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像退潮的水慢慢从八龙村褪去。狂欢了一个多月的村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春风顺着山坳吹进来,吹软了田埂上的冻土,吹绿了坡地上的野草,也吹醒了农人们沉睡的锄头。男人们扛着锄头、牵着牛,一早就往地里去,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女人们收拾完家务,要么去河边洗衣服,要么在院子里缝补衣裳;孩子们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村小学走去,清脆的读书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罗嗓子依旧是村里最忙活也最张扬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她就把羊群赶到八龙山上,白色的羊群在山坡上散开,像撒了一把芝麻。她手里捏着赶羊鞭,偶尔往地上抽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山雀。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站在山岗上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嘴里还哼着锣鼓曲。那声音嘹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在山谷间来回荡漾。甜润的唱腔裹着充满希望的歌词,顺着蓝天白云飘向沟沟坎坎,落在地里干活人的心上,把寒冬残留的凉意都驱散了。人们听着这歌声,抡锄头的胳膊更有劲了,把全身的力气都毫不吝啬地泼洒在深爱着的土地里。
这个年,罗嗓子无疑是全村最得意的人。改革开放的浪潮涌到八龙村时,大多数人还守着几亩薄田不敢动,她却当机立断,带着全家“弃农从牧”。平日里,她一个人放羊,丈夫张大嘴带着两个儿子张福、张顺干农活,收回来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和自家吃的,剩下的全用来喂羊。没几年工夫,她家的羊群就壮大起来,数量抵得上全村其他农户的总和。日子越过越红火,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以前没人瞧得起这个“爱折腾”的女人,现在见了面,都要笑着喊一声“罗婶”。去年,她家还评上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双文明户”,这一下,直接把她家的地位抬到了和村支书家平起平坐的地步。
可罗嗓子心里,还有块疙瘩没解开——儿子张福的婚事。虽说也有媒婆主动上门提亲,可要么是姑娘长相不合心意,要么是觉得姑娘太笨,她一个都没看中。在她心里,儿媳妇必须是精明能干的,这样才能帮着家里把羊群越养越大,让自己家在村里永远站在高处。她掐着指头在心里盘算了一圈,方圆十里之内,只有红妹最合她的心意。红妹不光会养羊,脑子还活泛,做事利索,要是能把她娶进门,她罗嗓子家无疑是如虎添翼。可反过来想,要是这么好的姑娘落到别人家,将来成了当家的,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强大的对手?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罗嗓子在心里暗暗较劲,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红妹娶到自己家来。
这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坦。罗嗓子赶着羊群从家里出来,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我娘提着个竹篮往河边走。她立马把羊往路边的草地上一赶,隔着老远就喊:“小娥!小娥!就你一个人去洗衣服啊?”
“嗯!”我娘回过头,看是她,学着我爹的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答应。她对罗嗓子,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平日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等我一会儿!”罗嗓子笑眯眯地喊着,又转头朝身后的张福招呼,“福娃,今下午别干活了,你去放羊!我跟你婶子做个伴洗衣服去。”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赶羊小鞭子塞到张福手里。
“昨天不是才洗过衣服吗?”张大嘴扛着锄头从院子里走出来,一脸不解,“西沟那块地,我们仨加把劲,一下午就能种完,福娃要是不去,明天又得耽误半天。”他实在不明白,老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罗嗓子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故意拔高了嗓门朝丈夫吼,又捡起地上的一根草,悄悄朝张福挤了挤眼。张福虽然疑惑,但不敢违抗罗嗓子的意思,只好接过小鞭子,赶着羊群慢悠悠地朝八龙山走去。
罗嗓子转身回屋,拿了几件衣服,快步朝我娘这边走来,路过张大嘴身边时,朝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啥东西,还敢在老娘跟前嘚瑟,反了他了!”走到我娘身边,她亲热地挽住我娘的胳膊,笑着说:“小娥,走,咱俩洗衣服去!”
我娘被她挽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往外挣了挣:“多大岁数了,还挽着胳膊走,让人看见了多笑话。”
“改革开放都几年了,你咋还这么老思想!”罗嗓子咯咯地笑起来,故意把我娘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现在都提倡男女平等,咱女人也能顶半边天,挽个胳膊算啥?”我娘拗不过她,也说不过她,只好别别扭扭地顺着她朝河边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也就你能这样,啥都你说了算,你这个女人,算是没白活。”
“这话说得对!”罗嗓子接话接得飞快,“现在啥社会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听男人的。你呀,就是太老实,平时别老把‘男人’挂在嘴边,只要你不惯着王十八,在家里你也能说了算!”说话间,两人就到了河边。河水清清的,映着岸边的柳树芽,几只鸭子在水里悠闲地游着。罗嗓子把我娘让到上游的干净处,自己挨着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小娥,你们家红妹的婚事,谁做主啊?”
