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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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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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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四十章 红妹技兴养殖业 婆心执念盼儿孙

这年秋天,南方高校的录取通知书跨过高山河流送到了八龙村,我攥着那纸带着墨香盖着红印的通知书,终于圆了走出去的梦想。罗嗓子倒也没食言,拍着胸脯包揽了我上学的所有费用,逢人就念叨:“咱张家的媳妇有本事,供哥哥上大学,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红妹在一家人的帮衬下,把灾后的羊群重新拾掇起来。她脑子活,又肯钻研,养羊的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本,连哪种草适合秋冬喂、哪种药能预防羊瘟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年冬天,凭着实打实的养殖成绩,红妹成了全县为数不多的劳动模范,还获得了免费去南阳农校的半年学习机会。在农校里,她不但学习了一些实用技术,还结交了她最好的朋友李晓红,在学校里,她俩互相欣赏互相学习。毕业照上,她俩站在最中间,成了班里最亮眼的两朵花。

从农校回来那天,红妹背着帆布包,包里除了结业证,还装着几个玻璃管优良羊种。她刚进院子,就把罗嗓子和张福引了过来,掏出结业证亮了亮,又小心翼翼地拿出玻璃管:“娘,张福,咱以后不用再养那些老品种羊了,这是我从农校带回来的优良种,长得快,还不容易生病。”

罗嗓子凑过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盯着那羊种直咂嘴:“这玩意儿真这么金贵?”“比老品种金贵多了,”红妹笑着解释,“一只新品种羊长大,重量能抵上两三只老羊,将来卖钱也多。”当天下午,红妹就扎进了羊圈,挑出几只正在发情的母羊,照着在农校学来的法子做了人工配种。她穿着沾着草屑的蓝布衫,蹲在羊圈里,手里拿着消毒过的器械,神情专注,罗嗓子在身后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有了新技术加持,红妹的养羊事业真就像插上了翅膀。先前的老羊慢慢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膘肥体壮的新品种羊,羊毛油亮,叫声都比以前洪亮。不到一年工夫,她家的羊圈就挤满了新品种羊,每天清晨,红妹赶着羊群上山,雪白的羊群在青山绿水间铺开,成了八龙村一道显眼的景致。

村里人见了,都改口叫她“红妹技术员”,提起罗嗓子家不再说“罗嗓子家”,反倒说“红妹家”。每次听见这话,罗嗓子脸上笑着应和。她强势了大半辈子,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反倒要沾儿媳妇的光,心里不免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日子一天天顺起来,可村里人的闲话也跟着冒了出来。“红妹嫁过来两年了吧?咋肚子还没动静?”“是啊,按说早该有娃了,是不是光顾着养羊,耽误正事了?”“听说她没去领避孕套,也没上环,这就怪了……”这些话像风一样,顺着墙根、沿着田埂,飘进了罗嗓子的耳朵里。

起初罗嗓子还能强装不在意,可架不住亲戚们明里暗里地提醒。有回她娘家侄女来串门,喝着茶就说起:“婶,红妹嫂子养羊是能耐,可过日子终究得有个娃撑着。你得催催,别让她光顾着外头的事,忘了家里的根。”

这话戳中了罗嗓子的心事。这天晚饭,玉米糊糊冒着热气,窝头摆在桌上,罗嗓子端着粗瓷碗扒拉了两口,突然开口问张福:“张福,咱家的新品种羊,培育几茬了?”张福正啃着窝头,闻言得意地扬起脸:“都四茬了!头茬的小羊都能下崽了!”

“可不是嘛,”罗嗓子放下碗,眼神扫过红妹的肚子慢悠悠地说,“老羊的娃生了娃都卖了钱,新品种羊也培育稳当了。往后养羊的事,你媳妇当指导员就行,我和你爹多搭把手。你们俩,也该干干自己的正事了。”最后那句话,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死死黏在红妹身上。

从第二天起,罗嗓子就不让红妹干任何重活。红妹想去喂羊,罗嗓子抢先拎起食桶:“你歇着去,这点活我能干。”红妹想上山放羊,罗嗓子又拦住:“让张福去,你在家好好养着,别累着。”饭桌上,罗嗓子总把鸡蛋往红妹碗里夹,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身子,将来好生个大胖小子,给咱张家传宗接代。”

