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秋风料峭,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树上的叶子被刮得所剩无几,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个不停。爹从村里的计划生育动员大会回来,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就急匆匆赶到了我们学校。那会儿我正在上课,黑板上是老师刚写的数学公式,我听得正入神,门卫突然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说:“王福顺,家里人找你,说有急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红妹出事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放羊、忙活,总让我惦记。我跟老师匆匆鞠了个躬,说了声“老师我请假”,撒腿朝学校门口跑去。到了门口,却见是爹站在那里,心里的慌劲稍缓,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压抑。他穿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脑袋耷拉着,乱糟糟的头发被秋风吹得像个鸡窝,嘴里叼着个烟袋,双手背在身后,在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看着爹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影,被风吹得微微佝偻,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悯。我轻轻叫了一声:“爹。”
“哎,哎。”听到我的声音,爹停下脚步,背在身后的手飞快地伸到前面搓了搓,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些躲闪。
“你咋来了?家里出啥紧事了?”我走近几步问道。
“嗯。”爹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一把拉住我的手,语气急促地说:“赶紧跟我回去。”
“我还在上课呢!”他这一声敷衍的“嗯”,瞬间把我刚升起的那点怜悯吹得烟消云散,我挣了挣手,生气地问:“到底啥事儿?不能现在说吗?我这课正关键呢。”
“回去再说!”爹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必须跟我走!”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得听他摆布的娃,
“这不是咱家!是学校!”我也来了脾气,用力甩开他的手,“没经过老师同意就走,学校马上就能找到家里去!”
爹抬头看了一眼气派的教学楼,又瞅了瞅来来往往的学生,犹豫了几秒,松开我的手沉声道:“那你去给老师请假,就说家里有天大的急事。”
“啥急事?我得跟老师说清楚,不然老师不会批假的。”我追问。
“你就说……就说……”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到底啥事儿啊?要是不打紧,我就回教室了,再晚老师该来找我了。”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的火气更盛,扭头就要往回走。
“站住!”爹一把拉住我,语气斩钉截铁,“没啥好说的,就是有急事,你必须跟我回去!”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说话这么快、这么利索,眼里还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我心里一紧,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是不是红妹出事了?”红妹是我最惦记的人,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啥“天大的急事”能让爹这么反常。
“嗯。”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等着!我这就去请假!”一听到红妹有事,我啥火气都没了,也顾不上琢磨爹说的是真是假,跟他交代了一句,就转身往教室狂奔。老师听我说家里亲人有急事,没多问就批了假。我揣着假条,气喘吁吁地跑回门口,跟着爹往家走。
一路颠簸,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刚到村口,阿黄就摇着尾巴跑了过来,老远就“汪汪”叫着,亲昵地在我腿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用嘴轻轻拽拽我的裤腿,一会儿蹦起来用舌头舔我的手指头,像是在欢迎我回来。
推开家门,我一眼就看见大姐、二姐都在,大姐家的老二也跟来了,娘站在灶台边,脸色沉沉的。一屋子人见我进来,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恐,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外公!你去哪了?”外甥一看见爹,立马跑了过来,拉着爹的手晃个不停,“我找了你一天都没找到,外婆说这几年咱这儿闹狼灾,我还以为你被狼吃了呢!”
“滚!她才被狼吃了!”爹突然发了火,猛地甩开外甥的手,声音又急又冲。外甥被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大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爹。
我没理会爹的火气,径直走到红妹身边,她正站在墙角,眼神有点发直。我拉着她的手问:“红妹,你咋了?出啥事儿了?”
“我?我没事啊。”红妹被我问得一愣,反过来看着我,一脸疑惑,“你咋回来了?不上课了?”
我也愣住了,转头看向爹:“爹,你不是说红妹有事吗?”
