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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妹要去买枪的事，像一阵狂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刮遍了整个八龙村，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饭场里、田埂上、河边的石板旁，到处都是议论红妹的人，说啥的都有，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没。全村上下，没有一个人支持红妹。
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摇头晃脑地说：“这王丫头，就是白虎星下凡！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学针线、待嫁，非要学男人玩枪，谁家男人要是娶了她，迟早要遭灭门之灾！”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最毒莫过妇人心，拿枪的女人更是毒上加毒！以后哪个男人惹她不顺心了，她保不齐就端起枪，砰的一声把人崩了！”
还有些平日里就眼红我家和罗嗓子家羊群的人，暗地里偷着乐，巴不得两家的羊全被狼叼走，连罗嗓子家那杆土枪都被公社没收，更别提让红妹再买新猎枪了。那些之前想给红妹提亲，却又没实力跟罗嗓子家抗衡的人家，也趁机添油加醋地渲染：“一个敢拿枪的疯丫头，将来谁敢娶？要是真没人要，我们家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就当白捡个干活的劳力。”
这些人凑到一起，竟然直接扛出了村里的祠堂和族规，堵在我家大门口阻挠：“红妹要是胆敢买枪，就按族规把你们家开除祖籍！以后你们家后人的牌位，永世都不能进祠堂！”唾沫星子喷在我家的木门上，溅起细小的点点。
对红妹来说，外人的闲言碎语再难听也能忍过去，最大的阻挠还是来自家里。这几天，我爹走在村里，腰杆明显又弯了下去，头也抬不起来了。连村支书张杰一家见了我爹都远远地躲开，像我家得了啥瘟疫，生怕被传染。
我爹每次进门，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要么揪着红妹的错处一顿训斥，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她身上；要么就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地埋怨我娘：“都是你，没把丫头看紧！让她跟罗嗓子走得那么近，学的越来越野，现在竟然敢想着买枪了！”为了阻止红妹，我爹把家里的钱袋子藏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找不到。
除了我爹，家里那些不远不近的亲戚，也轮番上门来对红妹进行说教。三姑婆拉着红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丫头，买枪这事，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当真啊！你一个姑娘家，真要是买了枪，以后谁还敢娶你？”二舅爷也跟着帮腔：“就是啊，女孩子家，安安分分的多好，学那些男人舞枪弄棒的，像啥样子？”
可红妹买枪的决心比八龙山上的石头还硬。任凭亲戚们说破了嘴，她依旧纹丝不动。亲戚们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丢了好大的面子，脸色瞬间由晴转阴，临走时气呼呼地丢下一句：“王十八，你可得管好你这个疯丫头！否则，以后我们就没你这门亲戚！”我爹恭恭敬敬地把亲戚送到大门口，回来对着红妹又是一通大骂，骂得嗓子都哑了。
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和家里的重重压力，红妹依旧坚持自己的决定。她的内心，就像高高的八龙山一样坚定，任谁也动摇不了。她要做个坚强的女人，做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做个不依附任何人的女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也在悄悄计划着实施——爹把钱藏起来了，可她还有自己照看的羊群。她只需要等待，等待羊贩子从八龙村经过。
等了好几天，终于有个背着褡裢的羊贩子，慢悠悠地从村外走了进来，嘴里还吆喝着：“收羊喽——收羊喽——”红妹眼睛一亮，趁爹娘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带着羊贩子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压低声音跟他商量起了交易。羊贩子见有利可图，当即就答应了，约定三天后在我家门口交货。
第三天中午，到了吃饭的时候，红妹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坐在我家大门的门槛上。村里的饭场的空地上，十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坐在石头上，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红妹要买枪的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红妹听见。就在这时，之前的羊贩子背着一杆乌黑发亮的双管猎枪从村口径直朝这边走来。红妹把碗放在门墩上，起身走到院子外面，解开了拴在老槐树上的三只羊。羊贩子走到她跟前，红妹一手把羊绳递给羊贩子，一手接过了那杆沉甸甸的猎枪。
