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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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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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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一十二章 辞垄牧羊存远志 风雪藏笔守初心

都说红妹是块读书的好料,可除了我和张永顺,村里再没第三个人为她辍学惋惜。在那会儿的人看来,闺女本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犯不着多读书学文化。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就连红妹这般倔脾气,也只能认下这个现实。

可在学校待惯了的红妹,压根融不进爹掌舵的这个“劳动集体”。在学校,她是班长,也是人人待见的校花,除了老师,班里的同学都听她调遣;回了家,爹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家里大小事不管对错全由他拍板,既不许旁人有异议,也不准说半句和干活无关的闲话。一家人凑在一块儿除了吃饭就是干活,没一句多余的话,更没半点笑声,家里整日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捂臭了的死水。

红妹总想打破这僵局。有回给玉米锄草,不小心碰倒了一棵玉米苗,她蹲下身把苗扶直,转头问两个姐姐:“姐,你们说,玉米倒了疼不?”四姐嗤地笑出了声:“你当它跟你似的,活蹦乱跳还会说话?就算疼,又能咋着?”话一出口,四姐像是在说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埋头接着干活。

“不会说话不代表不疼啊,顶多是没法说、说不出来罢了。哎,做棵庄稼也太不自由了!”红妹也跟着叹口气。爹在旁边重重咳了两声,两个姐姐立马闭了嘴埋着头专心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日子,红妹硬扛了几个月,却觉得比在学校待五年还漫长。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再这么熬着,要么疯掉,要么就得走三姐的老路——上吊寻短见。等秋天的庄稼全收完,红妹鼓足勇气跟爹说:“爹,我不想种地了。”

“净说胡话!不种地你能干啥?跟着福顺认了俩臭字,就忘了自个儿是吃庄稼饭的了?不种地,你喝西北风去!”爹一边训着红妹,一边转身收拾农具,接着又拿他的“人生大道理”训诫全家,“都给我记牢了,不管哪朝哪代,土地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你们可以不认识书本上的字,但必须得认脚下的土坷垃,认得土坷垃里长出来的粮食!”爹说得严肃,比学校老师讲课还认真。

“谁愿意种谁种,反正我不跟你们一块儿刨土了。”红妹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定定地看着爹。

“你敢再说一遍?”爹气冲冲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红妹。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敢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说就说!要种地你们种去,我偏不跟你们一起干!”红妹语气依旧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话音刚落,爹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就朝红妹扇来,怒吼道:“反了你了!敢跟老子叫板,看我不打死你!”

“你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死也不刨那土坷垃!”这次红妹没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爹,“你打啊!你把大姐打跑了,把二姐打伤了,又把三姐逼得上吊!今天你尽管打,要么打死我,要么打不死我就跟三姐一样,吊死在这院里,让你一分彩礼都捞不着!”红妹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任他打的架势。

这番话把爹吓得一愣,巴掌僵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仿佛从来没见过她似的。

“别犟了,别犟了!犟脾气没好果子吃!你看那刚学拉犁的牛,越犟挨的鞭子越狠,到最后不还是乖乖拉犁?”两个姐姐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拽着红妹往外拉。

“我是人,不是牛!我今天就不听他的!”红妹挣开姐姐们的手依旧站在原地,摆出随时挨打的样子。

“你个死丫头!我就不信有我调不顺的牛犊!今天非得把你扳过来不可!”爹气得破口大骂,放下的巴掌再次扬了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怒火像要从眼里喷出来似的。爹在调牛上确实是把好手。(调牛:南阳方言,就是把刚长大、从没拉过犁的牛,通过牵拽、鞭打、饿肚子等法子逼它屈服,让它乖乖听人的使唤。)村里再烈的牛,经他手半天就能变得服服帖帖。可他对我们姐妹几个,也像对牛一样暴躁,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跟在外人面前那副老实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爹扬起的巴掌,红妹弯腰抓起地上绑玉米秆的绳子,快步走到院里的桃树下大声说:“你敢打我一下试试!只要你敢动手,我现在就吊给你看!我可不像姐姐们那样,啥都听你的!”

“你这个死丫头,今天是成心跟我作对是吧!”爹盯着红妹手里的绳子,转头朝娘吼道:“还不带着老四、老五上地去?在这儿跟着这个疯丫头学犟嘴吗?”娘吓得赶紧朝两个姐姐摆手,催着她们往地里走。两个姐姐一步三回头,用惊恐的眼神望着红妹。爹的双手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拄着镢头靠着土墙,满脸无奈地看着红妹。

“我要放羊。”红妹吐出四个字。

“放羊?你没疯吧?”爹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不可思议。他压根想不到,这丫头不种地竟想起来放羊。可家里连一只羊都没有,她放啥?爹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丫头片子拿捏住,板着脸说:“你想干啥随你,我不管。家里有羊你就去放,没羊就老老实实地跟我刨土坷垃!”

