你跟人吹牛,说你家二姑娘在马家顿顿吃白面馒头,说马家小子对她百依百顺,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今儿个咋成哑巴了?”
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侧过身子想继续往前走。罗嗓子却不依不饶,她的目光扫过娘紧绷的脸,最后死死盯在二姐身上。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戳到二姐的肩膀,声音尖得像刮铁皮:“我当是咋了,感情是多了个人!这不就是你家‘二公主’吗?不在马家当你的太子妃,咋灰溜溜地回咱八龙村了?是马家的白面馒头吃不惯,还是人家嫌你是个不会下蛋的鸡,把你这‘货’给退回来了?”
二姐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地拽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布眼里。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跟着爹的脚步往前挪,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路边的草堆里。
罗嗓子本想看着王家人恼羞成怒跟她吵起来,可没想到我们一家竟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连个反驳的眼神都没有。这让她心里憋得慌,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她索性把嗓门提到最高,唾沫星子顺着风飘到爹的后背上:“王十八,别以为你不说话,大家就不知道!你看着老实,心里精着呢,两个眼皮就知道往上翻,一门心思高攀马家那点家产。咋样?攀来攀去,还不是让人把‘二手货’给送回来了?如今你家二姑娘没人要,又想着让你家丫头走老路,做那嫁入好人家的黄粱美梦,我告诉你,没门!”
这话刚落,王家院门口突然传来 “吱呀” 一声响 —— 是红妹。她披着件枣红色的夹袄,衣襟上还沾着点玉米面,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嘴角带着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哎哟,罗婶子这一大早的,就这么惦记我,比我娘还上心呢,我可得好好谢谢您。”
罗嗓子回头一看是红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往腰上一叉,摆出十足的架势:“谁是你罗婶子?少在我面前装乖卖巧!你跟你爹王十八一个德性,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 没安好心!”
“婶子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红妹往前迈了两步,把玉米饼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依旧带着笑,眼神里却没了温度,“乡里乡亲的,我咋会没安好心?当初借您羊,是您亲口答应的;后来还你,也是加倍还的,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村里问问,看看红妹我是不是占了您半分便宜!”
“你那是设的圈套!” 罗嗓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尖得刺耳,“要不是你当初说,只要我借羊给你,就愿意给我家张福当儿媳妇,我能把羊借给你?现在你羊养肥了,倒把我家张福抛到脑后了,你这是耍我玩呢!”
“你那才是圈套!” 没等红妹回话,路边突然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张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往红妹身边一站,像座小塔似的,眼神瞪着罗嗓子,没留一点情面:“你分明是想拿几只破羊换个儿媳妇,才肯借羊给红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张福那德行—— 除了放羊还能干啥?红妹要是嫁过去,那不是跳进火坑是什么?就他那样的,也配得上红妹?”
罗嗓子原本还想接着骂,可一看是张杰,声音立马弱了半截。她知道张杰是村支书的儿子,真要是闹起来,村支书一句话,就能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她悻悻地往旁边挪了挪绕开张杰,又对着已经走远的爹吼:“王十八,咱们的事没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骑驴看唱本 —— 咱们走着瞧!” 吼完,她还不忘狠狠瞪了张杰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了似的,接着甩着皮鞭,气冲冲地赶着羊群往山顶去了。
罗嗓子走了,围观的几个人也识趣地散了 。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罗嗓子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的朝着张杰的方向竖大拇指 “这小子护着红妹,怕是对人家有意思”。红妹却没理会这些议论,她转过身,瞪着张杰,语气里满是不满:“我的事,不用外人来插手。”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咣当” 一声,大门被摔得震天响,连门楣上挂着的那串玉米棒子都晃了晃。
张杰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对着紧闭的大门喊:“我可不是外人!你不同意,你爹可巴不得我插手呢!” 说完,他得意地哼起了《过三关》的小曲,扛着锄头,脚步轻快地朝家里走去,连裤腿上的泥点都忘了拍掉。
罗嗓子在远处仔细观察着这一切,她觉得这件事情还没成死局,只要红妹和张杰没结婚,她家张福就还有希望,她要把这局面扭转过来。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等着,等着年快点来到,到了腊月就是她罗嗓子一家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