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龙村讲究一个死者为大,只要主家来到面前双膝一跪,哪怕死者是生前的仇人,被叫的人再忙都要放下手中的伙计前去帮忙。可理虽是这么个理,但有时候还要看活人面子,活人面子大了不用喊,一挂鞭炮响起,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听到声音就会主动前来帮忙,顺便从家里送点菜;活人面子小,人们能不去尽量推脱不去,就是去了也是带着一家人蹭吃蹭喝帮不上啥忙,更别指望送菜的事了。虽说送菜这事放在现在是个小事情,人们开着车不到半天就能从街上买回一车拿来使用。可在那个年代,由于交通不便,地又比较金贵,家家都没有种菜的习惯,一遇到这突发事件,突然来了一院子人,如果没有大伙帮衬还真没办法。
爹的面子本就薄,再加上二姐那档子事,村里人更是躲着我们家走,谁也不愿来沾这晦气。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卷起路边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飘过。爹戴上孝帽,揣着半包舍不得抽的纸烟,缩着脖子挨家挨户去求,心里早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他知道,此刻除了下跪磕头别无他法。无论见了大人还是半大的孩子,他都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弯腰递过去,声音带着哀求:“求您了,去帮衬一把吧,死者为大啊。”可大多人不等他跪稳就厉声呵斥:“站着别过来!又是未婚先孕又是死人,别把你们家的晦气带过来!”说着咣当一声甩上门,门板震得爹耳朵发鸣,也震散了周围稀薄的暖意。爹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处遁形,最终只能佝偻着背慢慢挪开脚步,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抽干了力气的枯木。他心里又羞又愤,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他知道,是自己没管好女儿,是自己没本事,才落得这般境地。
也有极少数人见了爹不躲避,他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接过爹递过的烟,一边吸着一边等爹把头磕完,然后笑嘻嘻地说:“哎,王十八,都是乡里乡亲,还这么大礼节,再怎么着,这死人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你先去别的家喊人,人们去得差不多了,我随后就到。”爹尴尬地作了个揖,弯着腰朝下一家走去。半天下来,能掌事儿的人一个没来,村子里的单身汉倒是一个不少的都过来了,不过总比一个人没来要好。爹安排娘和三姐四姐做饭,让那些单身汉帮着烧火劈柴挑水,五姐帮不了啥忙,就安排五姐去给舅舅家送信。俗话说“爹好埋娘不好埋”,奶奶这次是被气死,如果不提前把这件事处理好,到时候奶奶娘家人闹着不让下葬,那麻烦事可就更大了,奶奶娘家信他要亲自去送。
奶奶的娘家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爹忐忑不安地来到舅爷家。几个表叔看到爹从远处过去,赶紧通知几个舅爷搬把椅子在大舅爷家的院子中间坐下。爹走到跟前,还没说话先扑通一声跪下:“舅呀,是我伺候不周呀,我娘今天在大路上走着,走着走着一口气没喘过来……就走了……”爹一边哭着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脯。
在农村,虽然通讯不发达,但这种能在饭场当新闻谈论的事就跟长了翅膀的鸟一样飞得很快,发生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舅爷们的耳朵里。几个舅爷很是生气,板着脸严肃地问:“今天你们家不是喜事吗,怎么变成丧事了?”