“没羊不会买?”红妹反问。

“钱呢?你把钱拿出来,我替你买!”爹说着,把右手伸到红妹跟前。

“没钱就用粮食换。”

“你想把粮食霍霍光,让一家人跟着你要饭去?”爹气得从粮食柜里舀了一升苞谷,“咚”地放在院子中间,“给你一升苞谷,就半天时间,能换来羊你就去放,换不来就乖乖跟我下地!”说完,爹转身就往外走。所谓“升”,是村里传下来的粮食计量单位,方形的木斗,约三十公分见方,上大下小,一升粮食大概有六斤,除此之外还有斗、石(dàn)等单位,一石等于十斗,一斗等于十升。可爹走了没几步,又不放心地折了回来,到厨房拿了根烧火棍,在所有装粮食的容器上都做了记号,这才锁上门,朝着地里走去,脸上还带着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谁会这么傻,用一升苞谷换一只羊?要是真有人愿意,要么是“半转子”,要么是脑袋被驴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爹压根就不想让她放羊。(“半转子”是咱河南南阳的方言,就是脑袋不灵光、办事糊涂的意思。)

红妹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拿起那升苞谷朝着罗嗓子家走去。就剩半天时间,就算希望再渺茫,她也得去碰碰运气,不然下午就只能跟着爹下地干活了。

红妹跟爹吵架的动静不小,罗嗓子在自家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一看见红妹提着苞谷朝这边走来,她立马就猜到了来意,一边往屋里躲,一边朝院里喊:“张福!你同学来找你了!”

“婶子,我不是来找张福的,我是来跟你家借山羊的。”红妹脸上堆着笑,说着就往堂屋里走,想把手里的苞谷递进去。

罗嗓子赶紧跑出来,用身子挡住门口:“丫头,你这是干啥?刚跟你爹吵完架就提着东西来我家,要是让你那个吝啬爹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撕吃了?快把东西拿回去,我们家有粮食,人跟牲口都不缺这一口。”

“婶子,我知道你担心啥,你是怕吃亏。我不跟你绕弯子,实话说吧,这不是买羊的本钱,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见面礼?”罗嗓子一听,立马提高了警惕:“你这小丫头片子,我就是个放羊的粗人,一年到头风吹日晒,浑身上下连带着屋里屋外,一股子羊膻味,有啥脸面让你特意送见面礼?”罗嗓子故意抽了抽鼻子,皱起一脸褶子,拉着红妹就往外走,“走,咱到远点的地方说,你闻这膻味多冲,你闻闻,这、这,还有这,全是膻味。”

“婶子,你别这么说自己。别人觉得你没面子,我可不这么认为——钱是面子,踏实过日子也是面子。你看你,虽说不是支书,可比他们都有钱,日子也比他们过得踏实,不是吗?”红妹说着,就给罗嗓子算起了账,“一只母羊一年能生三只小羊,你家这么多母羊……”

“行行行,别跟我算一年两年、两只三只的了!你这丫头真是个人精,怪不得张福回来总夸你,原来早就打上我家羊的主意了!咋就不打打我家张福的主意呢?”罗嗓子用手指点了点红妹的鼻子,语气半是夸奖半是打趣。

“那可不!你跟我叔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我是真心羡慕,才跟你算得这么仔细。不光是我,全村人都羡慕你呢!”红妹顺着话茬,又夸了罗嗓子一句。

“羡慕我啥?”罗嗓子一听见夸奖,脸上的褶子立马舒展开,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样。

“羡慕你会打算、会过日子啊!别人都是靠天吃饭,雨水好就有好收成,要是像今年这样旱,收的粮食连公粮都交不够。可你们家不一样,每天天一亮把羊赶出去放放,天热了就回来歇着;天旱了山上草少,就赶着羊往远处走;雨水多了,在门口附近就能把羊喂饱。你跟我叔,每天赶着羊群甩着鞭子唱着锣鼓曲儿,日子过得神仙都羡慕!”

“那好啊!你要是觉得好,就过来给我当儿媳妇,我保证让你一辈子过这种神仙日子!”罗嗓子笑着说,语气像是开玩笑,眼睛却贼溜溜地观察着红妹的反应。

“我才多大啊,不嫁!我就是想跟你借几只羊,将来一定还你。”红妹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红了,赶紧岔开话题,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不小了,不小了,你都十五岁了!你看邻村那个傻闺女,跟你差不多大连字都不认识,都嫁人了;还有咱村张老九的儿子,十七八岁就当爹了。老话都说‘早结婚早得济’,再说你家这种情况,能早点离开就早点离开,你前面几个姐姐都是教训啊。”

“婶子,都啥年代了,还说这些老掉牙的话!现在改革开放了,都提倡晚婚晚育,你咋还停留在老观念里?”

