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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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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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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二十四章 新春红火喧村舍,静夜幽情乱人心

在豫西的广大山区,正月初五被称作“破五”,算是春节里一道重要的分水岭。按老规矩,到了这天,各家各户走亲访友的礼数基本收尾,男人们便可扛着锄头下地劳作,女人们也能拿起针线,给孩子们缝补换季的单衣了。可这规矩到了咱八龙村却稍有不同——“破五”是春节与元宵节的界碑,过了这日,村子就像被猛火煮沸的开水瞬间沸腾起来。从正月初六清晨起,天刚蒙蒙亮,就能看见村民们不约而同地从家里走出来,跟着罗嗓子牵头的大队伍,扛着狮子头、抬着旱船、牵着走马,挨家挨户地“跑红火”。叫喊声、鞭炮声、锣鼓声搅在一起,顺着山坳飘得老远,把整个村子的年味都推到了顶点。

“宁少一村,不少一邻”,这是跑红火的老规矩。罗嗓子带着队伍,从村东头的老王家,跑到村西头的二婶家,再往邻村的李家湾去。无论走到哪家,主人家早早就候在门口,见队伍来了,立马点燃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硝烟味,算是最隆重的迎接。接着,罗嗓子的丈夫张大嘴——也就是张福的爹,摇着手里缀满铜铃的绣球,在锣鼓声中把狮子头领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先耍上几圈热身。狮子随着绣球的摆动,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蹬腿跳跃,铜铃“叮铃哐啷”响个不停。几圈耍完,锣鼓声骤然停歇,围观的人们立马扯开嗓子喝彩。张大嘴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喊:“狮子头上九个包!”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院墙上的枯草都发颤。

“今日来把主人家闹一闹!”“好!”

“主人家今年牛羊满山跑呀!”“好!”

“主人家今年麦子堆得比山高!”“好!”

喝彩声刚落,锣鼓又重新齐鸣。主人家再放一挂鞭炮,领着队伍往堂屋走。堂屋正中,早已摆好一张方桌,桌上架着一条长凳。张大嘴领着狮子走到桌前,一边摇着绣球观察地形,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人。狮子跟着绣球左挪右闪,模仿着狮子的各种动作,惹得围观的小孩“咯咯”直笑。观察片刻,张大嘴猛地把绣球高高扬起,铜铃的声响变得急促又清脆。身后的两人心领神会,只听张大嘴一声大喝:“起!”后面的人一把抓住前面人的腰,使劲往上一举,前面的人借势一跃,稳稳落在方桌上,后面的人紧跟着跳上去,两人顶着狮子在桌上转了两圈,又“噌”地一下跳到堂屋正中。

第二轮喝彩紧接着响起,喊的还是那些讨喜的吉祥话。喝彩完毕,主人家就开始给狮子“喂食”——大多是烟酒,也有给红包的,面额从一角到五角不等,图的就是个乐呵。狮子在堂屋里再耍几圈,主人家放第三挂鞭炮,张大嘴才领着队伍,从撤了方桌的堂屋里蹦蹦跳跳地出来往院子走去。

狮子刚停下,旱船就摇了上来。张大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当“船桨”,一边划一边唱着锣鼓曲,旱船里的罗嗓子穿着花衣裳,随着“船桨”的摆动前后左右地摇晃,嘴里还跟着和曲。两匹红绸扎的走马在旁边来回转悠,赶马人身穿彩衣,扬着鞭子做着鬼脸。走马一会儿学驴打滚,一会儿学马尥蹶子,模样滑稽得很。那夸张的动作、酸溜溜的曲调,瞬间把院子里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们就这么一户一户地跑,饿了就在主人家吃,渴了就喝碗热茶。从正月初七到二十,罗嗓子两口子的午饭、晚饭全在外面吃,家里的几十只羊,全扔给张福、张顺打理。

这天晚饭后,终于轮到我家迎狮子。罗嗓子故意在我家唱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罗嗓子领着队伍朝下一家走去,爹娘、我和小妹都跟着去看热闹,家里只剩下红妹和二姐两个人。二姐回了卧室,往床上一躺;红妹提着一盏煤油灯笼,朝羊圈走去——她放心不下那些羊,每天睡前都要去看一眼。

夜色沉沉,灯笼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光晕。刚走到羊圈门口把灯笼放下,一个黑影突然从后面蹿出来,用双手捂住了红妹的眼睛。

“二姐,别闹了,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红妹以为是二姐跟她开玩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那人却不吭声,依旧捂着她的眼睛不放。红妹又想,以为是我提前回来了,便又说:“哥,你不出去看狮子,回来瞎闹啥?”

