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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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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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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五章

大姐拉着马大哥的手,一口气跑到远处的山头上,直到确认彻底看不见四月会的人影,听不到喧嚣声,才松开手。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望着山下热闹的会场,长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感慨道:“终于逃出来了!”她双手在嘴前拢成一个小喇叭,朝着八龙山的方向大喊:“爹……娘……再见了……”“八龙山……再见了……”“王草、王树、王叶、王石、顺子……再见了……”当喊到姊妹几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喊完我的名字,直接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起来。

“咋了?你是不是后悔了?”大姐这一哭,把马大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往大姐身边挪了挪,递过一块毛巾轻声说:“要是后悔了,我现在送你回去,还来得及。”

大姐接过毛巾,顺势把头埋在马大哥的膝盖上没说话,身子随着哭声微微颤动。马大哥也不催,只是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任由她把心里的委屈和不舍都哭出来。哭了好一会儿大姐才抬起头,擦了一下红着的眼睛说:“我不是后悔,是舍不得妹妹和弟弟。我一走,爹肯定又要拿他们出气了。”

“没事,有我呢!”马大哥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语气笃定地安慰大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明天我就找你爹说理去,不让他再欺负你们姊妹几个。”

“就知道你靠得住,你是我的靠山。”大姐破涕为笑,幸福地靠在马大哥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轻轻抚摸着他坚实的胸膛,刚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她站起身,拉着马大哥的手,眼里闪着光问:“你会唱锣鼓曲不?”

“会啊,你想干啥?”马大哥疑惑地问。

“今天是咱的好日子,咱唱段《对花》高兴高兴!”说着,大姐就扬起嗓子要唱。

“这……你不怕别人看见笑话?”马大哥有点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看见就看见!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媳妇!”大姐仰头看着马大哥,眼里满是幸福和坚定。

“好嘞!只要你不害羞,咱就一起唱!你出我对,咱大声唱,唱个痛快!”看着大姐高兴的模样,马大哥也被感染了,像个欢快的孩子似的,把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我呀我出一呀,你来对上一,什么来开花节节高呀儿伊尔吆!”大姐亮开嗓子,优美婉转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没有一丝害羞,全是挣脱束缚后的畅快。

“你呀你出一呀,俺来对上一呀,芝麻开花节节高呀儿伊尔吆!”大姐的声音刚落,马大哥就用他走村串户收鸡蛋练出的洪亮嗓门接了上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格外默契,清脆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来回荡漾,与山下四月会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唱到高潮部分,两人都激情飞扬,齐声合唱,两颗年轻的心在歌声中不知不觉靠在了一起。

唱完曲,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唱得这么好!”笑着笑着,又不由自主地抱在了一起。

另一边,马大哥的爹娘在四月会上买完农具,又转了好几圈,想找找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顺便看看他们钱够不够用,不够就再添点。可会上人太多,转来转去也没见着人影,老两口想着可能是错过了,就称了点油条,一边吃一边往家走。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远远地看见院子外围了一大圈人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不好,是不是出啥事了?”马大娘心里咯噔一下,拉着马大叔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赶。

“哎哟,你老两口可回来了!”马大哥对门的婶子看见老两口,笑着迎上来打趣道,“你们家这小马驹子,逛了趟四月会,就给你们领回来一头‘母驹子’,真是好福气呀!”

老两口顾不上跟她搭话,拨开人群往院子里走。只见马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作响;大姐则把他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往房檐下码得整整齐齐,两人配合默契,俨然一对小夫妻的模样。

“哎哟,我的闺女哎!”马大娘立马红了眼眶,快步上前夺下大姐手里的柴心疼地抚摸着大姐的手,“大老远来了,咋不先回屋歇着?这些粗活让爷们儿干就行!来来来,跟婶子进屋,婶子给你烧鸡蛋茶喝!”说着,就拉着大姐往屋里走,又招呼着围观的大婶、媳妇们:“都进来,屋里坐,大家今晚谁都不允许回,在这一起帮我做饭!”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一群妇女围着大姐,一边帮着烧茶,一边叽叽喳喳地打听她和马大哥的事,语气里全是好奇和善意。喝过鸡蛋茶,天渐渐黑了,马大娘又拉着几个邻居媳妇,忙着准备晚饭;马大叔则把马大哥叫到院外,细细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黑透的时候,在邻居们的帮忙下,屋里屋外摆了满满两大桌饭菜,菜的香味飘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马大叔叫来了自家的几个叔伯,让他们在席上坐定。大伙一坐下,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马大叔又喊来马大娘,让她坐在大姐身边,然后看着大姐郑重地说:“闺女,今天的事,我都听大勇说了。是这小子做事欠考虑,委屈你了。不过事已至此,咱就错打错处来。既然你到了我们马家,就是我们马家的闺女。有啥要求你尽管提,只要我们老两口能办到,就是砸锅卖铁也满足你。天大的事,有我们爷们儿顶着,不用怕!”

