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雨过后,红妹像换了个人似的,往日里眉宇间的郁结与沉静被鲜活的笑意取代。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理小地毯厂,指尖翻飞间,嘴里总哼着村里办喜事时才会唱的锣鼓曲,调子轻快,裹着藏不住的甜。织工们打趣她有了心事,她也不恼,只抿着嘴笑,眼底的光比学堂窗棂透进来的阳光还要明亮。她满心满眼都盼着星期天,盼着那个让她爱入骨髓、恨过怨过、终究放不下的男人。每到周末临近,红妹便总以透气为由,在学堂门口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着通往八龙山的那条山路,只要瞥见那辆半旧自行车的影子,心跳便会骤然加速,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张永顺的身影,便能让她欢喜一整天。有时夜里躺在床上,她竟会偷偷盼着再下一场暴雨,盼着老天再给她一次那样毫无顾忌、与他相拥的机会。可张永顺却愈发拘谨,每次路过学堂,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匆匆扫她几眼,自行车骑得飞快,仿佛多停留一刻便会被人抓包,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红妹不愿深究的怯懦。
日子在红妹的期盼与张永顺的躲闪中悄然划过两三个月,夏末的蝉鸣渐渐褪去,风里添了几分秋凉。这天清晨,红妹坐在桌前准备吃饭,刚端起碗筷,胃里便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胸口发闷,连半点食欲都没有。她强压下不适,放下碗筷,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带着一丝不安,红妹独自来到村里的卫生所,头发花白的老医生给她把了脉,眉头越拧越紧,指尖在她手腕上反复摩挲,神色间满是疑惑。半晌,老医生才松开手,含糊地说:“像是受了凉感冒了,脾胃也弱,我给你开点感冒药和养胃的药,先吃吃看。”说着,他一边低头写药单,一边忍不住皱眉,笔杆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显然对这个诊断也没有十足把握。
红妹拿着药回了家,按时服用了两天,可症状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别说吃饭,哪怕喝一口水,过不了多久也会尽数吐出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一个可怕又惊喜的念头猛地闯进她的脑海——糟了,按照村里小媳妇们私下议论的那些经验,她这模样,九成是怀孕了!可念头刚起,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不对,当初她跟张福结婚好几年,百般调理都没能怀上,村里人背地里都嚼舌根,说她是“白虎星”,断了张家的后,罗嗓子一家更是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怎么就跟张永顺有过一次温存,便怀上了?
红妹压下心头的波澜,没有半分迟疑。她找来三姐,托付她帮忙照看一天小地毯厂的活计,天还没亮,便揣着攒下的零钱,摸黑踏上了去往县城的路。山路崎岖,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脚步匆匆,心里又慌又乱,既有对真相的期盼,又有莫名的忐忑。直到上午十一点,红妹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县医院,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生怕遇到熟人,更怕被人问起来意——一个离婚的女人独自来医院查孕,若是传出去,又要引来满村的闲话。
经过仪器检查,医生笑着告诉她:“姑娘,你怀孕了,两三个月了,胎心很稳。”这句话像一道滚烫的暖流,瞬间冲遍红妹的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与忐忑被狂喜淹没,她攥着诊断单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终于能怀孕了!那些年罗嗓子一家的指责、村里人背地里骂她“白虎星”的闲言碎语,终于能被这张薄薄的诊断单打碎,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证明自己!更让她心头发甜的是,这是她和张永顺的孩子——是那个暴雨天舍命护她、珍藏她红头绳、说要和她结婚的男人的骨肉。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人相拥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张永顺得知消息后,又惊又喜地把她抱住的场景。红妹顾不上肚子饥饿,也顾不上抚平皱巴巴的诊断单,快步冲出医院,匆匆坐上返回公社里的班车,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恨不得立刻扑到张永顺面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班车抵达公社里,红妹一路小跑往学校赶,心跳得飞快,手里的诊断单被攥得发皱。刚走到学校门口,便看见张永顺和几位学校领导正说说笑笑地从外面回来,想来是刚吃过午饭。红妹的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四处乱撞,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喊了一声:“张永顺!”永顺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看到红妹时,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恐,他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避开了红妹的目光,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就在这时,站在张永顺身旁的一位年轻女老师察觉到了异样,她看了看红妹,又看了看神色慌张的张永顺,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位领导笑着说:“校长,感谢您牵线搭桥,张永顺家里来客了,我得陪着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张永顺的胳膊,亲昵大方地朝红妹走了过来,谁看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走到红妹面前,女老师上下打量了红妹一番,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意问:“是老家来的亲戚吧?还没吃饭吧?”