还是没动静。反而有温热的气息凑了过来,喷在她的脸颊上,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谁?”红妹心里一紧,瞬间警觉起来,伸出右手去掰捂在眼睛上的手指头。

“小声点,是我。”张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松开捂眼的手,又立马捂住了红妹的嘴,不让她出声。

红妹又气又急,使劲掰着张杰的手,用指甲狠狠掐了几下。张杰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旧不松手,还把脸凑得更近,嘴里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的脖子上。红妹急中生智,张嘴就往张杰的中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张杰终于疼得叫出了声,这才松开手。

“流氓!”红妹转过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扬手就给了张杰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流氓了?”张杰捂着发疼的手和脸,不服气地嚷嚷,“你爹都答应我爹了,你早晚是我的媳妇!”

“你胡说!我爹答应不算数,我不答应!你们都是流氓!给我滚!”红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从羊圈门后抄起赶羊的鞭子,指着张杰大声呵斥。

“好好好,我走我走,你把鞭子放下,别伤着你未来的郎君。”张杰看着红妹手里挥舞的鞭子,往后退了几步,捂着手指头往院子门口挪,嘴里还不依不饶

“早晚都是我张杰的人,你等着,早晚是我的妻子。”他边说边退,刚到院子门口,一个黑影突然从墙角闪了出来,吓得张杰差点摔倒在地。看到张杰这副狼狈样,墙角传来二姐咯咯的笑声——原来是二姐担心红妹,跟了出来。这时,张福也从黑影里站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红薯。

“好你个小子,又是你这只癞蛤蟆!差点把老子吓死!”张杰一看是张福,立马火冒三丈,忘了手上的疼,举起拳头就要冲上去。

“大过年的,你骂谁是癞蛤蟆?”张福把烧红薯往兜里一塞,毫不示弱地回怼。

“就骂你!不光骂你,我还要收拾你这只癞蛤蟆!”张杰说着,就朝张福扑了过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头巴掌乱飞,嘴里还不停地骂着。

“打吧,打吧,你们使劲打!都打死在外面,省得以后来烦我!”红妹看着两人扭打的模样,心里厌烦到了极点,转身走进院子,“咣”的一声把大门死死关上。

听到关门声,扭打的两人反而停了下来。张杰指着张福的鼻子恶狠狠地说:“警告你小子,以后不准再来纠缠红妹!再敢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娘说了,红妹以后是我的!你等着,咱们走着瞧!”张福也学着他的样子,指着张杰反驳,两人都气得脸红脖子粗,愤愤地朝着远处的锣鼓声走去。

红妹回到屋里,刚坐下喝了口凉水平复心情,大门口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爹?”“哥?”她喊了两声,敲门声停了,却没人应声。“你们到底走没走!”红妹以为又是那俩货回来了,气得抓起墙角的镰刀,就往大门走去。刚拉开门闩,却看见张永顺站在门外,手里也攥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是你!”红妹愣了一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祠堂走去。张永顺把烤红薯往兜里一揣,默默地跟了上去。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蒙着灰尘的牌位立在供桌上,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洒在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连空气都带着股陈旧的凉意。院墙外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偶尔有风吹过祠堂的屋檐,卷起几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里寂静得可怕。两人隔着两步远站着,谁都没先开口,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锣鼓声的余韵。红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刚才被张杰骚扰的委屈,还有对张永顺那封信的猜疑,像两团棉花堵在胸口,闷得她发慌,连祠堂里的凉意都浸不透这股烦闷。良久,张永顺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什么:“红妹,你咋了?是不是……刚才在院子里受委屈了?”红妹猛地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甘:“年前你收到的那封信,谁寄来的?”问出口的瞬间,她又有些后悔,万一真的是普通同学,自己这样追问,会不会显得太计较?可一想到罗嗓子之前的暗示,想到张永顺收到信时匆忙藏起的模样,心里的猜疑又压不住地冒出来。

“那……那是我同桌李娜寄来的,就是一封普通的信,没啥特别的。”张永顺被问得一愣,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了飘,脸颊微微发烫——李娜信里那些亲昵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让红妹看见。他攥了攥口袋里的烤红薯,红薯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却没能让他镇定下来,说话都带着点支支吾吾:“不信……不信我明天拿给你看。真的就是同学间的问候,她在城里上学,问问我家里的情况。”