“爹……”大姐听到“闺女”两个字,又听了这番暖心的话,一股从未有过的亲切感和安全感涌上心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脱口就叫了出来,“我啥要求都没有……我就想让大勇对我好……”

“哎,这闺女,真懂事!”马大娘见她紧张得结结巴巴,赶紧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放到她碗里打圆场,“现在还生分,先别急着叫。来,闺女,吃块肉补补!”

“娘……你真好……比我亲娘对我都好……”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鸡肉,大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在王家,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待遇,更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肉。

“好闺女,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娘!”马大娘拉着大姐的胳膊,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要是大勇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娘,娘替你撑腰!”两人靠在一起,亲密得像亲娘俩一样。屋里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欢声笑语不断。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着喝着,院外桌上的邻居们也不时过来敬酒祝福,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场。

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马大娘收拾好西厢房的床铺拉着大姐说:“闺女,今晚你跟娘睡,咱娘俩好好唠唠嗑。”

大姐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大哥,红着脸说:“娘,今天我已经是马家的人了,我要跟大勇住一个屋。”

马大娘的脸微微一沉,显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闺女,你们还没办酒席、没拜堂呢,不合规矩。等跟你爹商量好,办了酒席再住一起也不迟。”

“跟我爹商量不通的!”大姐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不要酒席,也不要拜堂,我只要大勇。今晚,我就要做他的女人,做你们马家的媳妇!”

“吭!吭!”马大叔在一旁听着,也有点不乐意,故意咳嗽了两声。就在这时,几个看热闹的大嫂推门进来,笑着打趣:“大勇啊,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还不快把媳妇拉进屋‘开犁’去?磨磨蹭蹭地干啥呢!”说着,就推着马大哥和大姐往东厢房走。马大叔和马大娘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东厢房里,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两人羞涩的脸庞。大姐看着木讷的马大哥,鼓起勇气一把将马大哥搂进怀里。马大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了大姐,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温柔。

很快,房间里的灯灭了。随着大姐一声压抑的痛呼,她紧紧咬着牙,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过后,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她要涅槃,要重生,要把过去那个在王家受尽委屈的王花彻底毁掉,变成一个全新的、属于马勇的女人。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嘤嘤哭声,夹杂着细碎的呢喃:“我终于……是你的女人了……再也不用受爹的气了……”院外,几个没走的大嫂靠着墙根,听着屋里的动静,小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直到夜深才渐渐散去。

天渐渐亮了,金鸡雄壮的啼叫声把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拽了出来,天空被霞光染得像个害羞的姑娘红彤彤的。喜鹊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格外热闹。马大哥和大姐一直睡到天大亮才起床。一开门,就看见院门外的两棵槐树上绑着一根红绳子,绳子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嫂嫂、婶婶。

马大哥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来,马大娘立马转身往东厢房走。“娘,你干啥?床铺还没收拾呢,乱糟糟的。”大姐赶紧上前拦住她,脸羞得通红。

“晒红呀!”马大娘笑着推开她,“这是咱农村的规矩,洞房夜的床单要拿出来晒,让大伙看看,证明新媳妇是清白之身。”(过去农村有个习俗,洞房之夜后的第二天早上,要把铺过的床单晾出去,让众人看到上面的血迹,以此证明新媳妇的贞洁。)

“大勇,收拾收拾担子,一会儿还要去收鸡蛋!”马大叔在一旁看大姐阻拦,心里有点不高兴,故意提高嗓门喊马大哥,又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都散了!”

“他婶子,快来看呀!”没过一会儿,马大娘就举着床单高兴地从屋里跑出来,朝围观的人喊,“你们看这‘红花’开得多艳,跟那山上的桃花似的!”说着,就把床单有血渍的一面朝外,晾在了红绳子上。

“哎哟,恭喜恭喜!”大伙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大婶子,这下你可放心了!明年开春,保准能抱上大孙子!”“大勇啊,你可得悠着点,别像昨晚那么猛!小夫妻的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小心身子呀!”

大姐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跑过去把床单收了回来往屋里躲。马大娘则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屋里抓出一把花生,往大伙手里塞:“花生,花生,吃花生!”

“大婶子,光有花生可不行!”有人笑着打趣,“这么急着抱孙子,咋不拿点糖出来?是不是想留着给未来的孙子吃呀?”

