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顾不上身上被野狼咬伤的伤口,把没了呼吸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像护住最后一点微光,任何人都不让靠近。窑厂的厂房昏惨惨的,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挂在墙角,跳动的火苗投下摇曳的影子,把二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微弱的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格外弱小又无助。她就那样抱着,一动不动地抱着,任凭红妹在一旁轻声劝说,怎么都不肯把孩子放下。
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驱散了些许黑夜的阴霾。村里鸡舍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起鸣来,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在八龙村的上空回荡。男人们三三两两从屋里走出来,肩膀上挑着水桶,脚步匆匆地朝八龙泉走去,水桶碰撞的“哐当”声渐渐清晰。女人们随后也从屋里出来,探着脑袋瞅瞅四下没人,躲躲闪闪地拎着尿罐快步往厕所走去。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阳光慢慢爬上山头,可二姐依旧没从失去孩子的剧痛中醒过来,仍旧紧紧搂着孩子,仿佛只要她抱得够紧,孩子就能回到她身边。
“二姐,孩子已经没了。”红妹找了把蒲扇,一边给二姐扇着风,一边试着慢慢靠近她,声音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你一夜都没合眼了,先把孩子放下歇歇吧,你的伤口还在疼呢。”厂房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混杂着夏日清晨的潮气,让人心里发闷。
二姐缓缓扭过脸,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扫了红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化不开的绝望:“放下?你让我把女儿放下?是爹让你来抢我的孩子吧?”她说着,猛地转过身,把孩子搂得更紧了,脸紧紧贴在女儿冰冷的小脸上,喃喃自语:“她没死,她没死……我都没死,我的女儿怎么会死呢?她就是睡着了,等会儿就醒了……”
“姐,你看看她,她真的没呼吸了。”红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她就是睡着了!”二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不让红妹靠近半分。无论红妹怎么劝说,她都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天彻底亮了,太阳像个烧红的大火球,从山头慢慢爬上来挂在半空中,散发着炽热的光芒,把大地晒得滚烫。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罗嗓子赶着羊群,手里扯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八龙山的方向走去,羊群“咩咩”的叫声远远传来。那些没活干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慢慢朝窑厂这边走来——二姐的事,终究还是成了他们看热闹的由头。
窑厂前的人越聚越多,人们围着二姐和红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神里带着好奇、鄙夷,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等了好一会儿,张大狗妈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心疼,凑到二姐跟前说:“哎哟,王草呀,孩子没了已经是没法子的事,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处理了。你看这大热天,大清早活人坐在阴凉里都要热出几身汗,何况是个没了气的孩子?这要是放上个一天两天,不得把你熏出病来?”说着,她就伸出手,想去触摸二姐身上的伤口。二姐倏地一下转过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张大狗妈,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吓得张大狗妈赶紧缩回了手。
“你这孩子,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张大狗妈稳住心神,翻了个白眼,语气瞬间变得尖利,“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住的可是咱公家的窑房,不赶紧把这孩子处理了,一会儿大伙赶你走,看你还敢这样瞪着我!”
“就是!王草,你把个死娃子放在这儿,多晦气!”有人跟着起哄,“我们将来还要在这儿烧砖瓦盖房子娶媳妇呢,被你这晦气东西沾上可咋整?赶紧把孩子处理了!”人们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已经撸起了袖子,看样子是准备动手了。红妹看了一眼群情激愤的众人,又回头看了看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二姐,心里又急又疼。她转过身,对着二姐轻声说:“二姐,放手吧,孩子已经没了,你醒醒吧。不说别人觉得晦气,这么热的天,你一直这样抱着,身体会扛不住的。”
“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是爹。只见他从人群里挤进来,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就伸手去拽二姐怀里的孩子。二姐哪里肯放,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抱着女儿,就是不让爹拽走。红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帮爹也不是,帮二姐也不是。爹跟二姐拉扯了好一会儿,二姐终究是个女人,力气比不上爹,爹连掰带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孩子从二姐怀里抢了出来,手上还差点被二姐咬上一口。
看着被爹夺走的孩子,二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疯了一样朝着爹扑了上去。众人赶紧上前拦住她,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爹这才得以顺利抱着孩子离开。二姐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哭着、喊着女儿的乳名,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人们纷纷散去,只留下五姐、红妹和二姐三个人。爹找了个破旧的木箱子把孩子装在里面,拎到村外一个荒凉的山坡上找了个坑就埋了起来。全程没有放一挂鞭炮,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有五姐跟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那天晚上,五姐和红妹陪着二姐在孩子的坟前守了一夜。夜色微凉,山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孩子微弱的哭泣,更衬得四周寂静又悲凉。
一夜过后,五姐和红妹各自回家忙活自己的事,只有二姐依旧守在坟前,不肯离开。听红妹说,中午她去叫二姐吃饭的时候,二姐已经用树枝在坟旁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盖着些刚折下来的树枝。二姐坐在棚子旁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坟堆,任凭红妹怎么劝都不肯回去。没办法,红妹只好回家把饭端到坟前,看着二姐慢慢地吃完。原本以为二姐晚上总会回去,可天都快黑了,她还是守在坟前一动不动。红妹只好叫上五姐,两人一起把二姐拉回了窑厂。可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二姐就又偷偷跑到了孩子的坟前。就这样,二姐在孩子的坟前守了整整一个多月。起初,她的事还是村里人茶余饭后讨论的主题,人们路过坟地时,总会停下来指指点点;后来,新鲜感过去了,话题慢慢被淡化、被遗忘,只有那些去庄稼地干活路过这里的人,才会偶尔想起坟前还有这么一个守着孩子的女人。
有一天,我已经放假回家,跟家人正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琢磨着吃完饭就把饭给二姐送过去。突然,王半仙慌慌张张地朝着饭场奔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王草中邪了!王草中邪了!王草中邪了!”
