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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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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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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十章 浮言扰校生情愫 弱妹弃学别芳华

转眼间,我和红妹来到学校已经五年了。在这五年时间里,我们由一个小屁孩变成一个大小伙大姑娘。此时的红妹再不是过去那个丫头了,十四五岁的她一米五六的个子,虽然衣服破旧,但裹不住她那特有的青春秀气。她穿一件红色上衣和一条黑裤子,瘦削的脸庞虽不算圆润但从不缺乏青春弹性。额前齐整的刘海,把一双乌黑的眼睛衬托得明亮而清澈。一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在腰间,发梢系着的红头绳在人堆里是那么鲜艳美丽,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亭亭玉立的身材,不卑不亢的性格,坚韧不拔的毅力,让她在学校一直处于所有学生中的佼佼者。

随着年龄的增长,同学们的心理开始变得朦胧敏感起来,男同学开始对女同学产生好奇,女同学开始对男同学疏远。一些男同学,除了把自己的作业本放在红妹作业本的上面,还总爱拿红妹开一些别有用心的玩笑。

有一次下课,同学们把红妹的圆木凳子拿出来滚着玩,滚着滚着张大狗趴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用一只手止住木头,把眼睛凑近仔细地瞧着说:“咦,没发现这木头上还写有名字。”

大伙儿一听都凑了过去:“咦,还真有!”最前面的同学惊奇地附和着。

“你小子,看啥看,人家红妹的木凳,肯定写人家红妹的名字,有啥好看的。”张永顺一看不对劲赶紧走过来,拨开人群一脚把木头踢开,木头骨碌碌滚了很远。

“我还没看完呢,你踢啥踢。”张大狗对着张永顺装着生气的样子吼着,转身对大家说:“不是,好像不止红妹一个人的名字,好像还有一个男生的名字。”木头正好滚到张福跟前,张福把腿一伸刹住正在滚动的木头,蹲下身子看了一眼笑哈哈地站起来指着张杰:“你小子,老实说,啥时候跟红妹滚到一块儿了?”张大狗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张杰往红妹这边推搡,张杰那边一群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显然这是张杰那小子想占红妹的便宜,故意唆使张大狗和张福演的一场闹剧。

“滚!”红妹跑过来,照着张大狗的屁股上就是一脚,委屈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旁边的人看着红妹的窘样更加肆无忌惮,一边围着张杰说笑一边吹起了口哨。

“这有啥好稀奇的,这节木头是大家伙儿的玩具,谁都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来。”张永顺说着跑了过来,从身上掏出笔,蹲下身子把他和我的名字写到红妹和张杰的名字中间的位置,接着又把班级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了上去。就这样,一场专门针对红妹的闹剧被张永顺轻松化解掉,同学们看着自己的名字继续滚起了木头,甚至比以前滚得更欢了。红妹低着头走到张永顺跟前,眼眶还红红的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深情与感激,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轻轻咬了咬下唇,便害羞地转过身朝教室走去。垂在背后的辫子,在张永顺的眼前来回晃动了两下,辫梢的红头绳是那么鲜艳那么美丽。张永顺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同学们继续玩滚木头的游戏,可我分明看到,红妹走进教室前,偷偷回头望了张永顺一眼,眼里的委屈消散了大半,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暖意。

估计是张杰那小子故意搞的鬼,这件已经被张永顺化解掉的小事,不到一天时间便传遍了全村,整个八龙村的人有事没事都在议论这件事情。第二天爹在山坡上挖地,罗嗓子把羊赶到山上让羊自己吃着草,猫着身子走到爹身边:“王十八,也不坐下来歇歇。”

“谁有你那空闲,就放几只羊,闲得羊羔疯(癫痫病)都快犯了。”爹很反感罗嗓子,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

“哎哟喂,王十八,我可是来向你报喜的,别让我大老远来了热脸贴着个冷屁股!”罗嗓子一说话就发挥出了她唱锣鼓曲的本领,伶牙俐齿地埋怨着爹。

“我能有啥喜事值得你报,就你那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边儿看你羊去。”罗嗓子一开口准没好消息,爹害怕她又要挑拨是非,毫不客气地发出了逐客令。

“我就是不走,这山又不是你的山,我羊又没吃你庄稼,凭啥你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罗嗓子亮开唱锣鼓曲的嗓子继续说,“不知道是你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你家丫头在学校都处对象了……”罗嗓子说着笑嘻嘻地看着爹,故意把声调拉得老长。

