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顺从八龙村出发,坐马车转客车,一路颠簸,经过好几次倒车,终于抵达了南阳第一师范学校。他下了车,拎着沉甸甸的行李呆呆地站在校门前,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宽阔的校园一眼望不到头,高大的红砖楼房整齐排列,绿茵茵的草坪像一块厚实的绿毯子铺在地上,路边的花带被修剪得齐齐整整,各色小花点缀其间;校园中间的水泥小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道上的人们,有的捧着书本轻声交谈,有的拎着行李慢悠悠走着,神情自在又惬意。草坪中央的凉亭里,几个同学正围坐在一起,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问题。
这环境,比他见过最气派的县委大院还要体面。张永顺攥紧了手里的行李绳,心里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惶恐:这就是我要上的学校吗?我真的从那个大山沟沟里走出来了?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突然响起,身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骑着自行车驶来,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齐整整的刘海下,两条不粗不细的柳叶眉清秀可人,衬得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花格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根细细的带子,把腰勒得又细又匀;修长的腿上套着白色尼龙袜,脚下是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鞋,再配上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洋气。
女孩一边摁着车铃,一边吹着轻快的口哨,瞥见大门口愣着的张永顺,扯着甜润的喉咙喊:“闪开!闪开!快闪开!”那声音算不上百灵鸟般清脆,却带着一股鲜活的劲儿,比张永顺第一次听见汽车喇叭声还要吸引人。张永顺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时尚的女孩,一时间看呆了,等反应过来要躲闪时却慌了神。女孩的车把朝左扭,他下意识朝左闪;女孩见状准备把车把朝右扭,他又跟着朝右躲。一来二去,哐啷一声闷响,自行车在众人的注视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张永顺身上。女孩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车把上挂着的网兜也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一个搪瓷缸像个皮球似的,叮叮当当滚出老远。周围的人“哄”地一声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这边。
女孩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皱着眉生气地吼:“乡巴佬!土包子!会不会避车?”她这一吼,跟刚才洋气灵动的样子判若两人。张永顺拎着东西,怔怔地站在原地,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心里又慌又愧,觉得是自己笨手笨脚撞了人,可“乡巴佬”“土包子”这几个字像小石子一样扎在心上,让他脸颊发烫,头都抬不起来。
“看着我干嘛?给我捡东西!”女孩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火气更盛,大声命令道。
张永顺这才缓过神来,赶紧把手中的行李往旁边一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个个捡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红妹送给他的手帕,仔细地把每个物件擦干净,再轻轻放进网兜里。
“哟,没看出来呀,一个乡巴佬还有这种东西。”女孩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张永顺手中的手帕,捏着一角翻来覆去地欣赏。周围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都落在了那块带着乡土花纹的手帕上。那手帕是红妹送的,张永顺心里一紧,赶紧上去讨要:“给我……给我……”声音带着几分无助。
女孩把手帕换到右手上,笑着晃了晃,兴奋地问:“告诉我谁送你的,我就还给你。”
“给我!给我!”张永顺有点生气,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声音,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不给,你不说我就不给!”女孩侧弯着腰,右手拿着手帕故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周围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这方小小的手帕上。张永顺的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他才鼓足勇气,像蚊子哼似的小声说:“红妹。”说完,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嘻!嘻!嘻!嘻!”女孩突然笑出声来,那声音像山泉水流动般清脆,又恢复了刚出现时的温柔可爱。她把手帕递到发愣的张永顺手中,问道:“山里来的吧?”
“嗯!”张永顺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小声应着。
“这名字虽然土了点,但好听!”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重新挂在车把上,刚才的不高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永顺攥着手帕,还是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你是现在才来报到的吧?”女孩又问。
“嗯!”
“嘻嘻!”女孩又笑起来,仰着细细长长的眉毛打趣:“是不是你们山里人不会说话?只会说‘嗯’字呀!知道在哪儿报名不?”