“有啥事儿!”爹避开我的目光,朝娘和姐姐们吼了一声,“还不做饭去!”说完,他背过身,把手抄在身后,在堂屋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脸色难看至极。
娘不敢多问,赶紧领着大姐、二姐和红妹往厨房走。爹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重新装满烟丝,凑到煤油灯上点着,又小心翼翼地把灯芯往下拽了拽。本来就昏暗的屋子,这下更暗了,只能看清每个人的大致轮廓。屋里静得可怕,像旷野一样,只有墙角蝈蝈的叫声和爹“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一缕缕青烟在灯光下升腾,把他的脸遮得越发模糊。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厨房传来大姐的声音:“吃饭喽!”紧接着,外甥欢蹦乱跳地跟在大姐身后,端着一碗菜朝堂屋走来,“好香啊!有肉!”
饭菜很快摆齐了,一桌子菜冒着热气,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有肉有菜,还有我好久没吃过的白面馒头。除了红妹,其他人都默默地在桌子旁坐下,眼睛盯着爹,等着他先动筷子。爹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子,又落在二姐身上,最后瞥了一眼墙角放着的几个包袱,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我也反应过来了:自从二姐出嫁那天出了岔子,她和二姐夫就没回过娘家,也从没管过家里的事,这次不仅回来了,还带了礼物,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果然,爹把刚举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全家人见状,也都跟着放下筷子,大姐轻轻打了外甥一下,把他手里的馒头夺了下来,示意他别说话。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二姐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腿上,不停地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这副模样更证实了爹的猜测。他盯着二姐,眼神空洞得像个黑洞,仿佛要把屋里的一切都吞噬进去,空气一点点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敢说一句话。
“二姐离婚了!”红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生气地说道。
“啥?离婚了?”我惊得差点跳起来,爹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离婚了还回来干啥?还想祸害这个家?”
“我去收拾马强那小子!”一听二姐被欺负了,我火冒三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墙角拿劈柴的斧子,“他敢欺负我姐,我饶不了他!”
“给我回来!”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使劲把我拽了回来,大声吼道,“你二姐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管?”吼完,他又转头瞪着二姐,语气刻薄得像刀子,“说你是丧门星,你还真是!结婚那天就给家里找了那么大的麻烦,现在又带着离婚的名声回来,是想让全村人看咱家的笑话吗?”
“爹!你说话咋这么难听!”红妹也急了,对着爹埋怨道,“二姐是你亲闺女,她受了委屈,你不心疼就算了,还这么说她!有没有点同情心?”说完,她又拉了拉我的胳膊,“哥,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红妹见我还憋着气,又转向桌子,拿起一个馒头递过来,“这一桌子菜都是二姐今天从乡集市上买的,特意给你带的肉,快尝尝。”
爹把脸一沉,指着墙角的包袱,“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既然离婚了,就别赖在娘家!这些东西我现在就给马家送回去!”说着,他就要起身去拿包袱。
“爹,别!”二姐赶紧站起来,拉住爹的胳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是假的!我们离婚是假的!”
“假的?”爹愣住了,皱着眉追问,“离婚还有假的?政府还能给你们办假离婚证?盖假公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有手续没?”
“有离婚证,是真办了。”四姐在一旁小声说道。
“办了离婚证还能是假的?”我又站了起来,一脸不解。
“二姐生了个女儿,马家人想要儿子。”四姐叹了口气,继续解释,“为了躲计划生育,他们就办了离婚证,其实还是一家人。二姐暂时回娘家住,装成真离婚的样子,等将来二姐生了儿子,再带着孩子回马家去。二姐夫说,这叫钻法律的空子。”
“你们这是违法!”红妹一听就火了,大声喊道,“这种歪门邪道不能走,将来迟早要后悔的!”
我和爹总算听明白了。爹沉默了半天,盯着桌子看了许久,才缓缓坐下,拿起筷子,说了句:“吃饭”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一家人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大概是刚才的气氛太压抑,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外甥用筷子夹起一大片肥肉,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还嘟囔着“吃肉肉喽!吃肉肉喽!”。
吃着吃着,爹夹起一大块肉,放进我的碗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快点吃,吃完明天就别去上学了,我找人给你说个媳妇,结婚生娃。”
“你说啥?”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碗上面,难以置信地看着爹,“我要考大学,结啥婚?”