“哎哟,舅呀,你看我这记性,这事本来想着通知你们过去参加的,谁知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我娘就……”爹编着谎言哭着说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别再编了,谁不知道你这个吝啬鬼的处事风格,亏得我们今天不在场,要不都要让你把我们的脸丢尽。”大舅爷毫不客气地戳破爹的谎言。
爹一见事情败露,顿了一下,把责任推到二姐身上:“都是我那该死的王草,是我没管好她,才把娘给气死了……”
“行了,别再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了,你家的事不都是你说了算?里面也有我姐一份功劳,我就是想告诉你,死的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不再追究,但后事你要处理好,别把我姐的事处理得跟王草的事一样糟糕,到时候让我们娘家人的脸没处搁。”大舅爷用命令的口气说着,爹头都不抬只管点着头嗯。“老三,你腿脚好,今晚先跟着去坐镇,我跟你二哥明天去。”大舅爷看着爹,不放心地吩咐着三舅爷。
一路上,爹像个小孩一样跟在三舅爷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天彻底黑透了,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晚风更凉了,带着田间的潮气吹过来,让人忍不住打寒战。他们赶回来时,院子里闹哄哄的,人们好像在争论着什么,杂乱的声音混着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爹和三舅爷快步走到家门口,只见张麻子指着娘:“小娥,你们这是在待客还是在打发叫花子?有你们这样待客的吗?我们忙活了一下午就让我们吃一碗红薯叶面条,还一点油水都没有,怪不得没人来给你们家帮忙!”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麻子脸上的麻子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展开,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后面几个老弱病残的单身汉跟着附和。娘和姐姐也不敢辩解,只知道抹眼泪,她们的影子贴在墙上,像几团无力的墨渍。丫头妹妹站出来两手叉腰挡在娘面前:“谁说没菜了,我爹没回来,回来就跟你们安排。”丫头妹妹一边说着,伸出一只手像路标一样指着院外,指尖的影子戳在黑暗里。
几个人被丫头妹妹唬住,习惯性地朝后面看了看,正好看到爹从外面回来。爹还没进门,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去:“王十八(我爹在家族同辈中排行十八),今晚给我们整几个菜?你家丫头说你回来就有菜了,我们可是看你好大的面子才来给你帮忙,这次给你一帮忙,我们死后祠堂都进不了。”
“滚,滚……”几个人不提祠堂还不碍事,一提祠堂就刺痛了爹内心最深处的神经,爹生气地吼道。这是我第一次见爹对外人大吼,不过他也只敢跟这几个比他身份低下的单身汉吼。
“你给我滚,不会办事别在这里瞎嚷嚷!”三舅爷扬起手一巴掌扇在爹脸上骂道。
爹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赶紧退回屋里,那样子比我们平时在他面前挨打时还要狼狈。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那不堪的样子,我心里特解气。
三舅爷转过身对众人笑着说:“我说外甥们,今天准备菜实在来不及了,大家今晚就先凑合着吃一顿,明天我就给大家安排菜。”
“都没一家给他们送菜,上哪儿给我们安排去?看来这老人家的事只有靠你们自家人办了……”张麻子拉着长腔说着,摆出一副就要走的架势。
三舅爷赶紧拦住:“来都来了,好坏饭吃过再走,回去不还是自己要做饭?再说了,你们也看到了,我姐这件事我当家,我说有就保证有,我这外甥他后面拿不出好的东西招待大家,他不是还有个会开拖拉机的女婿嘛,明天一早让他女婿从公社买回来一大车不就有大伙吃的了?”
“哼,骗谁呢,就他那二女婿?要是说他大女婿,还能让我们相信。大家不听他们忽悠了,咱们死后还要进祠堂呢,不欠他家这一顿饭,走,咱们都回家去!”张麻子说着又要带几个单身汉走。
“别别别,我说有一定有,大家先吃了饭,明天我一定给你们安排好菜!”
“在哪?”几个人不依不饶地追问。
三舅爷无奈地抓了一下脑袋,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挂到脖子上,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周,猪圈里的猪正饿得叫个不停。三舅爷拍了一下张麻子的肩膀指了指猪圈:“你看,圈里不是还有一头大肥猪吗?明天不管他给不给咱们买菜吃,咱都把它宰了当下酒菜。”
“你说得当真?”