“不……不知道!”张永顺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两个字。
“终于会说别的字了!”女孩笑着拍了下手,“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这么大的校园,转都能把你转晕。这次你把我逗开心了,算你运气好,走!我带你去报名!”说着,她推着自行车朝校园里走去。张永顺拎起行李,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局促。他心里感激女孩愿意带自己,可又怕自己再出洋相被笑话,只能尽量把脚步放轻,跟得紧紧的。
女孩姓李,叫李娜,巧的是,正好跟张永顺分在同一个班级。报完名后,他们先去领了李娜的生活用品,送完李娜的东西,他又折返回来领自己的东西。等两人忙完赶到教室时,只剩下后墙角两个挨着的空位了。
班主任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老教师,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姓赵,是个音乐教师。他看到两人进来,和蔼地笑了笑:“进来吧,就等着你们两个了。”
张永顺和李娜都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一前一后走到墙角的空位坐下。刚坐稳,赵老师就开口宣布:“现在咱们班同学全到齐了,接下来咱们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大家说咋样?”
老师的话音刚落,班里的学生就齐声喊“好”,立马有同学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赵老师摆摆手,示意那位同学坐下:“别急别急,咱们先说说规则再开始也不晚。咱们大多来自不同的偏远农村,普通话说得都不太好,为了消除大家的紧张心理,这次自我介绍不用普通话,就用咱们自己的家乡话。不过,每个人介绍完之后,要唱一首自己家乡的歌。”
赵老师前面的话听得大家心里暖暖的,可一听说还要唱家乡歌,同学们都愣住了,没一个人主动举手。赵老师看了看大家,笑呵呵地问:“不就是唱首家乡歌嘛,这点事还能把大家伙难住?谁的家乡没有自己的曲子?谁不是听着家乡的歌长大的?”说完,还是没人主动站起来。最后,赵老师的目光落在坐在墙角的张永顺和李娜身上:“你们两个来得最晚,就从你们俩开始吧,谁先来?”
李娜赶紧用胳膊肘推了张永顺一把,大声对老师说:“老师,张永顺说他先!”
“啊!”张永顺惊得叫出了声,一双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娜。他心里又急又气,李娜怎么能随便替自己答应呢?他长这么大,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一想到要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他的腿都开始发软了。
“好,张永顺同学,那你就先来介绍吧,到讲台上来。”赵老师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把讲台让了出来。张永顺慢吞吞地站起来,为难地看了李娜一眼,李娜则抿着嘴,坏笑着又推了他一把。他深吸一口气,慢腾腾地朝讲台走去。刚踏上讲台,教室里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张永顺看着台下几十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紧张得手心冒汗,后背都浸湿了一片。他定了定神,心里默念:娘说过,到了学校要勇敢,不能给山里人丢脸。他深吸一口气,用蹩脚家乡话说道:“我叫张永顺,来自淅川,是个山里娃。家里条件不好,但我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因为我终于坐进了梦寐以求的教室里。为了这个梦想,我盼了八年,我的家人也跟着盼了八年。我们都知道,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只有知识才能让我们这些山里娃将来生活得更好……”说着说着,他想起了娘熬夜织布供他上学的模样,想起了跟红妹在一起学习、想起了乡亲们送他出山的情景,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眼里闪着光。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亮,这掌声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他顿了顿,等掌声平息后继续说:“初来乍到,我不懂大学里的规矩,但我知道,一滴雨水成不了大河,一棵树成不了森林。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努力做一滴雨水、一棵小树,跟着大家聚在一起,汇成一条大河,长成一片茂盛的森林……”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真诚。班里的同学都静悄悄地听着,没有一点声响。等他介绍完,讲台下又响起了巨浪般的掌声。掌声过后,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他唱家乡歌。