红妹看着碗里的鸡蛋心里却堵得慌。家里的出生证换了年又一年,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可罗嗓子的话像根绳子把她牢牢捆在“生孩子”这桩事上。以前她琢磨着怎么让羊长得更壮、怎么配种成功率更高,在罗嗓子眼里,都成了“能生娃才有用”的铺垫。她偷偷抬眼,看见罗嗓子手里的针线在布鞋底上来回穿梭,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肚子上瞟,那目光像小秤砣,一天天称着她的“用处”,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生孩子这事,哪能像喂羊一样想让它长就长?日子一天天过,红妹的肚子依旧平平的,半点动静都没有。罗嗓子渐渐慌了神,先前的耐心耗得干干净净,一有空就四处打听偏方,村里的老中医被她请了两三回,药汤熬了一碗又一碗,红妹喝得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后来不知从哪个远房亲戚那儿听来个方子,说男人要是太贪恋女色,精气就会变得不足,就生不出娃,让小两口分开一段时间“养精蓄锐”就行。这天晚饭后,罗嗓子把碗一放,筷子往桌上一拍,盯着红妹和张福说:“听人说,生娃这事儿急不得,特别是男人,就像地里的种子,得等成熟了才能发芽。没熟的种子种下去,也是白搭。”

说完她顿了顿,对着张福下命令:“这个月你先跟张顺睡,等你这‘种子’熟了再跟红妹同房。”罗嗓子说一不二,像佘太君一样发号着命令,张福不敢反驳,红妹也只能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年轻人的那团伙,哪是一句话就能捂住的?家里不能在一起,俩人就偷偷把约会的地方挪到了野外。村里开计划生育大会的后山坳,没人耕种的荒田地,长满野草的河岸边……只要是隐蔽的地方,都留下过他们偷偷私会的痕迹。每次见面,张福都紧紧攥着红妹的手,小声说:“红妹,咱别听娘的,总会有娃的。”红妹靠在他肩上,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张福的体贴,酸的是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藏着掖着。

邻村放电影那天,村里的人都涌去看热闹,八龙村静悄悄的。张福拉着红妹钻进麦秸垛,麦秸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兴奋地抱着红妹,凑在她耳边说:“今儿个没人打扰,这次肯定能成,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

红妹起初也挺高兴,觉得终于能有个安稳的二人世界。可张福一句“生个大胖小子”,瞬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她猛地推开张福,坐起身开始穿衣服。张福愣了:“你咋了?”红妹穿着衣服生气地说:“我不是不想要娃,可我想要的是咱俩的娃,不是为了给张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张福气得脸都红了,站起身骂了句“不知好歹”转身就走了。红妹坐在麦秸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风一吹,麦秸沙沙作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浓浓的孤独。整个八龙村,好像没有一个人懂她。没人问她每天琢磨养羊累不累,没人问她被罗嗓子催着生娃委屈不委屈,所有人都只关心她能不能生个大胖小子。

没过多久,罗嗓子就拿着手电找来了。看见红妹一个人坐在麦秸垛上,她劈头盖脸就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让你们分开养精蓄锐,你偏要勾搭他,怪不得生不出娃!”红妹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去反驳。她知道,反驳也没用,在罗嗓子眼里,她所有的委屈都是“不懂事”,所有的挣扎都是“不听话”。

她跟着罗嗓子回家,路上的风刮得她头发乱舞,迷了眼睛。她抬手揉了揉,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我不是工具,我是红妹!我想好好养我的羊,想过我自己的日子!可这声音太微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又过了半年,红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罗嗓子彻底慌了,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王半仙身上。她请王半仙来家里做法事,院子里摆上香案,点燃的香烛冒着呛人的烟雾,把整个院子熏得灰蒙蒙的。王半仙穿着道袍,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跳一会儿唱,折腾得满头大汗。

红妹站在屋檐下,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看着王半仙装神弄鬼的模样,心里又可笑又可悲。她读过书,知道“送子娘娘”都是迷信,可在罗嗓子眼里,这却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法事结束后,罗嗓子逼着红妹跪在香案前磕头谢神,红妹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突然觉得自己连个羊都不如。家里的羊要是能下崽,罗嗓子会把最好的草料留着,天不亮就去羊圈查看,生怕冻着饿着;可她不能生娃,就成了“没用的东西”,连一点好脸色都得不到。

从那以后,罗嗓子的态度越来越差,每天都指桑骂槐。红妹早上起来喂羊,罗嗓子就站在羊圈门口,对着羊群念叨:“有些东西啊,占着地方不干活,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能替主人添丁进口,哪像有的,吃白饭不干活!”红妹假装没听见,低头给羊添草料,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她心里生疼。

晚上做饭,要是慢了点,罗嗓子又会倚在厨房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连顿饭都做不利索,还想生娃?谁信啊!我看就是个享福的命,干不了正事。”红妹每天要放一百多只羊,回来还要做一家人的饭、洗一家人的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罗嗓子连句心疼的话都没有,眼里只有她那平平的肚子。

有次她放羊回来稍微晚了点,罗嗓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碗碎成了好几片,金黄的玉米糊糊洒了一地,黏在泥土上,格外刺眼。

“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做饭?”罗嗓子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破锣,“连羊都看不好,回来这么晚!我看你就是没心思好好过日子,怪不得生不出娃!我告诉你,你要是再生不出娃,就别在张家待着!”

红妹默默地把羊赶进圈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风吹过的麦秸垛,只剩下一地狼藉。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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