“王半仙,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看着他那神神叨叨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放下碗就朝着他吼道,“谁中邪了?我看是你自己中邪了!”
“是真的!她真中邪了!”王半仙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直喘气,“不信你们去看看,她现在跟条狗一样,窝在棚子里嗷嗷叫呢!”
“啥?!”我吃了一惊大声叫了一声,放下碗就朝着窑厂的方向跑去。
“不是那边!不是窑厂!”王半仙赶紧喊住我,“在棚子里!就是她在孩子坟前搭的那个棚子!”
我赶紧转过身,红妹放下碗也跟了上来,跟着我一起朝着二姐孩子坟的方向狂奔而去。
“拿纸!拿炮!快去给她驱邪气!”我们在前面跑,王半仙在后面追着喊。我跟红妹没理他,只顾着往前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又急又怕。离孩子的坟地越来越近了,那个孤零零的小棚子立在坟旁,像一位绝望的母亲守护着孩子的坟墓,棚子上铺的树叶比以前更厚了,想来是二姐这些天一点点添上去的。
“姐……”我和红妹跑到棚子前,棚子用树枝虚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人,我带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嗷——嗷呜——”棚子里传来一阵瘆人的叫声,不是单纯的狗吠,更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在垂死挣扎,粗重、压抑,又带着撕裂般的尖锐,每一声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浓浓的痛苦,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发凉。
“二姐,别怕,是我们,我跟红妹来接你了。”我小心翼翼地扒开虚掩的树枝,慢慢向棚子里靠近。
“嗷呜,别过来!嗷!”二姐看到我们的身影,身体猛地一缩,像受惊的困兽般蜷在角落,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她一边发出浑浊的号叫,一边用布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混着泥垢往下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朝着棚子最里面缩去,仿佛我们是什么要将她吞噬的洪水猛兽。
“姐,你怎么了?”看着二姐这副模样,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棚子里又暗又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青草的气息。
“嗷!亮……光……”二姐依旧只有破碎的号叫,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过身,把脑袋死死抵在棚子最暗的木柱上,额头青筋暴起,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脸上。她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死死躲避着任何一丝可能透进来的光线。
“二姐,你是不是渴了?渴了我们就回家喝点水,好不好?”红妹慢慢走上前,轻声说道。
红妹这不说还好,一说,二姐的情形突然变得愈发狰狞。她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服。一阵山风吹进棚子,她猛地打了个寒战,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四肢僵硬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一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又凶狠,完全没了往日的模样,叫声也从嚎叫变成了绝望的嘶吼,凄厉得让人不敢细听。
“二姐,你这是怎么了?”红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这是中邪了!闪开,让我来!”王半仙的声音再次传来。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手里还甩着拂尘,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群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村民。
“都闪开!”王半仙走到棚子前,用桃木剑挡住想往前凑的人们,大声喊道,“她在这荒天野地里待了这么多天,早就被妖魔附体了!现在邪气正重,别往前靠,小心被沾染上!”村民们一听这话,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着围观,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好奇。
“哥,二姐这……这真的是中邪了吗?”红妹看着二姐痛苦挣扎的样子内心也有了些动摇,拉了拉我的胳膊,用怀疑的目光瞟着王半仙手足无措地问。
“别迷信!别听他瞎说!”我强作镇定,拍了拍脑袋,努力回想以前在书里看到的知识
“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症状。想起来了!这不是中邪,是狂犬病!”
“啥是狂犬病?”红妹急忙问。
“就是人们常说的疯狗病!”我急声道,“快,我们赶紧把二姐送回去!小心点,别让她抓到、咬到,不然会被传染的!只要是被带病毒的动物伤到,都有可能得这个病,二姐之前被狼咬过,肯定是那时候被传染上的!”
听了我的解释,红妹脸色瞬间惨白,赶紧跟我一起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住二姐往家里走去。二姐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挣扎,胳膊肘胡乱地挥舞着,嘴里不停发出“嗷呜”的嘶吼,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们两个费了全身的劲才勉强按住她。围观的村民们吓得赶紧闪出老远,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恐惧,生怕被她碰到沾上“邪气”。
“哥,二姐她还有救吗?”扶着狂躁的二姐,红妹气喘吁吁地问。
“基本上没救了。”我心里一阵悲凉,低声说道,“特别是这种急性的,我在书里看到过,一般狂躁期过后就没多少时间了。如果今天下午停止了狂躁,估计都坚持不到明天,最迟挺不过后天。”
“啥?!”红妹没料到事情严重到这地步,停下脚步,吃惊地叫了一声,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快走,回去赶紧给她腾个地方,让她一个人待着,别伤到其他人。”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二姐搀回了家。爹一看到二姐这副模样,一口咬定二姐是中了邪气,死活不让她进屋。最后没办法,我们只好妥协,给了王半仙两只大公鸡,又买了鞭炮和纸钱,让王半仙在家里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场法事。爹这才松口同意让二姐留在家里,但只能住在后院的羊圈里。
尽管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二姐还是像书里说的那样,挺过一个黑夜就没了气息。就这样,两个鲜活的生命,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一个还没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就因为人们重男轻女的陈旧观念,因为人们愚昧无知的认知,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找人把二姐和她的女儿埋在了一起,让她们母女俩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相依相伴。
直到现在,每次回八龙村,看着二姐坟头上长满的荒草,我的心里就一阵的悲凉。泪眼模糊中,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我们姊妹几个坐在拖拉机上一起唱着淅川锣鼓曲的情景,歌声清脆又欢快,在山野间回荡:“一个呀,大姐呀,十六七八呀,卖呀卖扁食呀啊!”
八龙山的风继续地刮着,只留下坟头的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这段令人心碎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