张永顺别扭地站在讲台上,紧张得浑身发轻,像要飘起来似的。他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赵老师,赵老师正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像母亲的眼神一样有温柔又有鼓励。一瞬间,他想起了娘,想起了昨晚娘给他包饺子的情景——娘坐在煤油灯旁,一边包饺子,一边反复叮嘱他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饺子的香味还仿佛萦绕在鼻尖。这念想让他的紧张消散了大半。可一想到要唱歌,他又犯了难:自己只会唱山里的锣鼓曲,这在这么洋气的校园里,会不会被人笑话?他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对不起,我没学过什么正经的歌。我们山里娃,只会唱锣鼓曲,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算!算!当然算!只要是家乡的曲子就行!”赵老师兴奋地说着,眼里满是鼓励。听了老师的话,张永顺彻底放松下来。他又清了清嗓子,张口唱道:“一个呀,大姐呀,十六七八呀,挑着扁担卖扁食,卖呀卖扁食呀啊……”
赵老师一边听,一边轻轻晃着头回味,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拍子,班里的同学也跟着老师,轻轻拍手打节拍。张永顺越唱越投入,完全忘记了紧张,放开嗓子唱了起来,把山里锣鼓曲的韵味都唱了出来。直到唱完,他和同学们还沉浸在曲子的氛围里,过了几秒,教室里才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太……太好听了!”赵老师激动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好久没听过这么地道的民间曲子了!”说着,他竟然也跟着说起了方言。
“老师,您……您也是……”听着老师熟悉的方言,张永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原来在这里还能遇到老乡,瞬间觉得陌生的校园亲近了不少。
“哦,我也是从楚国故地来的!”赵老师笑着说,“来来来,再给我唱一曲!”台下的同学也跟着起哄,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张永顺盛情难却又唱了一曲,才在掌声中回到了座位。
李娜借着掌声的掩护,用胳膊肘推了张永顺一下,小声问:“老张,问你个事,老实说,是不是你们山里人从会说话那天起就会唱锣鼓曲?”
“嗯。”张永顺自豪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
“那你说的那个红妹呢?她也会唱吗?”李娜追着问。
一提到红妹,张永顺的脸“唰”地一下像一块红布似的。他避开李娜的目光,转头望向讲台不敢看她。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红妹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念想,怎么能随便跟别人说呢?尤其是在这么多人的教室里,他更觉得不好意思。
“老张,你说不说?不说我就让你赔我摔坏的小镜子!”李娜不依不饶,用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我有那么老吗?别叫我老张。”张永顺不想回答,故意岔开话题,语气里带着点生气。他觉得“老张”这个称呼太显老了,而且从李娜嘴里喊出来,总带着点打趣的意思,让他有点不舒服。
“嘿,你个土包子!不叫你老张,难道叫你乡巴佬啊?”李娜不服气地反驳。
“你才是乡巴佬!”
“哼!”李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正想发作,就听赵老师在讲台上喊:“下一位,有请下一位同学!”
李娜立刻转怒为喜,脸上扬起笑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讲台。她的动作轻快灵动,像散花的仙女一样。“我叫李娜,是南阳本地人。从小我爸妈就带我学舞蹈、学唱歌,除了学习,我最喜欢的就是唱歌跳舞了。”说着,她转了个圈,一边跳着轻快的舞步,一边唱起了《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清脆的歌声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都听得入了神。一曲唱完,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李娜带着得意的笑容,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座位,挑衅地看着张永顺:“咋样?我的歌比你的好听吧?盖过你了!”
“啥盖过不盖过的。”张永顺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里却不服气:李娜的歌是好听,可自己的锣鼓曲是山里人的根,是娘和红妹都听过的,一点也不比她的差。他梗着脖子说:“你那是饺子,我这是扁食,你那洋气,我这乡土味浓。”
“你胡说!啥饺子扁食的,你那分明就是土包子?”李娜急了,“你个乡巴佬,就知道吃扁食,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又响起了一阵掌声——又有一位同学走上了讲台。两人只好停下争执,一齐把注意力转到了讲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