“我才不看!”红妹别过脸,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强硬,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其实想相信张永顺,想让他再解释几句,哪怕只是重复一遍“没什么”,她或许就会心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刺的拒绝。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她是气张永顺的遮遮掩掩,更气自己的患得患失。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带着一股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心里的委屈又重了几分。

二姐在院子里看着红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关上大门。门外的锣鼓声、嬉笑声被厚重的木门挡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声响,像隔着一层棉花,遥远又不真切。她一个人回了屋,屋里静得可怕,煤油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映得四周黑漆漆的,连墙壁上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孤单,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爆出个小火星,转瞬就灭了。她靠在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磨出的毛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酸楚得厉害。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谁在外面哭,更勾得她想念女儿。回村这些天,村里人看她的那些异样眼光,罗嗓子编的那些羞辱她的锣鼓曲,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那个暂时回不去的马家,想起婆婆摔碗时的凶相,更想起那个还不满两岁的女儿——女儿软糯的哭声、胖乎乎的小脸,还有每次看见她就伸过来的小胳膊,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咚咚!”大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比刚才的更轻。

“谁啊?”二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心情本就糟糕,又被这敲门声搅得更乱了。

“王草,是我。”门外传来二姐夫马强压低的声音。

二姐一听是马强的声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瞬间被灌满了勇气,所有的委屈、思念和烦躁都涌了上来。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连拉门闩都费了点劲。大门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半点都不在意。没等马强说话,她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带着寒气的棉袄上,攥着拳头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个死鬼!你咋才来?这么多天,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村里人都笑话我,罗嗓子还编曲子骂我,你为啥不来看我?死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马强的棉袄上蹭,她心里的委屈却借着这哭声一点点宣泄出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对不起,对不起!”马强被她捶得生疼,却舍不得推开,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暖意传递给她,声音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咱这是假离婚,怕被人看见,不敢来太勤。我每天都在村边转悠,就想远远看你一眼,又怕被人发现,坏了咱的计划。”他说着,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抱着她走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和喧嚣都挡在门外。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下来,带着点暖意,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他一把将二姐放到床上,迫不及待地就去解二姐的衣扣——分别这么久,他想好好抱抱她,感受她真实的温度。

“不行。”二姐笑着按住他的手,指尖带着点颤抖,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柔情。被他抱着的暖意,还有他语气里的心疼,让她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怕啥?我都看好了,家里人都出去看热闹了,就咱俩人。”马强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急切。

“那也不行。”二姐依旧笑着,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马强停下动作,疑惑地挠了挠头:“咋了?你不想我?”二姐还是笑,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你傻呀?”二姐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笑眯眯地反问,“你就没想想为啥不行?”

“为啥?”马强还是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有了!”二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幸福和喜悦,尾音都带着点发颤——这个消息,她藏了好几天,就等着亲口告诉他。

“啥?有了?”马强愣了足足有三秒,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狂喜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一把抱起二姐,在屋里转了两圈,低头就往她脸上亲,一遍遍地问:“真的?是真的吗?一次就中了?我马强有儿子了?”声音里带着点哽咽,眼眶都红了——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冒险假离婚,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终于有了盼头。

“瞧你那傻样。”二姐被他晃得咯咯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马强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扶到床上坐好,立马把口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一股脑塞到二姐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了自己和咱儿子。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来接你们母子回去,到时候天天陪着你。”

“我现在就想回去,我想咱闺女。”二姐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梦到好几回,她伸着小手喊我娘,我想抱她,却怎么都抱不到……”离开闺女这么多天,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现在有了新的盼头,更想立刻回到闺女身边。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马强心疼地替她擦了擦眼泪,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期许,“咱爹说了,小不忍则大乱。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要是被人发现咱假离婚,还怀了二胎,不光孩子保不住,我还得被罚款、挨处分。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我就风风光光地接你们母子回去,到时候天天陪着你和闺女,再也不分开。”他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风声更紧了,还夹杂着几声远处的狗吠,夜色正浓,正是赶路的好时候。“我得赶紧走了,晚了容易被人发现,不能给你添麻烦。”

刚走到门口,大门突然被推开,红妹从外面回来了。两人撞了个正着,马强尴尬地笑了笑:“红妹回来了?”

红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身影映在昏黄的灯光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连脚步都显得沉重。马强趁机快步走出大门,寒风瞬间扑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着往村边去,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朝着自家的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拖拉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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