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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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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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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一十八章 祠堂盛典荣新贵 车马辞乡载盛名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八龙村形成了这么一个还算文明的风俗:不管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功名,在上学离家这天,村里都会在祠堂前为他举行隆重的欢送仪式,一来是祭拜祖先留下的这块风水宝地,二来也是为了给后辈们沾沾喜气。新中国成立后,村里又添了一条规定:凡是家里有孩子考上大学的,这一家三年的义务工全免。在我们村,这可是只有公社以上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算得上是八龙村至高无上的荣耀了。这规定无疑给考上功名的人家又添了不少光彩,也给村里品学兼优的孩子们竖起了一面实实在在的旗帜。

就这么着,我们村考上师范的人越来越多。到了90年代末,八龙村成了方圆几十里出名的“大学村”,放到现在其实就是“教师村”。因为那时候师范毕业包分配,端的是铁饭碗,在老百姓眼里,比正经大学还吃香。村里人都把这归功于祖先留下的宝地,可我却觉得,与其说是宝地的功劳,倒不如说是这个风俗推着孩子们一门心思往前学。

张永顺自然也享受到了这份待遇。虽说我打心底里看不起他,总私下里说他上的是“老百姓大学”,可在村里人眼里,他已经是正经吃皇粮的公家人了。等他毕业分配了工作、成了家,他们全家三年都不用干义务工,这份体面,谁看了不眼红?师范开学的前几天,张家就开始忙前忙后地筹备了:去镇上赶集买菜,挨家挨户借桌凳,还买了好几箱烟酒和一挂长长的鞭炮。那排场,比邻居王大娘家娶媳妇时还要热闹。

开学前一天,村里人不约而同地涌进了张永顺家的小院子。原本不大的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大人的谈笑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另一边,张永顺爹天不亮就起了床,把祠堂前的广场打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剩下。供桌上摆着一个油光锃亮的猪头,猪头正中间插着三根红彤彤的筷子,看着就十分喜庆。罗嗓子早就组织好了锣鼓队,队员们都穿得整整齐齐,手里的锣鼓擦得发亮;几个邻居婶子则围着一块大红布,麻利地叠出了几朵碗口大的大红花。所有准备工作都就绪了,就等村支书张杰他爹一声令下。

八点整,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把整个八龙村照得喜气洋洋的。张杰他爹迈着大步走到张永顺家堂屋门口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的人群大声喊道:“几点了?”“八点了!”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响亮得能传到山那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又是一阵整齐的回应。话音刚落,“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骤然响起,紧接着,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红色的炮仗纸像花瓣一样漫天飞舞。人们簇拥着张永顺一家三口从屋里走了出来,张永顺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自豪;他爹娘也换上了新衣服,嘴角笑得就没合上过。

张杰他爹亲自走上前,把三朵大红花分别戴在了张永顺和他爹娘的胸前。红花映着三张笑脸,每个人的脸都红灿灿的,像抹了胭脂似的。锣鼓声、鞭炮声、人们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把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此时,红妹正站在祠堂广场的边缘,踮着脚,幸福地望着被人群簇拥的张永顺。早上出门时,爹特意呵斥她,不让她来凑这个热闹,说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像话。可这么隆重的场面,谁能按捺住凑热闹的心?红妹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到最后,连爹也忍不住,站在远处的老槐树下,羡慕地朝这边张望。红妹的目光紧紧锁在张永顺身上,仿佛自己也跟他站在一起,分享着这份荣耀。每当张永顺不经意间朝她这边瞄上一眼,她的心跳就会像小鹿一样“怦怦”乱撞,脸瞬间红透。她甚至忍不住畅想未来,想到将来自己和张永顺的婚礼,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热闹、这样排场?

正想着,张永顺一家已经在人群的簇拥下,穿过小路走到了祠堂前面。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广场,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起来。张永顺一家三口在供桌前站成一排,身姿笔直;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连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不敢出声。张杰他爹站在供桌旁边,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时辰已到,祭拜仪式开始——一拜……龙神……”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祠堂上空回荡,让整个仪式更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张永顺一家随着口令,齐齐在供桌前跪下,拿起供桌上的香点燃后插进香炉,然后恭恭敬敬地叩首。“二拜……先祖……”又是一轮上香、叩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拜完先祖,人们簇拥着张永顺的爹娘,来到广场旁早已准备好的两把太师椅上坐下。张杰他爹接着高声喊道:“三拜……父母……一叩首……二叩首……再叩首……礼毕!”