“那还有谁?”我娘直起身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把衣服摊在石板上,抹上棉油皂。
“你当家?”罗嗓子故意装作没听懂,凑得更近了些。
“这么大的事,我哪敢当家啊!”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棒槌,开始捶打衣服,“都是孩子爹拿主意。”
“哎呀!小娥,你咋这么糊涂呢!”罗嗓子突然提高了嗓门,一脸惊讶地叫起来,伸手夺过我娘手里的衣服,“闺女是咱十月怀胎生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凭啥不能由咱做主?”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我娘愣了愣,低声附和了一句。
“本来就是这个理儿!”罗嗓子拍着大腿,“咱女人不跟女人一心,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男人欺负自己不成?再说了,你家王十八的主意,也不一定全对。你看看你家二姑娘,当初不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弄成现在这样?”她说着,还故意用牙齿咬了咬嘴唇,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脸惋惜的样子。
我娘手里的棒槌顿了顿,沉默了。罗嗓子的话,像一根针戳中了她心里的痛处。她把浸泡好的衣服放在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砰砰”的声音在河边回荡。良久,她才抬起头看着罗嗓子无奈地说:“那还能咋地?红妹的事,都已经答应支书家了。”
“啥咋的不咋的!”罗嗓子一把按住我娘的手,棒槌停在了半空中,“又没定亲,啥事儿都能从头再来!”
“胡扯!”我娘赶紧把她的手推开,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人家可是村支书,咱可不敢得罪!”说完,她又拿起棒槌捶衣服,挤出的小水星溅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圈圈,很快就消散了。
“咯咯咯……”罗嗓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她拿起自己的棒槌,啪的一声捶在我娘石板上的衣服上,声音响亮得很,“刚才我还说你老思想,你还真是!都改革开放了,啥年代了,一个村支书算得了什么?他家是双文明户,我家也是!他家有钱,我家把所有羊一卖,比他家还有钱!现在社会,自己不干,连吃的都没有!”
“可别胡说!”我娘吓得赶紧用手捂住罗嗓子的嘴,紧张地扫视着四周,生怕有人听见,“这话要是被支书听见,我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怕啥?你怕他,我可不怕!”罗嗓子一把推开我娘的手,声音依旧很大,“有啥不敢说的!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家,王十八不敢给你撑腰,我来替你出面!”
“好好好,你胆大,你厉害,我服你行了吧?”我娘被她吓得不行,赶紧拿起衣服,往旁边的另一块石头挪了挪,“你自己说给自己听,我可没听见,这事跟我没关系。”
“现在没关系,不代表以后没关系呀!”罗嗓子拎着自己的衣服,赶紧跟了上来凑到我娘身边。
“啥……啥关系?”我娘的手一抖,衣服滑落到水里,她赶紧捞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咱两家结成亲家,不就有关系了?”罗嗓子笑眯眯地说,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哦!”我娘恍然大悟,停下手里的活,狠狠朝罗嗓子啐了一口唾沫,“我说你罗嗓子今天咋对我这么好,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娶我家红妹丫头,你想得美!”
“看你说的啥话!”罗嗓子脸上的笑没变,语气却带着点委屈,“我咋是没安好心呢?我这是为你们全家好,是在帮你家!”
“你想娶我家姑娘,还说是为我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娘站起身就要往回走,“谁不知道你罗嗓子的嘴,死的能说活,没理也能强占三分。我不跟你扯了,你自己洗吧,等你洗完我再来。”
罗嗓子见状,赶紧上前拦住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平平整整的纸条在我娘眼前晃了晃:“小娥,你先别生气,看看这是啥?”
“你别拿这个来威胁我!”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你,之前红妹借你家羊的事早就清了,羊也还你了!”她以为,罗嗓子又要拿当初红妹签的合同说事。
“看你想到哪儿去了!”罗嗓子笑着把纸条递到我娘面前,“我只是让你看看,咱两家到底有没有关系。我罗嗓子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要是觉得我在威胁你,这合同我现在就给你。”
“你……你说的是真的?”我娘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犹豫。
“我又不是狐狸精说话不算数!”罗嗓子把合同塞到我娘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这事,我再也不提了。”
“真……真的?”我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的合同,又看了看罗嗓子。
“那还有假?不信我帮你打开看看。”罗嗓子说着,就要去拿我娘手里的合同。
我娘的手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攥着合同,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反悔?我可不上你的当!”她说着,不等罗嗓子反应,一把将合同撕得粉碎,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指着罗嗓子高兴地说:“这下好了,咱两家的账,算是彻底撇清了!”