听了红妹的话,罗嗓子尴尬地笑了笑,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哦……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愧是王十八的闺女,跟你爹一个德性,想套狼又舍不得孩子!不想给我当儿媳妇,就想用这五六斤苞谷换我几只羊?你以为我是活菩萨转世啊?就你这点包谷,连买我家羊的一根毛都不够!”罗嗓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地上的苞谷往红妹怀里一塞,推着她就往外走。

“婶……婶子,别推我,听我说!我今天是借,不是换!这点苞谷就是给你的一点心意,不是本钱!”红妹被推得一个趔趄,赶紧大声解释。

“借和换有啥区别?在你眼里,借、换不都是要吗?谁不知道你是‘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不想给我当儿媳妇,就别在这儿瞎忽悠!走……走……走……我们家不换也不借,你赶紧走!你看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我还得去放羊了,要是让我家羊饿瘦了你赔得起吗?”罗嗓子又把苞谷往红妹怀里塞了塞,再次下了逐客令。

“婶子,先别赶我,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真的不想种地了,太熬人了……”红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满是无助和失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

“哎……哎……你这闺女,咋说着说着还想哭了?”罗嗓子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说你,这羊又不像牛能干活,你借去养几天,帮你家干干活再送回来?可这是活物啊!你也知道,我家一年的粮食都用来喂羊了,全靠卖羊过日子。再说,就算你借去当小狗一样养着玩,这马上就要入冬了,你又没养羊的经验,万一给我养死了,你拿啥赔我?”

“婶子,你就借我几只吧!要是真养死了,我一定赔你!赔不起钱,我就拿我自己赔,我说话算数!”

“你说的是真的?”一听说红妹愿意拿自己赔,罗嗓子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

“当然是真的!借你几只,将来就还你几只。要是母羊下了羊羔,公羔子归你,母羔子归我。等我把羊群养起来了,加倍还你成年羊!”

罗嗓子沉默了片刻,突然“啪”地一拍桌子,高兴地说:“走!牵羊去!”罗嗓子带着红妹来到羊圈,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把那些跑不快、老弱病残的山羊一只只挑了出来,牵到院子里一数,刚好十只。

“婶子,你真好!谢谢你相信我,我一定如数还你,少一只我就拿自己赔你!”红妹满眼感激地看着罗嗓子。

“还啥如数啊!我不要你还羊,就想要你这个儿媳妇!说实话,你要是愿意给张福当媳妇,别说这十只,就是我这一整圈羊全给你都成!”

“没事,我一定按说好的还你!”红妹语气坚定,眼里满是自信。

“闺女,你可别太自信!我跟你交个底,我今天挑给你的,全是老弱病残的羊。这冬天一冷,稍不留意就会冻死。这里全是母羊,你可得想清楚了!到时候要是养死了,你可就得给我当儿媳妇!”

“不用想了,就这么定!苞谷你先收着,放心,明年母羊生了羊羔子我一定还你。这十只大羊少一只,我就拿自己赔!”

“你这丫头,办事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像你爹那个吝啬样!我就喜欢你这直脾气,要是能当我儿媳妇就再好不过了。”

“婶子,你咋总提这事啊……”红妹听着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这笔交易像是卖自己卖。

“这本来就是我的条件!要不是想让你当我儿媳妇,我才不当这个冤大头呢!”

“不是的婶子,咱们就按刚才说的规矩来,别的不用提。”

“你这丫头片子,都十五六岁了,说这句话还害羞!万一将来你反悔了咋办?不行,你得给我立个字据!”罗嗓子说着,转身进屋找出张福的作业本,“刺啦”撕下一页放在桌子上看着红妹。红妹走到桌前看了罗嗓子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借据

今在罗嗓子家借10只母羊,将来所产公羊羔归罗嗓子所有,母羊羔归王红妹所有。一年后归还10只成年羊,其间养死1只,王红妹嫁与罗桂花(罗嗓子原名)之子为赔偿。若羊群繁育成功,王红妹羊群壮大后,归还母羊羔数量双倍的成年羊。

王红妹

1981年10月27日

罗嗓子拿起借据看了看,又递给身边的张福读了一遍,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别写我的名字了,写张福的!你们是同学,再说以后这个家都是张福当家,要欠就欠你老同学的。将来你成了他媳妇,他一句话就能把这笔账勾销,多好!”罗嗓子说着,捉来一只老公鸡,用指甲掐破鸡冠,抓住红妹的手指头,在上面抹了点鸡血按在借据上,用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把绑在树上的山羊解下来交到红妹手里,眼神满是得意和自信。

