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这年,我和张永顺迎来了关乎一生命运的中招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我挤进去一瞧,心脏猛地一跳,张永顺的名字赫然排在全校第一,我紧随其后,成了第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年级的领头羊,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考试里超过我。这份意外的落差,让我心里对张永顺的看法悄悄松动了些。我默默盘算着,只要我们一起考上高中,就能彻底远离张杰那小子,完成刚上初中时,我、红妹和他三人许下将来一起考大学的约定,去更远、更广阔的地方看看世界。可没想到,在填报志愿的关键时候,他却再一次退缩了。他没跟我和红妹商量半句,就偷偷填报了南阳第一师范学校。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积攒的那点认可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肚子的愤怒。我没跟他争辩,可心里对他的鄙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
领通知书那天,天热得发闷。田野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太阳像个大火球,滋滋地炙烤着大地,把泥土晒得发白,踩上去烫得脚底板发疼。我和张永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汗水从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淌,到下巴处聚成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粗布褂子上,晕开一个个黑黑的湿点。没过多久,湿点又被烈日晒干,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白色盐渍。
我们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谁也不跟谁说话。有好几次,我能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跟我解释什么,可我偏扭过头,故意加快脚步,连一个字都不想听。在我心里,他既不配做我的朋友,更不配让红妹那样真心实意地叫他一声“哥”。我越想越气,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我要赶紧把这件事告诉红妹,让她彻底看清这个她一直包容、信赖的人是多么不讲诚信多么懦弱的一个人。曾经我好几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过红妹,让她别太轻信张永顺,可红妹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依旧对他一往情深。想想也是,张永顺是从小就不断给她希望、陪她编织理想的人,除了我这个亲哥,恐怕再也没人像张永顺那样,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了。可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要把红妹拉到我这边来。因为我才是她的亲哥哥,是能真正护着她的人。
走到八龙山脚时,太阳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光线柔和了些。红妹早就把羊群赶到了山顶,远远地看见我们从山脚往上爬,她手里挥着一根红头绳,踮着脚朝我们喊:“哥……永顺哥……”可我和张永顺都没回应她。红妹大概是从我们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喊了几声就停了下来,转身把羊群往山顶更凉快的地方赶去。
爬到八龙山顶的凹陷处时,山风像打开的电扇一样,从两面山坳里呼呼刮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满身的热气,让人浑身舒畅。我和张永顺习惯性地停下来,朝四周望了望——羊群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散漫地吃着草,阿黄却不见踪影,想来是钻到哪个树荫下歇凉去了。
“红妹呢?”张永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我解开上衣的两颗扣子,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宽大的桐子树叶,使劲扇着身上的热气,把头扭向一边,压根没搭理他。
“阿黄!阿黄!”张永顺朝着山坡上喊了两声,声音穿过风,传得老远。听到呼唤,阿黄倏地一下从远处的树荫里钻了出来,颠颠地跑到我们跟前,摇着尾巴,抬着头看着张永顺,舌头伸得老长,大口喘着气。
“阿黄,红妹呢?”张永顺蹲下身,摸着阿黄的脑袋问。阿黄晃了晃脑袋,依旧摇着尾巴,没什么别的反应。
“你是狗吗?跑去问一个畜生!”我站在一边,看着他跟狗说话的认真样子,忍不住想笑,顺口就冒出一句脏话。
“我不是狗,但狗能听懂我的话。”张永顺一点也不生气,一边说着,一边学着红妹温柔的语气,轻声问:“是不是啊,阿黄?”不知道阿黄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
“你看,我就说阿黄能听懂我的话!”张永顺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扭过头朝我叨叨,语气里满是得意,“阿黄跟别的狗就是不一样。”说完,他又转过身,继续问阿黄:“阿黄,你的主人呢?”阿黄坐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只是把尾巴摇得更欢了。我看着张永顺这副滑稽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在这时,红妹从旁边的树丛里猫着腰,悄悄地绕到了张永顺身后,眼睛亮晶晶的,看样子是想吓他一跳。
“阿黄,你可不是个好狗狗,连主人都照看不好。”张永顺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也不顾我的耻笑,依旧耐心地跟阿黄说着话。这次,阿黄终于有了反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发出“呜呜”的叫声,接着抬起头,朝张永顺身后斜了一眼。
“嘘——”张永顺立刻明白了什么,左手撑住膝盖,右手伸出食指,朝阿黄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攒足力气,猛地往上一跳,身子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红妹正躲在后面准备偷袭,被突然转过来的张永顺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去。张永顺眼疾手快,顺手一牵,把红妹稳稳地拉入怀中。我赶紧扭过身子,面朝山坡,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张永顺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搓来搓去,连声说着:“对不起”红妹低着头,用手捂着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脸颊红得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
“你咋藏在这后面?让我们好找。”为了打破尴尬,张永顺故意带着点埋怨的口气问道。
“等你们呀。”红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想着你们这时候该回来了,就躲在这里等你们。谁知道我老远叫你们,你们俩都不应,就想吓吓你们,逗你们开开心,没想到……”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刚才被抱住的一幕,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脸颊更红了。
“可不是么,要不是阿黄提醒,我还真找不到你。”张永顺不好意思地看了红妹一眼,又朝我喊道:“福顺,你说是不是?”