红妹的目光死死锁在女老师挽着张永顺胳膊的手上,那只手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里、心里。再看张永顺,惊慌得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眼神躲闪着飘向远处,连余光都不敢碰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透着一股“想立刻逃离”的局促。那一刻,红妹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紧接着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所有的甜蜜期盼瞬间化为冰冷的碎片。她什么都懂了,张永顺的躲闪不是拘谨,是有对象了。红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逼着自己抬眼望他,盼着他能给一个眼神、一句解释,哪怕只是片刻的坚定,可他却缓缓地扭过脸,目光在四处躲躲闪闪,连一秒钟的对视都不敢。
见红妹半天不说话,女老师疑惑地转头问张永顺:“是亲戚吗?”张永顺喉咙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不敢回头,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红妹的心一点点沉进冰窖,疼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她看着张永顺紧绷的侧脸,心里又痛又怨,可转念一想,又怪不起他——是她当初主动扑进他怀里,是她亲口说“不用你负责”,如今又怎能强求他抛开一切来认她?他是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有安稳的工作、光明的前程,而自己,只是个被休过的农村妇女,守着一间小地毯厂,满身都是“烟火气”与流言的痕迹。她甚至能想象到,将来张永顺当上校长、走进县城,自己若是跟在他身边,只会被人当成污点,拖累他一辈子。可这份体谅背后,藏着的是难以言说的委屈:她捧在手心的真心与喜讯,在他眼里,竟成了需要刻意遮掩的麻烦。两种情绪在心底拉扯,一面是为他着想的释然,一面是被辜负的酸涩,缠得她喘不过气。
“哦,不是亲戚,我是他邻居,从这儿路过,刚好碰到他,问问他要不要往家里捎点东西。”红妹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飞快地搪塞了过去。说完,她不再看张永顺一眼,转身便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碎得一片狼藉。
回到学堂时,天已擦黑,织工们早已散去,偌大的院子只剩晚风卷着落叶的声响,格外冷清。红妹关上房门,那道强撑的挺直背影瞬间垮了下来,她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绷不住伪装,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巾,连呼吸都带着哽咽的颤抖。她哭自己满心欢喜的奔赴,换来的却是一场避如蛇蝎的难堪;哭自己终于盼来的孩子,却连告诉生父的资格都没有;哭张永顺的懦弱,也哭自己的不争气——明明早已看透人心,却还是对他抱有幻想。脆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床上,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全都融进哭声里,仿佛要把心都哭碎。可哭着哭着,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这又让她生出一丝不敢轻易崩溃的牵绊。
哭声渐歇,红妹躺着一动不动,眼底还泛着通红的水光。她想起这些年的日子:罗嗓子一家把生不出孩子的怨气全撒在她身上,吃饭时摔碗骂她“丧门星”,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连走路都要绕着她走,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了她好几年。如今她终于能证明自己,可这份证明,却来得如此狼狈,如此见不得光。她怨张永顺的退缩,可转念又替他开脱:他有他的难处,她不能自私地毁了他。一面是被辜负的怨怼,一面是不由自主的体谅;一面是想找人倾诉的脆弱,一面是只能独自承担的倔强。两种心思反复拉扯,让她既想恨,又恨不彻底;既想放下,又放不下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更放不下腹中的孩子。
红妹擦干眼泪,双手轻抚小腹,眼底的迷茫渐渐被恐惧取代。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这孩子该怎么办?再过两个月,肚子就会显怀,她一个离婚女人未婚先孕的消息,必定会在村里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只会比以前更恶毒,更锋利。她猛地想起二姐——当年二姐未婚先孕,被族人逼着受鞭刑。那份惨烈像一道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怕,怕重蹈二姐的覆辙,怕自己和孩子都被流言吞噬,怕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刻薄的话语。可这份恐惧只持续了片刻,腹中微弱的牵绊便给了她力量,她骨子里的韧劲一点点冒了出来。
不,她不能怕!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盼了这么多年才得来的骨肉,是张永顺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必须护着他,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他生下来。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跟着干部开过会、见过世面,如今是新时代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媳妇。谁敢嚼舌根,她就敢当着全村人的面反驳;谁敢为难她,她就敢找公社说理!况且,她跟张福办的出生证没过期也没注销,只要符合国家的政策,谁也不敢胡来。红妹攥紧拳头,眼底的脆弱被决绝取代,泪水还残留在脸颊,眼神却已无比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心里有了主意:先瞒着所有人,把孩子护住,走一步看一步。至于张永顺,她都先压在心底,以后慢慢淡忘。夜色渐深,红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可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守护孩子的决心,脆弱被坚强层层包裹,成了她对抗一切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