羊牵回家的那天上午,红妹就去地里割了一捆又肥又嫩的青草。爹干活回来,看着院里吃草的山羊满脸疑惑,以为红妹偷偷拿了家里更多的粮食去换羊。他赶紧跑进屋里,把所有装粮食的柜子都检查了一遍,还用擀面杖在柜子缝里捅了又捅,发现粮食都在他做的记号线上,这才放下心来坐到椅子上抽起了烟。爹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低眉顺眼,回了家就摆起臭男人的架子,明明五姐正在做饭,他还使唤五姐给他倒茶。红妹没等五姐动手,径直倒了杯茶端给爹,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弄明白这丫头是咋把羊换回来的。

红妹把羊牵回来后,在每只羊的羊角或脖子上系了根红头绳,把它们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红妹待这些羊就像待自己一样亲,还给每只羊都起了好听的名字。在她看来,动物跟人一样,都该有个像样的名字。没想到这办法还真管用,给她管理羊群带来了不少方便。每天不管红妹去哪里,都把羊牵在身边,这些羊也格外温顺,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从不乱跑。有人跟红妹开玩笑:“丫头,这些羊是你妹妹吧?看你把它们打扮得多俊!”红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一笑就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渐渐近了。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下,纷纷扬扬飘了一整夜,把整个八龙村都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家里人都睡着了。忽然,几声微弱又急促的羊叫从院子那头的羊圈里钻了进来。红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抓起搭在床尾的棉袄裹在身上就往羊圈跑——是秋香,它要生了!

红妹来到羊圈摸索着把灯点着,只见秋香站在圈舍中央,四肢绷得紧紧的,稳稳地扎在地上,两只后腿时不时用力蹬着地面,脖子使劲往前伸,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鸣,那声音里满是煎熬。红妹的心揪得紧紧的,蹲在旁边凝神看着,只见秋香的身下,有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慢慢露了出来。可就卡在这儿了,秋香的叫声陡然变大,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能再等了!红妹咬了咬牙,没半点犹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秋香的产道。她的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温热,心里却半点不怵,只想着帮秋香把羊羔顺出来。这个正值花季的姑娘,就这么凭着一股蛮劲成了一只母羊的临时助产师。

“使劲,秋香,再使劲点!”红妹压低声音,一边轻轻顺着劲儿托着羊羔,一边给秋香鼓劲。秋香像是听懂了,猛地攒足力气,一声长鸣后,第一只羊羔终于滑了出来落在干草堆上,发出细弱的“咩咩”声。红妹松了口气,刚擦了擦额角的汗,就看见秋香又开始使劲——还有一只!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只羊羔顺利多了。没过多久,又一只小小的身影落了地。红妹仔细一看,两只都是母羔!柔弱的小身子,在干草堆里蹭来蹭去。秋香温柔地低下头,用舌头舔着羊羔身上的黏液。看着这一幕,红妹鼻子一酸,高兴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冻得通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笑。

这时,娘披着衣服也赶了过来。看见红妹棉袄敞开着,娘赶紧走过去,把棉袄重新给她裹紧,又拉了拉领口:“傻丫头,冻坏了咋办?”红妹却没顾上自己,伸手就把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铺在两只羊羔身下,生怕它们冻着。

娘见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埋怨:“你这孩子,对羊比对我这亲娘都亲!把袄子给了羊,看你明天穿啥?”

“先别管我!”红妹头也不抬,伸手拢了拢两只羊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娘,你快去帮我生堆火,这儿太冷了,别冻着这娘仨。”

“好,好,都听你的!”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柴房走去,脚步里带着点气鼓鼓的劲儿。她显然对红妹的做法不满意,可这份不满,又不只是因为一件棉袄——这些年,她对红妹似乎就没真正满意过。娘很快抱来柴火,在羊圈角落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气。红妹就守在火堆旁,一会儿帮秋香捋捋毛,一会儿轻轻摸摸羊羔的小身子,一夜都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红妹轻手轻脚地摸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张永顺送的本子。她又端了油灯,回到羊圈,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篇日记:

今天,秋香生了两只小羊,都是母的!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羊了,真的太高兴了!等永顺哥和我哥回来,我一定要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写完,红妹把笔放好,从发辫上解下一根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的那一页。她把本子紧紧贴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能闻到纸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张永顺身上的书卷气。之后,她才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从这天起,红妹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藏在心底的期盼,还有生活里的喜怒哀乐,她都一笔一画地写进本子里,用红头绳做标记,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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