张二狗刚好蹲在我家门口正对面的石头上吃饭，第一个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他嘴里的馒头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丫……丫头……王丫头……”“王丫头又咋了？”饭场里的人正聊得热闹，看到张二狗怪异的表情，都好奇地问。
“枪……枪……王丫头手里有枪。”张二狗越急越说不囫囵，着急地用手指着红妹的方向，胳膊都在发抖。
“啊！”饭场里所有的人都猛地转过身，朝着红妹的方向看去，紧接着发出一声整齐的尖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红妹手里的猎枪，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听到外面的尖叫声，我娘和我爹都好奇地端着碗从屋里走了出来。当看到红妹怀里抱着的那杆猎枪时，我娘“啊”的一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爹手里的碗也晃了晃，里面的米汤洒了一地。他心里一沉，惊恐地说：“糟糕，这下真出大事了！”一个箭步冲到红妹跟前，像一只要吃人的老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朝着红妹大声吼：“你真疯了！”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红妹冷静地说着，转身跟羊贩子交代，“咱这买卖就算成了。枪是我的，羊是你的，别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不同意！”我爹声嘶力竭地吼着，冲上去抓住羊贩子手里的羊绳，死活不让他把羊牵走。
“放手！你给我放手！”羊贩子不慌不忙地看着我爹，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不放！这是我家的羊，我凭啥放手？”我娘也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一边帮着我爹攥着羊绳，一边大声说。
“这羊现在已经是我的了！”羊贩子皱了皱眉头，再次对我爹命令道，“你赶紧放手，别耽误我赶路！”
“我没同意，这买卖不算数！”我爹嘴里嘟囔着，手上的力气却小了些，他松开手，想去解羊脖子上的绳头，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你说不算就不算？”羊贩子冷笑一声，“是你买枪，还是你闺女买枪？你闺女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能自己做主！”
“反正我们就是不同意！”我娘也插了进来，转身就去抢红妹手里的枪，“枪你拿走，羊留下！”红妹死死地把枪抱在怀里，任凭我娘怎么拉拽都不肯松手。我娘见抢不过枪，又赶紧跑过去，抓住一只羊的羊角不放，嘴里哭喊着：“不放！我就是不放！除非你今天连我一块牵走！”
“王十八！”羊贩子突然大吼一声。我爹浑身哆嗦了一下，解绳子的手停住了——他向来就是这样的怂货，外人只要一凶就能把他镇住。羊贩子看到我爹的模样，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他的下巴，眼神凶狠地说：“你这是明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公社告你，让你蹲号子去！”我爹一听说要蹲号子，瞬间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没了力气，默默地松开了攥在手里的羊绳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不行！就算蹲号子也不行！”我娘还是不死心，用胳膊左右抱住两只羊的脖子，又叉开双腿，骑在另一只羊的身上，死死地不让羊贩子牵走，“必须让我们商量商量再说！”
“王十八，商量不商量是你们家的事。”村支书刚好路过，看到这边围了这么多人，走了过来对我爹说，“人家是羊贩子，哪有工夫管你们的家事？再说，人家又不是卖枪的，只是帮你家丫头捎买的，你让人家往哪退去？”
“呜……呜……丢人啊！太丢人了！我的老祖宗啊。”我娘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一边撕扯着羊身上的羊毛，一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哭啥哭！还不嫌丢人！”我爹猛地站起身，朝着我娘吼了一句。这时，二姐从屋里走了出来，默默地掰开我娘的手，把她从羊身上拉了下来，搀扶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羊贩子见状，牵着三只羊，大摇大摆地朝来时的路走去。饭场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围着红妹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指责和嘲讽。
“哟，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热闹啊！”就在这时，一声又尖又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罗嗓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站在人群身后，嘴角还沾着油星，“我倒要看看，有啥好看的，值得你们这些长嘴妇在这里说长道短、说三道四！”
“没啥，没啥。”人们深知罗嗓子的厉害，知道她的嘴像刀子一样锋利，这些天又跟我娘走得近，跟她打嘴仗讨不到半点便宜。一个个赶紧端起手里的碗，灰溜溜地往自己家逃去，生怕被罗嗓子缠上。