“你个熊货,跟狗似的,谁知道你安的啥鬼心思!”我心里的气还没消,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羞辱他的话。
“你们俩今天到底咋了?吃枪药了?”红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头朝我们俩埋怨起来,“我老远叫你们不应,到了跟前还都耷拉着驴脸给我看!”
“问他去!”我指着张永顺,生气地说道。
“不用问,我自己说。”张永顺深吸一口气,看着红妹,认真地说,“我的选择,自然有我的道理。”
“屁道理!你那分明是狡辩!”我忍不住打断他。
“我没有狡辩!这件事我有自己的想法!”
“说你是你就是!别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别吵了!”红妹在一旁急得跺了一下脚,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慢慢跟我说,一个一个说,不许抢!”
“他反悔了!”我看着张永顺,气不打一处来,背过身子,气呼呼地说,“他没报高中,报了师范!他根本不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忘了我们仨的约定!”
“我……”张永顺刚想解释,就被红妹打断说:“好了,我知道了。”红妹走过来,把我的身子扳过来,轻轻埋怨道,“报师范有啥不好的?人家就是离不开这个地方,将来想回来工作,这又不丢人,再说,全县就五个名额,这多难得。”她说着,悄悄地看了张永顺一眼,接着把张永顺的书包取下来扔给我,“接着,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永顺哥,你先看着羊群。”
我心里清楚,红妹这是故意想支开我,好跟张永顺单独说话。就那本养羊笔记,凭她的聪明劲早就吃透了,哪里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看着他们俩并肩走远的亲热劲,我心里又酸又气。我默默接过书包,朝羊群走去,心里咕哝着:“哼,不听亲哥的话,早晚要撞到南墙上!”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来,打破了山顶的宁静。张杰带着邻村支书的儿子小李,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这边驶来。
“妹子!红妹!我回来啦!”还没走到跟前,张杰就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又尖又哑,像收音机搜台时的杂音。
听到张杰的叫声,张永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慌慌张张地推开红妹,跟她拉开了两三尺的距离,眼神里满是紧张。
“哟,这不是两位大学生吗?”张杰骑到我们跟前,跳下车,歪着身子,酸溜溜地说,“恐怕再过两个月,一个要远飞,一个要准备往更远处飞了吧?”
“人家飞不飞,关你屁事!”红妹不屑地瞥了张杰一眼怼道,“有本事你也插个翅膀飞远点,别总在这儿碍眼!”
“别生气呀,妹子。”张杰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你那个大学生哥哥要是走了,我再飞了,谁来娶你这朵娇滴滴的鲜花呀?”
“呸!”红妹往地上啐了一口,“看你那臭样,哪朵鲜花愿意插到你这坨牛粪上?”
“我这牛粪可肥沃着呢,专等你这朵鲜花来插。”张杰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加嚣张,他斜着眼睛看了张永顺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中看不中用,就是个花瓶。将来一端上公家的铁饭碗,恐怕连亲爹都不认识了!”
“我看你就是一坨牛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屎粪味!”红妹气得脸都红了,扭头对张永顺说,“永顺哥,我们不理他,刚才我们讨论到哪了?接着说。”
“永顺哥……我们讨论到哪了……接着说……”张杰故意拉长了声音,模仿着红妹的语气,还把胳膊往下巴上一托,摆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哎哟……好酸哦……好肉麻哟……”
他这一模仿,还真把红妹和张永顺说得不好意思了,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连我站在一旁,都觉得有些尴尬。看着张永顺那副为难又害羞的样子,张杰笑得更得意了,话头一转,突然朝着张永顺大声吼道:“张永顺!”