“有,有,都有!”马大娘笑着往屋里跑,脸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大勇,今天别去收鸡蛋了,帮你娘烧火做饭!”马大叔也高兴得眉开眼笑,叫住正在收拾担子的马大哥,又朝围观的邻居们拱了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不用了爹,我来帮娘做饭!”大姐从屋里出来主动说道。

“也好。”马大叔点了点头,又吩咐马大哥,“你把屋里的两筐鸡蛋搬到厨房去。”

“爹,搬鸡蛋干啥?煮几个就行,用不了这么多。”马大哥有点不解。

“让你搬你就搬,我自有道理。”马大叔摆了摆手。

“娘,这么多鸡蛋,煮了多浪费呀,少煮点吧。”大姐跟着马大娘往厨房走,心疼地说。在王家,鸡蛋都是要换钱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鸡蛋放在一起。

“浪费不了,放心!”马大娘神秘地笑了笑,“等会儿吃饭,你就知道你爹的心思了。”

大姐跟着马大娘,把两筐鸡蛋一个个洗干净放进大锅。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等着吃饭,马大哥和大姐把筷子放在碗上,疑惑地看着马大叔,想知道他到底有啥安排。

马大叔看了看大姐,眼神慈祥得像看自己的亲闺女:“闺女,昨天的事,我和你娘错怪你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爹,我咋会怪你们呢!”大姐赶紧摇头。

“真是个好孩子。”马大叔欣慰地点了点头,顿了顿说,“我和你娘商量了一晚上,觉得你们今天还是得回一趟八龙村。”

“不,我不回去!”大姐一听“八龙村”三个字,脸瞬间白了,身子吓得发起抖来,“回去了,家族里的人不会放过我们的!”

“别怕,我们已经想好了办法。”马大叔指了指厨房,“要不我咋让你娘煮这么多鸡蛋?我年轻的时候跑过货郎,经常去你们八龙村,你们那里的风俗我清楚,那些规矩都是祠堂里的人定的。这次回去,你们先别回家,直接去祠堂,放一挂鞭炮……”

“不行,爹!”大姐打断他的话,心有余悸地说,“我们躲都来不及,去祠堂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是要让你们‘自投罗网’!”马大叔笑了笑解释道,“你们一放鞭炮,肯定能把村里的小孩引来。到时候,你们就把煮好的鸡蛋分给大伙,大人小孩都有。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他们吃了咱的鸡蛋,自然不会说难听的。然后你再当着众人的面,点纸烧香磕头,向老祖宗谢罪,主动接受族人的惩罚。他们拿了咱的好处,惩罚也不会太重。”

“可祠堂的规矩真的很严……”大姐还是有点害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马大叔自信地说,“人心要是通了,规矩就不管用了。我跑了一辈子江湖,最明白这个道理——给人点好处,人就会替你说话。”说着,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红布包,递给马大哥:“这里面是我和你娘攒的两百多块钱,一百块留着给你收鸡蛋当本钱,剩下的整钱给你岳父,零钱你们去公社里扯点布,做两件像样的衣裳。这年头家家都缺钱缺吃,你岳父见了这么多钱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们。他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

“爹……娘……”大姐看着红布包,又看了看老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马大哥和大姐就按照马大叔的安排出发了。出发前,老两口一再叮嘱马大哥要照顾好大姐,所有责任都由他一个人承担,万不能让大姐受半点伤害。一路上,两人手牵着手,卿卿我我地走着,不到半晌就到了八龙村的村口。大姐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脚步停了下来,靠在马大哥的肩上小声说:“大勇,我怕。”

马大哥搂住大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腰笑着说:“别怕,有你男人在这儿呢!天塌下来,我顶着!”

大姐娇嗔地叫了一声,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半,跟着马大哥一步步往祠堂走去。祠堂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玩耍的孩子都没有。远远望去,那座威严的祠堂像传说中的阎王殿一样阴森恐怖。马大哥放下担子,大姐帮着拿出鞭炮,声音发颤地问:“大勇,这样真的行吗?”

“行!爹说行,就一定行!”马大哥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为了安慰大姐,还是装得镇定自若。

“噼里啪啦——”鞭炮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播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捡炮喽!捡炮喽!”村里的小孩子们一听到鞭炮声,立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大姐?真的是你!”我跟着人群跑到祠堂前,看到大姐,吃惊地叫了出来。

“顺子,快过来!”大姐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身上仔细检查着,心疼地问,“爹昨晚打你们没有?”

“大姐,你快走!”丫头也跑了过来,顾不得捡地上的炮仗,着急地朝大姐和马大哥喊,“村里的人都说要用家规处置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收鸡蛋的,你咋在我们祠堂放鞭炮?”张家的几个小子也跑了过来,指着马大哥高声质问。

“顺子,这是你姐夫。”大姐放下我,从担子里拿出煮鸡蛋和糖果递给我,“把这些发给伙伴们吃。”我有点不情愿站在原地不动。大姐见我不动就亲自把鸡蛋和糖果一个个发到每个孩子手里笑着说:“回去把你们的爹娘都叫来,就说每个人都有鸡蛋吃!”