“别呀，别走啊！”罗嗓子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了路口，似笑非笑地说，“继续说啊，刚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吗？怎么现在都不敢说了？”
“罗……罗嗓子……”张二狗被罗嗓子拦住，吓得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可不是你家的事，跟你无关，你……你少管闲事！”
“咋跟我家无关？”罗嗓子停下吃饭，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叉在腰上大声说，“我家没养羊？多一杆枪，我们两家的羊不就多一道安全防护？你们一个个的，安得什么心？别当我没看出来！”
“罗嗓子，谁不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啥心思！”张二狗的娘看到儿子被欺负，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驳，“要不是想娶人家红妹，你那剪刀一样的嘴巴，平时比我们这些人不知要锋利多少倍！现在倒是装起好人来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罗嗓子也不生气，冷笑一声，“你们不就是巴不得我们两家没有枪，让狼来吃我们的羊，好让你们家的牲口不被狼吃掉吗？我告诉你们，休想！”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回去管好你们自己家的事，看好你们家的牲口，看好你们的娃！说不定今晚，狼就去把你们家的猪叼走，把你们的娃叼走！”
罗嗓子越说越带劲，唾沫星子乱飞：“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我们两家过得比你们强！我们两家的羊被狼吃了，看把你们得意的！说实话，就算没有枪，我们两家的羊全被狼吃完了，也轮不到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吃上一口！”
“罗嗓子，你说谁狼心狗肺呢？”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大声质问，“你还敢咒我们家的娃被狼叼走？”紧接着，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对着罗嗓子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有人忍不住推搡了罗嗓子一把。
“就说你们了！你，你，你，还有你！”罗嗓子用筷子指着人群，一个个点过去，你们家所有的娃都要被狼叼走。
“好你个罗嗓子！”众人被彻底激怒了，不约而同地朝罗嗓子围了上来，推推搡搡的，眼看事情就要闹大。
红妹见状，不再犹豫。她拿起枪，快速装上子弹，对着天空狠狠扣动了扳机。“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村子都在发抖。饭场里好几个人的碗被吓得掉在地上。人们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红妹。爹和我娘听到枪声，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吃惊地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警告你们，”红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顿了一下，众人吓得浑身一颤——他们万万没想到，红妹真的敢开枪，还当着全村人的面开枪。红妹继续说：“我买枪是我自己的事，以后任何人，都别在背后给我说三道四。还有，我爹跟这事没关系，有啥事，你们都冲我来。”说完，红妹看向蹲在地上的我爹：“爹，别理他们，咱们走，让他们在这里好好说。”她把枪背到肩上，大步往院子里走去。我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挺了挺腰杆，理直气壮地跟在红妹身后往家里走——他仿佛又一次找到了救星，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神气过。众人看着红妹和我爹的背影，又看了看红妹背上那杆乌黑的猎枪，一个个灰溜溜地捡起地上的碗，端着早已凉透的饭，低着头往家里走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臭脾气哪去了？”罗嗓子还在饭场里咆哮着，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怨气全都撒了出来，“咋样？被一个黄毛丫头收拾住了吧？再来说长道短啊！以后再听到你们谁在背后嚼我们两家的舌头，我非把你们的逼嘴撕岔，替红妹割了你们的舌头不可。”
往后的日子里，红妹每天背着双管猎枪去放羊。就算没狼的时候，她也会朝着天空空放两枪，“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虽然没有真的打到狼，但那两只狼像是被枪声吓住了，再也不敢靠近罗嗓子和我家的羊群。
可村里的夜却变得更加恐怖了。夜里，时常能听到狼在八龙山上发出阴森恐怖的叫声，紧接着，村里就有农户家的牲口和家禽被狼叼走——张家的鸡、李家的猪、王家的鸭子，都没能幸免。孩子们吓得躲在被窝里，一夜都不敢露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八龙村的恐惧，比之前更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