张永顺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扑通一声跪下,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响亮地说:“爹,娘,你们辛苦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惹得旁边不少家长红了眼眶,纷纷趁机拉过身边正在上学的孩子,指着张永顺教道:“你看看人家永顺,多懂事!将来你要是有出息了,也得这样孝顺我们!”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神里满是对张永顺的崇拜。

祭拜仪式刚要结束,张二狗突然从人群里窜了出来,一把摁住正要起身的张永顺爹娘,结结巴巴地对大伙说:“仪……仪……仪式……还没进行完呢,咋能就结束?”他又扭过头,对着张永顺爹说:“二……二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张永顺爹知道这二狗又要耍活宝,想站起身,大声喝道:“滚!”可张二狗早就把他俩结结实实地摁在了椅子上,朝着人群大声喊:“夫……夫……夫妻对拜……”

他这结结巴巴的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人们跟着起哄,齐声喊道:“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张永顺的爹娘被大伙在欢笑声中推来推去,张二狗顺势按住两人的头,让他们的额头碰到了一起。不知是谁从后面凑上来,趁机往张永顺爹的脸上抹了些红色的染料,把他的脸抹成了个大花脸。广场上的气氛瞬时进入高潮,连张杰他爹也笑得合不拢嘴,再次宣布:“仪式结束,鸣炮奏乐——”鞭炮再次响起,锣鼓声也变得更加欢快,广场上越发热闹起来。

罗嗓子两口子带着锣鼓队,高兴地唱起了村里喜庆时必唱的《奉承曲》:“这个(里是)来是哟好庄(哟喂),房子盖到龙头上(哟喂)。盖到龙头上出贵子(啊哟喂),盖到龙腰出娘娘(啊)……”张大嘴的嗓子洪亮,罗嗓子的声音清脆,一唱一和,格外好听。

《奉承曲》刚唱完,张大嘴话锋一转,又唱起了他和张福他爸第一次见面时斗过的曲子,调子酸溜溜的,引得人们阵阵哄笑:

(女)哎,谁个替我担哪,谁个替我担,谁个替我担哪水来上高山,我是他脚头妻哟他是我男哪子汉哪咿呀儿哟。

(男)哎,我来替你担哪,我来替你担,我来替你担水来上高山,你是我的脚头妻哟,我是你男哪子汉哪咿呀儿哟。

(女)哎,我也不叫你担哪,我也不叫你担哪,我也不叫你担水来上高山,俺丈夫知道了啊把你的狗腿打断那咿呀儿哟。

(男)哎,偏偏与你担哪,偏偏与你担,偏偏与你担水哟来上高山,你丈夫知道了啊也是个比呀求蛋那咿呀儿哟(比求蛋,即拿我没办法的意思)。

(女)哎,今天你来挑哇,明天你来挑,挑来挑去爹娘知道了,小哥哥倒叫思啊小奴家悬梁儿吊那咿呀儿哟。

(男)哎,今天想哥哥呀,明天想哥哥,哥哥那个门前隔道白沙河,想哥哥过沙河呀啊实在难哪啊过那咿呀儿哟。

(女)哎,今天想哥哥呀,明天想哥哥,过了那个沙河坐那个沙白啊裹脚那咿呀儿哟。

歌声里,狮子舞了起来,舞狮的人穿着鲜艳的狮皮,踩着鼓点,腾、跃、扑、闪,动作灵活得像真狮子一样;几个大妈还自发组织起来,扭起了秧歌,手里的红绸子甩得飞起,动作夸张又欢快。那酸溜溜的歌词、奔腾跳跃的舞狮、热闹的秧歌,把整个广场的氛围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人们跳困了、喊累了,热闹的气氛慢慢平静下来。偶尔还有一两个余兴未了的叫声,就像平静下来的开水锅底冒的小气泡,刚冒上来就消失了。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广场走向张永顺家的小院子,准备参加张家的喜宴。

姓张的本家早就在院子里摆下了酒席,一张挨着一张,桌子一直摆到了门口的小路上。教书先生被请来看礼单,他面前的礼单桌前围满了等待上礼的人们,有送钱的,有送鸡蛋的,还有送自家种的粮食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祝福。有些性急的人已经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大吃起来。人们一边吃着,一边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话题从张永顺的出息,谈到今天的饭菜,再从饭菜谈到张永顺的父母,然后又追溯到张永顺家祖上几代,所有的话题都离不开张永顺一家人,满是羡慕和夸赞。

饭后,男人们喝得满脸通红,都有了几分醉意。张永义赶着一辆马车,早已经在张永顺家门外等候。张永顺的娘拉着儿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交代着重复了无数次的话,眼眶红红的,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还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搬到马车上。“娘,我知道了。”张永顺轻轻拍了拍娘的手无奈地说,“不就是让我在学校找一个吃皇粮的媳妇吗?我的事儿不用你们操心,我自有主张。”说着,张永顺跳上马车,坐稳后朝爹娘挥了挥手。赶车的张永义扬起鞭子,啪的一声脆响,拉车的枣红色大马仰起脖子,对着晴朗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然后迈开蹄子,欢快地朝着八龙山外的方向奔去。马车后面腾起一阵淡淡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爹站在远处的老槐树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手里夹着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在他脸上。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着自家院子走去,脚步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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