“考啥大学!”爹把脸一沉,放下筷子,“赶紧结婚生娃才是正经事!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小伙子,有的都当爹了,就你还在上学,还不知道要上到啥时候,能不能出人头地。等计划生育再严些,你第一胎要是生个丫头,我们王家就断子绝孙了!”
“爹!都改革开放了,你咋还这么封建!”红妹也站了起来,替我说话,“你不让哥考大学,是想让张家的人一直压着咱家,看咱家的笑话吗?”
“当官再大,能有延续香火重要?”爹的声音也提高了,“断了香火,就算当再大的官有啥用?这学不能上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丫头,明天你去学校,把你哥的东西拿回来!”
“我不拿!”红妹梗着脖子大声拒绝,“我就要让哥上学!”
“我要上学,我不结婚!”我也倔强地说道,“要结婚你们自己结去!”
“由不得你们!”爹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跟着晃了晃,“将来我不给你拿钱,看你咋上学!现在趁早回来,丫头放的那些羊还能卖点钱。要是等你第一胎生个女娃,这点钱正好给你交罚款。再过几年,家里的钱都被你上学花光了,别说抱孙子,你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生娃,生娃!你们心里只知道生娃!”红妹气得浑身发抖,把碗往桌子上一放,“除了生娃,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重不重要,不是我说了算,是祠堂说了算!”爹也来了脾气,用手指着祠堂的方向,“你去看看祠堂里的牌位,哪一家不是有了后代才能把牌位放进去?你要是不给我生个男娃,咱家从此就断了根,祠堂里再也没有咱王家的位置了!”
“不进就不进!”我也被惹毛了,大声吼道,“离了祠堂,人还能活不成?真要这样,不如把祠堂一把火烧了,让村里的人都能长命百岁!”我实在想不通,一个破祠堂,怎么就比我的前途、比一家人的和睦还重要?
“哥考不上大学,我就一天不嫁!”红妹突然开口,语气坚定得像块石头。
“你嫁不嫁,由不得你!”娘在一旁叹了口气小声提醒道,“你爹已经答应支书家的提亲了,现在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爹!你们怎么能这样?”大姐也生气了,放下筷子,“红妹的婚事,怎么能不跟她商量就答应人家?”
“我是她爹,她的婚事我为啥不能做主?”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能做不了这个主?”
“你们懂不懂婚姻法?懂不懂婚姻自由?”我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朝爹喊道。
“不懂!我也不想懂!”爹拍着桌子,“我只懂你们都是我生的,都得听我的,必须听我的!”说完,他又沉下脸命令道,“都给我吃饭!这事就这么定了,支书家咱可得罪不起!”
“不行!这事不说清楚,我今晚就不吃饭!”红妹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对着桌子。
“不让我上学,我也不吃饭!”我跟着站起来,和红妹站在一起。
“你们……你们这是要翻天啊!”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红妹,“你有多大能耐?敢得罪支书家?你有多大能耐供你哥哥上学?将来还得给你弟弟娶媳妇、交罚款,你能担得起吗?”
“不用你管!”红妹恶狠狠地说道,故意朝羊圈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我就不放羊了!这点羊卖的钱,不够给我哥娶媳妇,也不够交罚款!就让咱王家穷一辈子,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我嫁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反正这也不是我的家!”
“你……你……”爹气得说不出话,指着红妹,手都在抖,“明天支书就托媒人来提亲,你自己去跟媒人说!”
“说就说!有啥不敢的!”红妹昂着头不屑一顾,“只要我哥一天考不上大学,不管是谁来提亲,我就一天不嫁!”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过了许久,爹默默地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其他人也都低着头,各自吃着碗里的饭,整个屋子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第二天一早,在红妹的周旋下,我终究还是背着书包继续去学校上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