“当真,我是他舅,说话还能不算数?到时候他不让宰,你们就去把我家的猪赶来宰了。”三舅爷拍着胸脯保证。
“三舅就是三舅,不看僧面看佛面,今晚我们不走了!”张麻子一伙这才放下心来,一个个狼吞虎咽吃了三大碗面条,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娘和姐姐们收拾碗筷到半夜,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们疲惫又委屈的脸。爹全程缩在屋角的凳子上,三舅爷说要杀猪的话像一把重锤在他心里反复敲打。那可是家里唯一的大肥猪,是他省吃俭用喂大的,本想着等过年卖个好价钱,整钱拿到银行存着,零钱再给我扯块新布做衣裳,这下全要没了。他心疼得像被剜了肉,胸口一阵阵发紧,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只是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嘟囔着:“造孽啊,造孽啊……”却不敢对三舅爷说半个“不”字——他知道,此刻能指望的只有奶奶的娘家人,要是把三舅爷惹恼了,奶奶的后事都办不下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舅爷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用力吭了几声,爹娘听到三舅爷的声音,赶紧穿好衣服来到院子等着三舅爷发话。
“天马上都要亮了,小娥,你带着孩子们做饭。”娘听了嗯了一声,带着两个姐姐到厨房准备早餐去了。
“你一会儿,不,现在就去,把你们村里的杀猪匠都给我找来,有几个叫几个,顺便多叫几个人来帮忙,越多越好。”三舅爷一边想一边朝着爹安排。
“舅……真要杀猪?”爹压低声音心疼地问。
“不杀猪客人们来了吃啥?”
“不是……不是今天就去买菜吗?舅!要不我现在就去?”爹心里不舍地看着三舅爷,希望三舅爷收回刚才的命令。
“人呢?你叫的帮忙的人呢?”三舅爷一看到爹这副窝囊样就忍不住发脾气,声音陡然提高,“就你那吝啬鬼样,买那屁大一点菜,连点荤腥都没有,谁愿意来给你帮忙?不能让我姐死了连个体面的后事都没有!杀猪是为了稳住帮忙的人,也是为了给我姐争口气,让她走得安心!”三舅爷心里清楚,外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胆小又吝啬,要是不替他拿主意,这后事只会更糟,娘家人的脸也会被丢尽。他来之前就打定主意,哪怕自己掏腰包也要把姐姐的后事办得体面,不能让八龙村的人看笑话。
爹尽管心疼但也不敢反驳,默默地走出院子按照三舅爷的吩咐叫人去了。果然不出三舅爷所料,只要一听说杀猪,杀猪匠一句推脱话都没说就赶来了,几个平时爱收拾猪肉的人经杀猪匠一喊也都来了。
太阳慢慢从东边升起,我家要杀猪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院子里渐渐来了一些帮忙的人。大姐这两天就要生了,按照农村迷信的说法不能见丧事,就让姐夫和她公公去公社采购了两担菜送来。人们烧水的烧水,磨刀的磨刀,齐心合力把圈里一头二百多斤的肥猪抬到门板上,随着一阵猪叫,一股鲜血从猪脖子里汩汩流出。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了,打气的打气,烫毛的烫毛,分肉的分肉,洗肠的洗肠……不一会儿工夫,一头猪就变成一块块新鲜的猪肉放在门板上,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当即就拿了一块猪肉放在锅里煮了做菜吃。
早饭过后,爹又去挨家挨户请人,这次和昨天截然不同——听说要杀猪,再加上三舅爷坐镇,他到每家门口磕一个头,人家就爽快地答应了。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没能完全驱散院子里的哀伤。一切都按老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锣鼓手甩开膀子,“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在村子里回荡,驱散了些许晦气;灵堂搭在院子中央,黑布白幡挂在屋檐下,风一吹,白幡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奶奶的棺材前摆着三个又大又圆的供香馒头,馒头雪白蓬松,每个上面都用红染膏点了三个规整的红点,透着几分肃穆。