“吃鸡蛋喽!吃糖喽!”“王花回来喽!”孩子们欢呼着,一边往村里跑,一边喊。不一会儿,祠堂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张、王两家族的人。大姐忙着给大人们发鸡蛋,马大哥则拿出烟,一根根递给男人们。大伙都笑着接过鸡蛋和烟,眼神却怪怪地看着他们俩。

“你个死鳖孙子!”突然,爹拿着一根扁担,气势汹汹地冲进人群,眼睛瞪得通红,看样子是想一扁担把马大哥打死。大姐想都没想,像上次马大哥护着她一样,一下子挡在了马大哥面前,两脚并拢,双手叉腰,高声吼道:“住手!这里是祠堂,要处罚我们,也得听两家族人的安排!我们的家事,随后你想咋处置就咋处置!”

大姐的气势和这番话,一下子把爹给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嗯”了一声,手里的扁担慢慢放了下来。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我都觉得恶心,周围的人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大伙儿今天只管吃,我们俩是诚心诚意回来道歉的。”马大哥在人群里一边发着鸡蛋一边说着。王家的族长先站了出来,对张家族人说:“既然来了,就先在祠堂把事情解决了,总不能让大伙一直站在这里看笑话吧?张族长,你说呢?”

“你们王家的事,咋能让我们张家插嘴?”张族长拨开人群走到广场中间和王家族长站在一起。他已经快九十岁了,满头白发像银子一样发亮,精神却矍铄得一点都不糊涂。

“张大爷,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王家族长笑着说,“这祠堂是咱张、王两家共有的,规矩也是两家祖先一起定的,有事自然要一起商量。您年龄最大,德高望重,这事就由您来处理,无论结果咋样,我们都服气!”

“好!既然大伙信得过我,我就倚老卖老,替你们王家做一回主!”张族长扫视了一圈人群,大声说,“张、王两家,谁要是不满意,现在就站出来,我立马退出!”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反对。

张族长缓了口气接着说:“这丫头和小伙子来了不回家,先到祠堂谢罪,还给大伙发了鸡蛋糖果。就凭这一点,就该从轻发落。但规矩不能坏,该走的路数还是要走,不然以后的人都照着学,祠堂就白建了!”

“张族长说得对!就按您说的办!”王家族长赶紧附和,让人从祠堂里搬出长凳、桌子,又拿出一根鞭子递给张族长。

张族长接过鞭子,看了看马大哥和大姐说:“按规矩,私逃在外、败坏门风,该各挨二十鞭子。”

“不行!要罚就罚我,跟她没关系!”马大哥抢先一步趴在长凳上大声说,“她嫁到我们马家,就是我们马家的人,她的事,我替她扛!”

“好样的!不愧是货郎子老马的驹子!”广场上响起一阵喝彩声,女人们更是羡慕地看着大姐,数落着身边的男人。

张族长点了点头,举起鞭子啪的一声抽了下去。马大哥的嘴咧了一下,背上瞬间出现一道又粗又长的血印,但他硬是没哼一声。一下、两下、三下……抽到第七下的时候,张族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把鞭子往旁边一扔说:“老了,抽不动了!谁觉得不够,就自己上来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大伙都赶紧低下头,没人敢出声。见没人反对,张族长转过身对我爹说:“王十八,家族的事我们处理完了。让不让两个孩子进门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外人就不插手了。”然后他扶起马大哥心疼地说:“小伙子,好样的!是个爷们儿!”

马大哥低头不语,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张族长。张族长又对大姐说:“王花,一会儿到我家拿点创伤药,给咱八龙村的‘新郎官’敷上。你这眼光,真不错!”

“谢谢张大爷!”大姐感激地鞠了一躬,拉着马大哥扑通一声跪在我爹面前,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一百块钱递了过去:“爹,这是我的彩礼。你收了,我就还是你的闺女,我跟大勇进咱家的门;你不收,我就没有你这个爹,你也没有这个女婿。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怨你!”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唏嘘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爹。爹看着大姐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手足无措。大姐见他不说话,把钱往空篮子里一扔,拽起马大哥就要走:“既然爹不认咱,咱就走吧,别为难爹了!”

爹怔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往篮子里伸了伸。可周围人的目光像一道道箭一样射过来,他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用无助的眼神看了娘一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爹用这种眼神看娘,也是唯一一次。

“谁说不让你们进门了?谁说不认这个女婿了?”娘赶紧跑过来,把钱揣进怀里,又推了爹一把,“她爹,你快答应啊!一百块钱呢!这么好的买卖,哪儿找去?”

爹习惯性地“嗯”了一声,跟在娘身后。我和几个姐姐簇拥着马大哥和大姐,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去。下午,他们搭了一辆顺风拖拉机就回了马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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