“嗯!”张永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子应了一声,脚下的石头一滑,身子一趔趄,啪的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红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拉了起来,愤愤地瞪着张杰,眼神里满是怒火。
张杰笑得前仰后合,双手得意得忘了握车把,嘴里“哎哎”叫着,连人带车一起掉进了路边的一道沟里。跟他一起来的小李慌忙放下车子,跳下去拉他。
看到这一幕,我和红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张永顺却依旧呆呆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害怕。红妹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笑呀!咋不笑?他这不是遭报应了吗?哈!哈!哈!”红妹笑得直不起腰,可张永顺站在旁边,还是不敢有一丝笑容。
“他哪有那骨气?”我趁机在一旁揶揄他,“我早就说了,他不是个男人,空有一肚子墨水,连人家张杰都不如!”
“哈,哈哈!”在我的激将下,张永顺终于憋不住了,无奈地把手拢在嘴上,发出了几声像狗叫一样怪怪的笑声,听起来既僵硬又滑稽。
“张永顺!你小子竟然敢笑我!”张杰好不容易从沟里爬上来,满身是土,听到笑声,指着张永顺骂道,“别看你多认识两个字,你给我小心着点!”张永顺吓得立马闭住嘴,再也不敢笑了。
“你笑呀!怎么不敢笑了?”看着他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我心里特别解恨,用小瞧人的语气趁火打劫,“真是个窝囊废!”
“哎!大舅哥!还是你有眼力!”张杰一听我骂张永顺,立马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那货就不是个男人!来,这车子你骑,我跟小李合骑一辆!”
“滚!你也不是啥好东西!”我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
“走,兄弟们!”张杰也不生气,转过身对小李他们说,“以后我娶红妹的时候,来帮我抬轿子,这妞我娶定了!”他又扭过头,对红妹喊道:“我现在就回去让我爹去你家提亲!”说完,几个人吹着口哨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地朝八龙山下冲去。
“我得赶紧走了。”张永顺看着张杰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害怕,匆匆说了一句,就朝着大路上走去,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我本想再骂他两句,可旁边的红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不知道是为张永顺的胆小,还是为她自己的处境,或许,是为他们俩之间这段充满阻碍的情谊。看着红妹不高兴的样子,我把冒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赶着羊群回家时,远远就看见张杰他爹从我家出来,走到了村子的尽头,爹还站在路边目送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我和红妹小心翼翼地把羊群往家里赶,刚走到门口,爹就迎了上来。没想到,爹一看到红妹,就满意地笑了起来。红妹立马感觉不对劲,皱着眉问:“爹,你答应他了?”
“嗯。”爹高兴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得意,“有啥不好的?这都是为了你好。”
“不!我不同意!”红妹心里一沉,把手中的赶羊鞭扔到地上,生气地吼道。
“傻丫头,急啥?”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给你四姐提亲,又不是给你提亲,你有啥不同意的?”红妹和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住了,谁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张杰从山上回去后,就闹着让他爹来我家提亲。可按照八龙村的规矩,四姐、五姐还没结婚,妹妹是不能先出嫁的。这事刚好被张杰的二娘撞见了,她就撮合着,让张杰爹来我家给四姐提亲。村支书亲自登门提亲,爹像见了皇上一样荣幸,自然是一百个答应。再说,他早就听说过张杰跟红妹的那些传言,心里正犯嘀咕,如今张杰爹来提四姐的亲,既给足了他面子,又能攀上村支书这门亲戚,他怎么可能不答应?要不是为了这门亲事,人家这么大的官,怎可能屈尊降贵,亲自来我家做红娘?
爹那神气自豪的样子,仿佛现在就已经跟村支书成了亲家。张大嘴赶着羊群跟他打招呼,他连正眼都懒得瞧,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就昂首挺胸地朝院子里走去。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爹哼锣鼓曲的声音,调子欢快得很:“长工我(来)住山坡(唉),我的肚里主意多,财主若敢欺侮我,(湾里浪当一个甩)定叫他把头磕(匡匡乙才,匡令匡才匡才一匡才……)。”
就这样,不到半年时间,四姐就风风光光地嫁了。四姐的婚事一办完,五姐的婚事也被爹提上了议程,他大概是想趁着这股势头,再攀一门好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