“滚!看你的羊去,羊吃庄稼了。”刚好有一只羊跳到地里吃红薯秧,爹拿起一块石头投了过去。

“你砸吧,你砸吧,我就不急,你要是把我家羊砸死了,我找你亲家说理去。”罗嗓子笑嘻嘻地走过去,一边唱着锣鼓曲一边把羊赶出红薯地,走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次可是我们张家支书的儿子看上你们家丫头了,你钓上金龟婿喽!”说着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虽然罗嗓子的话说一半留一半,但爹完全明白她的话中之意。这个消息对爹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真要这样,我家从此就有了靠山,以后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活了。怪不得罗嗓子今天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在巴结自己。爹一边想着一边回味着罗嗓子刚才的话,不过这罗嗓子向来听风就是雨,说话从来不靠谱,在她嘴里,芝麻能说成西瓜,死人能说成活人。爹要证实一下这件事情,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偏西,马上就到放学时间,山下的路正好是我们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路边有一块又大又平的石头,每到放学,我和几个同学就会聚到这里一起写作业或者做游戏。爹索性放下镢头坐到木把上,从脖子上取下旱烟袋,装了满满一锅旱烟叶,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爹从来没这么悠闲过,就连娘生孩子他都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活,这次为了证实罗嗓子说的“靠山”,他放下所有活计坐在半山腰上,仔细地观察着路上的风吹草动。

太阳往西边的山头越靠越近,天空慢慢出现了晚霞,红彤彤的霞光把整个大地照得金黄金黄的,整个山村被罩上一层浪漫祥和的色彩。爹静静地坐着,一缕缕白色的烟雾被霞光染得轻盈而美丽,铜烟袋被手磨得发亮,在晚霞的映照下,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芒。

放学后我们来到河边的大石头边,把铁环往一边一扔,张永顺、我和红妹习惯性地趴上去,头朝里脚朝外围成一圈写着作业,张杰他们把作业往红妹这里一放,就去河里捉螃蟹了。这一幕刚好被山上的爹看到,他磕去烟袋锅里还没吸完的旱烟,气冲冲地朝家里走去。

“站住!”到了家,我们刚要往屋里走就被爹叫住,“这两天你们在学校跟谁玩在一起?”爹像审犯人一样盯着我们。

“跟同学们一块玩。”我想了想抓着脑袋,猜不透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跟哪个同学?”

“所有同学都玩。”

“张杰把本子都扔给你们,你们不跟他一块玩,非要跟张永顺那个穷小子凑在一起?”

“我们不是玩,我们是在写作业!”我不服气地为我和红妹辩解。

“写作业也不行,张杰他爹是支书,要玩也只能跟张杰在一块儿!”爹生气地教训着,又恶狠狠地对我说:“看好丫头,再让我看到你们跟张永顺在一起,非打断你们的腿不可!”

我们的友谊岂能是爹一句话就能拆散的?五年的时光,让我和红妹与张永顺的感情更加深厚,我们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红妹甚至已经亲切地把他和我并列叫哥,只不过在他的名字前加了永顺两个字。我们嘴上答应着,放学了照样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只是快到家的时候,才装模作样地像仇人一样拉开距离。

这年阳历六月,我们迎来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小学毕业,意味着我们这些农村孩子,除了少数家庭条件好的能继续上初中外,大部分孩子都该回家种地了。有些年纪稍大的女孩,在学校时就有人去家里提亲,甚至有些女孩秋天小学毕业,冬天就结婚了。

考试题不算很难,红妹每科用了不到一半时间就做完了。可成绩下来时,我考了第一,张永顺第二,红妹却考得很差,连初中都没考上(那时还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初中按分数线录取,考不上的孩子要么留级要么辍学)。自上学以来,红妹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这是她上学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这个成绩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人认为,红妹是为了保证我能顺利考上初中,考试时跟我交换了名字;相信命运的老年人则觉得,这就是红妹的命,女孩子命中注定就得在家做饭生孩子,就算给了上学的机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也会出岔子。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听到成绩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又或者对成绩已经不在意了。不管怎样,这对于倔强的红妹来说,绝对不正常。

初中开学的前一天晚上,红妹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而且哭得非常伤心,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红妹哭得这么厉害。我以为第二天她不会去送我了,可当我收拾好行李跟着爹准备出发时,她突然夺过爹手里的东西说:“家里忙,你在家干活,让我送哥去。”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也好,路途远,送到学校就赶紧回来,磨磨蹭蹭的话,回来天都黑了。布袋里有干粮,别在饭店吃饭。”“知道了。”红妹应了一声,扛起我的行李就朝外走去。