“你看你,咋还这么急?”罗嗓子无奈地笑了笑,拉着我娘重新在石头上坐下,“都这样了,咱姐妹俩还说这些外气话干啥?本来就没啥大不了的事。我之所以把合同给你,就是想给你撑腰,让你以后在家能当家做主。你想想,王十八跟我要了好几次我都没给,为啥偏偏跟你在一起就主动把合同给你了?”她顿了顿,凑近我娘,语气亲热得很,“说实话,妹子今天这事做得咋样?对你够意思吧?算给你面子了吧?”
“好……好……”我娘被她问得没话说,只好含糊地应着。
“这就对了!”罗嗓子拍着大腿说,“人抬人高,人踩人低。咱两家要是能成亲家,以后我永远抬着你,让你在村里说话都有底气!”
“罗嗓子,你咋又提这事!”我娘皱起眉头,“刚说完撇清了,屁股还没坐热呢!”
“我这是说实话,全是为你好!”罗嗓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想想,支书家是啥家庭?你家是啥家庭?真成了亲家,人家能真心抬着你?说不定还会觉得你家高攀了,以后指不定怎么欺负你呢!”
我娘听着,心里一动——罗嗓子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她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无奈地“嗯”了一声。
“再说了,他不就是个村支书吗?有啥了不起的!”罗嗓子见我娘有些松口,赶紧趁热打铁,“你看看他家那张杰,就是个浪荡子,啥庄稼活都不干,整天游手好闲的。现在有他爹撑着,日子过得滋润,等他爹娘老了,没人帮衬了,谁家闺女嫁过去不得跟着受罪?”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咱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娘叹了口气插了一句。
“你这话就错了!”罗嗓子立马反驳,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水面上,漂起一层细小的泡沫,“连你都知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你还指望她将来给你撑门户?要是红妹嫁到我家,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我娘抬起头,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她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
“当然不一样!”罗嗓子眼睛一亮赶紧说,“她嫁过来,我还让她放羊,家里的事全听她的,她想咋管就咋管!她要是想贴补你家,想给你送啥,我们全家都不管!不光如此,我还保证,每年都给你家送五只羊!你想想,五只羊啊,够你家吃一年,卖了钱也能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服!”
我娘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罗嗓子的条件,太诱人了。五只羊,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罗嗓子还想接着说,突然,从八龙山的方向传来了张福焦急的叫喊声:“狼来了!狼来了!快来人啊!”
“啥?狼来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身体像触了电一样,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她们顾不上收拾衣服,随手从旁边的柴垛上抄起一根棍子,朝着八龙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我娘和罗嗓子赶到的时候,狼已经跑没影了。山坡上一片狼藉,张福的衣服被荆棘挂烂了好几处,脸上还有几道痕;红妹也在旁边,正忙着把四散的羊往一起赶,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周围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忙着帮他们赶羊。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人们带来的工具,还有三只被咬死的羊,血淋淋地躺在草地上,另外还有一只羊被狼叼走了——死去的和被叼走的,全是罗嗓子家的。
有人说,刚才来了两只大灰狼,朝着羊群扑过来的时候,张福故意把自家的羊往狼跟前赶,把我家的羊护在了身后,所以我家的羊一只都没受损。张大嘴听了,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心疼自家的羊,也不高兴儿子的做法。可罗嗓子却不一样,她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张福拍着他的肩膀夸奖:“福娃,你这次可真是个英雄!做得好!以后记着,不光要护着自家的羊,还要帮着红妹家的羊一起护着!”说完,她拎起地上一只最大的死羊走到我娘跟:“小娥,这羊你拿回去,炖了吃!”
“不要!”红妹见状,赶紧跑过来,一把夺过我娘手里的死羊,塞给罗嗓子,脸色冷冰冰的。
“你这丫头,咋这么不懂事!”罗嗓子脸一沉,又把羊往我娘手里塞,“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你娘还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不拿,我拿!”我娘看了看周围村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只肥硕的死羊,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没了。她一把接过羊,拎在手里,悻悻地朝家里走去。红妹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狠狠白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生气。到了晚上,我娘在罗嗓子的帮忙下,把羊肉炖了满满一大锅。浓郁的肉香混着花椒、茴香的味道,飘出院子,整个村子都能闻到。我爹从地里回来,闻到香味,又看到锅里的羊肉,问清了缘由,气得把我娘狠狠训了一顿:“你咋能要她家的羊?你不知道她安的啥心?”
没想到,我娘这次却毫不示弱,仰着脖子跟我爹顶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自己吃!”说着,她从锅里捞起一根羊骨头,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吃得香喷喷的。我爹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我娘,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过了半天,他才从锅台上端起一碗肉汤,嘟囔着说:“怨不得红妹性子那么倔,原来跟你一个样,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红妹坐在旁边,听着爹娘的争吵一句话都没说。她拿起一个馒头,倒了一碗白开水,转身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满屋子的肉香和争吵声,都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