供香馒头两边各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映得周围的纸钱泛着微黄的光。供桌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香灰,是昨晚烧纸钱留下的,风一吹,香灰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院子里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色的炮纸散落一地,和灵堂的黑白二色形成刺眼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香灰味和淡淡的哀伤,缠缠绕绕,久散不去。
娘、姐姐和姑姑穿着孝衣戴着孝帽守在棺材两边,只要外面鞭炮一响,屋里就哭成一片,个个哭得清鼻涕长流,直到吊唁的人纸钱烧过,众人前去劝说才肯罢休。其实谁也听不清楚她们哭的啥内容,只不过是给活人做个样子,证明一下自己的孝心罢了。
院子里,纸扎匠拿来白纸和麻秆,在几个人的帮助下开始扎起了灵位。小孩子们在一边像过年一样跑来跑去捡着鞭炮,一会儿偷偷地把鞭炮放到张麻子坐着的板凳下面点着,一会儿又把鞭炮点着扔进厕所的粪坑里,拔腿而去。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厕所里传来骂人的声音。
奶奶的牌位也做好了,木板被木匠王二叔用刨子刨得又光又平,没有一点凹陷,没有一根毛刺。木板上面刷了一层厚厚的土漆,土漆上面,教书先生用正楷字体端端正正地写上奶奶的名讳。一切就绪,奶奶的牌位放在棺材前面,只等按照规定,下葬之前用锣鼓送到祠堂里跟爷爷的牌位放到一起。
第三天早上吃过饭,帮忙的人不约而同全部散去,爹一下子感到事情不妙,三个舅爷爷赶紧把爹叫到一块商量对策。
锣鼓响起来了,唢呐吹起来了,大舅爷让姑父和大姐夫把剩下的一半猪肉用一根木杠抬上,爹穿着孝衣带着我们全家在后面跟着,几个舅爷爷分别拿着烟酒和马强带来的糖果跟在旁边。在悲壮的唢呐声中,爹一边走着一边注意着几个舅爷的眼色,现在他彻底没了主意,一切按照几个舅爷的主意行事。
祠堂前的广场上,早已被村子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张、王两家族人代表按地位高低在祠堂门前整整齐齐地站着,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陈旧的、肃穆的气息,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风从广场东边吹过来,带着祠堂周围老槐树的萧瑟气息,吹着人们的衣角和孝帽上的白布,也吹得唢呐声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悲凉。
爹在广场外面的路上停下,让人摆上供桌,把剩下的半头猪肉和各色供品一一摆好,又点燃纸钱。黄色的纸钱在火中卷曲、燃烧,化作黑色的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又让人点燃一挂2000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大舅爷清了清嗓子,亮开浑厚的嗓门对着人群大声喊道:“八龙村的老少爷们,我姐走了,今天我带不孝外甥王十八来给我姐夫通信来了!俗话说死者为大,即便王十八再有错在先,也得让我姐夫知道我姐来找他了,让他在阴间的路上好接我姐一程!大家要是觉得我这娘家人没管教好外甥,今天我就在这儿重新教育他!”大舅爷心里明镜似的,这顿打是免不了的,与其让族人动手,不如自己主动来,既显得娘家人明事理,也能保住几分体面。说着,他从二舅爷手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鞭子,啪的一声,鞭子带着风声抽在爹的背上。
爹足足挨了二十鞭子,挨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只听人群里面吭了一声,众人让出一个口子,大舅爷单腿跪下抱拳向着众人:“谢谢两家老少爷们高抬贵手,谢谢大家给我们娘家人一个面子。马勇,移桌。”大姐夫跟姑父抬着供桌来到祠堂前摆正。还是大舅爷在前:“八龙村的先人们,我带着我这不孝不轨的外甥王十八给大家谢罪来了。”说着带着我们全家开始叩首。
“停停停,让你们进来给王十八他爹通信,谁让你们来谢罪了?王十八,你何罪之有?”张大爷坐在最上面厉声呵斥。
爹低着头习惯性地嗯了一声没说话。大舅爷在旁边踢了爹一脚:“谁让你嗯了?说说你的罪过!”