山间的小路上寂静得让人害怕,一路上只有我、张永顺和红妹三个人。一开始,我们走路的脚步声还乱七八糟,不知不觉间,三个人的脚步变得像部队士兵走路一样整齐划一,仿佛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走了很长时间,张永顺好像有话要说,看了红妹一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红妹瞥了一眼张永顺,把肩上的被子递到我手里说:“哥,你背着,我帮永顺哥背一会儿,让他歇一歇。”“中。”我答应着接过被子。“不用,我是哥,我不累。”张永顺赶紧拒绝。“都背这么长时间了,咋会不累?让我替你背会儿,别逞能!”红妹像平时管我一样教训着张永顺,说着就把被子从他肩上拽了下来。张永顺像个小孩子似的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此时,我看着红妹的影子,感觉她一下子长大了,像个大人一样。我的眼睛湿润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一路上,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轮流背着行李、轮流歇着,每个人心里好像都有很多话要说,可谁都没开口。只有红妹在接张永顺行李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别扭和害羞,或许是想起了平时人们开他们俩的玩笑不好意思吧。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把张永顺当成了自己人,倒真希望我们三个能永远在一起。可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就像人们开的玩笑一样,玩笑终究是玩笑。除了红妹和爹,没人能掌控红妹的命运,况且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走到一半路程时,张永顺接过红妹的行李关心地说:“红妹,不用送了,你回去吧,我们到学校就不用再走了,你要是再送下去,下午回家会很累的。”“别管我,我不累,我还想看看你们初中长啥样子呢。”张永顺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不过,这确实是红妹的心愿,她最爱学习,上不了初中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所以我们也没再劝她,就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去学校,只是之后再也没让她背行李了。

走到学校时,已临近中午。红妹吃惊地感叹:“这么多房子,还全是砖房!”接着她又对我们说:“哥,永顺哥,咱们先不吃饭,我看着行李,你们赶紧去报名,下午我走了,你们也好互相照应。”我们按照红妹的安排,挤进人群里报了名。

等我们回来时,红妹还站在行李旁打量着学校,用羡慕的语气说:“哥,永顺哥,能在这里上学真幸福。这么好的学校,你们可要好好学,将来一定要把书拿回来让我看看。”

“中!”我的眼泪瞬间就想流出来。

“高兴啥呢,时间不早了,赶紧吃点东西,待会儿我还要往回赶。”红妹笑着逗我。

我从布袋里拿出早上娘烙的饼递给红妹一个。张永顺一把夺了过去,把几个鸡蛋塞进红妹手里:“吃我的吧,我娘给我煮了很多鸡蛋。”红妹看了一眼张永顺微笑着接了过来,转身在旁边的石头上磕开一个露出幸福的笑容说:“我又欠你几个鸡蛋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借我的作业本不?到现在还没还你呢。”

“记得,记得,你的红头绳我今天还戴着呢!”张永顺激动地说,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珍藏了五年的红头绳。我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爱情,但我隐隐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我和张永顺之间朋友的眼神,也不是我和红妹之间亲人的眼神。但我还是默默接受了,他是我的朋友,是我和红妹特殊的朋友。红妹的脸也红了起来,我故意装作吃鸡蛋呛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红妹吃到最后一个鸡蛋时站起来说:“不吃了,留着晚上再吃。你们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还是你先走吧,我们送送你。”这几年,我一直被红妹照顾着,现在她要走了,我真有点舍不得。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记着一定要好好学习,别浪费这难得的机会。”红妹说着,转过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红妹!”我叫了一声追了过去。

“啥事呀?大小伙子还这么腻腻歪歪的。”红妹抹了一下眼睛,笑着对我说。

“你哭了?”

“我没哭。”红妹又擦了一下眼睛,接着说,“你看这太阳,多毒,把我眼睛都晒出眼泪了。你们赶紧进去,找找教室在哪儿,跑了半天了,赶紧歇会儿。”红妹说着,转身还想走。

“今天是阴天,哪有太阳?你分明在说谎!告诉我,你升初中考试为啥故意考那么差?我根本没和你换名字,你是故意的!”我抓住红妹的手,摇晃着问。

“别问了,考好考坏不都一样?考上了爹不让上,更让人伤心。”红妹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我。

“不一样!你还没告诉我答案呢!别人都以为咱俩换了名字,他们在冤枉你!”

“我知道没换名字,你的成绩是你自己的实力。这几年你一直在让着我,要不爹早就不让我上学了,你才是故意的。”红妹说着,深深看了一眼学校,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跑去,一只手好像在抹眼泪,系着红头绳的辫子在身后摆来摆去。

下午,我和张永顺领书、找宿舍、到食堂领饭票……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晚上躺在床上,张永顺从被子那头蹬了蹬我:“福顺,你说红妹现在在干啥?”“不知道。”“你是她哥你都不知道?你爹会让她干啥活?”“不知道,或许在给牛添草,或许还在刷碗,或许……”“或许你个头!自己的妹妹都不知道关心,当的啥哥?”张永顺打断我的话,生气地又蹬了我一脚。说着说着,我们就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红妹的影子:一个调皮的小姑娘,穿着红色上衣,梳着两个小羊角辫,系着的红头绳在阳光照耀下,快活地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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