“我……我……”爹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王十八,说不出来是吧?还是让大家伙儿来给你说道说道吧。王族长,你来给他说道说道,让大伙也听听,听听咱八龙村祠堂的规矩!”张大爷说着把一张纸递给王家的族长。
王族长五十多岁,在村子里岁数不大,但辈分在姓王的家族中最大,脑子也聪明。前年跟他同辈的一个老人死后,他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王家的族长。自从他成了王家的族长,人们就不再直呼他的名字,大人小孩就一起叫他族长或者王族长。王族长走到前面,拿起张大爷给的纸张站定,严肃地说:“王十八,你可听好了,这里面可全是你家的罪名。”
“第一,不懂规矩,不敬祖宗。你家嫁大女儿事先不来敬祖宗,不通知族人,不声不响把闺女嫁掉,事后让你大女婿前来认罪,破坏了咱八龙村祖祖辈辈的规矩,这谓之第一罪;”
“第二,作奸犯科。你二女儿非但破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而且私通奸夫,犯作奸犯科之罪,此谓之第二罪;”
“第三,污染圣地,破坏风水。你作为一家之长,不管好自己的女儿,让自己的女儿在外鬼混并怀孕,导致你二女儿王草直接在祠堂前流产出血,污染了祠堂的圣地,破坏了八龙村的风水,是第三罪,为重中之重的大罪。”
“王十八,你可知罪?”说完,王族长对着低头的爹大吼一声。
“嗯”爹低着头,双手趴在地上,吓得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八龙村的族人们,我这怂外甥不行,就会回答个嗯字,我来替他回答。”大舅爷上前一步说道,“第一,他大女儿破坏规矩,女婿已经前来认错,并接受了大家的惩罚,以后我外甥家所有事情一定听从族人安排,按规矩办事。第二,二女儿王草所做事情的确犯了作奸之罪,前天我外甥已经在祠堂当着祖宗的面当面惩罚,把她打出八龙村,并且是死是活现在还不确定。第三,前天之事的确侮辱祠堂圣地,对八龙村的风水造成破坏,不过从今天起,我让这怂货在这里用这半头猪肉和供品在祠堂前大摆宴席祭拜三天,驱除他王家给祠堂带来的晦气。”
“两家的族人们,你们看我们这娘家人给的建议是否合适?这家已经出了个怂货,他除了嗯,别的啥事都不会处理。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娘家人在这里谢过大家了,今后我们娘家人一定记着八龙村的人情。”大舅爷带着二舅爷、三舅爷一起抱拳说道。
“这……这……”门前几个族人互相看着,不知说什么好。张大爷对王家族人说:“今天遇到讲理的人了,这话说得让我们没法拒绝呀。”“是呀!是呀!”几个人默默地点点头。少时,张大爷站起来对大舅爷说:“他舅,今天没法拒绝你们了,我从这里做个主,给你个面子,我来说说大家的意见,你看能不能接受。”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提出条件,我们全都答应。”
“第一,以后嫁女,按照风俗礼仪进行,必须先让家族知道,并祭拜先人;第二,管好自己的女儿,绝对不能再犯有辱八龙村名声的错误;第三,为了防止此次事件再次发生,剩余几个女儿不准外嫁,只能嫁与本村张家小伙。”
“他舅家,这事你们看能不能做主?如果你能做主,一会儿就让你姐的牌位进祠堂;如果做不了主,按照规定,王十八上面三代的灵位都要请出祠堂。我也只是个代言人,代表祠堂的意见,代表祖宗的意见,代表所有族人的意见。你们商量一下,同意了就摁下指印遵照执行,给后人也立个规矩。”张大爷往前一步问道。
“同意,全同意,全听族人们安排,全听祠堂的安排。”大舅爷站起来说着,顺便把旁边的爹踢了一脚,爹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伸出大拇指在纸上摁下自己的大拇指印。
就这样,在三个舅舅的周旋和主持下,村子里的人在祠堂前热热闹闹地又吃了三天,奶奶的后事才算处理完毕。当天夜里,喧闹了五六天的院子终于恢复了沉寂,白幡被撤了,锣鼓声停了,只剩些残留的炮仗芯子躺在地上被月光照得泛白。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香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最后的叹息。月亮挂在天上,云层很厚,月光昏昏沉沉的,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零散的光斑。爹从怀里掏出那个空空的钱袋子反复摩挲着,袋子里连一个钢镚儿都没有了。他心疼得直咧嘴,那可是两个女儿出嫁的彩礼钱,是他好几年的指望,就这么一场丧事全搭进去了。他不敢埋怨三个舅舅,也不敢埋怨族人,只能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二姐身上,咬牙切齿地说:“这该死的丧门星,把一家人都害惨了!”他的声音又低又狠,带着无尽的怨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