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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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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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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三十章 二姐逢险得相救 双亲夜议定双亲

随着形势推进,计划生育的风声越来越紧。公社里组建了好几支计划生育小分队,开着敞篷卡车,不分昼夜地在各个村子间流动巡查。大路上,但凡见到挺着大肚子的妇女,不论怀的是头胎还是二胎,只要被小分队撞见,一律先抓回村部核实情况。若是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便直接用卡车拉到公社计生办,要么强制流产,要么做结扎手术。

除此之外,小分队还拿着提前统计好的名单,挨家挨户上门抓人。他们从不会提前通知,专挑人们不防备的时候找上门来。那些家里有快临产妇女的农户,老人们一听见卡车引擎声,就赶紧揣着烟盒跑出来,一边给队员们递烟点火,一边弓着腰编瞎话:“领导,孩子不在家,出门走亲戚去了!”那低头哈腰的模样,比爹平日里最卑微的时候还要夸张几分。

也有一些人家,老人早已过世,家里已经生了两三个女娃,媳妇肚子里刚好又怀了一个。为了逃避追查,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全家躲进了深山里。小分队赶到这样的人家,先把卡车停在村口,打开车上的大喇叭,朝着四周的山林喊话警告。喊个三五遍,若是还没人现身,队员们就踩着墙根爬上房顶,动手扒房子、揭瓦片,直到屋里或山里有人出来阻拦才肯罢休。

村子里每隔几天就有妇女被小分队抓走。她们被集中推上卡车的后斗,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当然,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妇女,在东躲西藏中总算生下了盼着的儿子,之后便主动坐车去计生办做结扎手术。虽说她们家的房子早已被扒得稀巴烂,还面临着高额的超生罚款,但比起那些没来得及生下儿子就被抓走的妇女,脸上倒多了几分坦然。

这些天,二姐一直蜗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外人看见肚子,引来小分队把她抓去流产。可天气一天天变热,衣服越穿越薄,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再也藏不住了。二姐整日小心翼翼地躲在里屋,一听见外面有半点动静,就吓得赶紧把门从里面插紧,缩在屋角大气都不敢出。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把二姐举报了——举报她的,正是那些没能生出儿子就被强制结扎的妇女。这天午后,大路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卡车驶来的动静,小分队却突然闯进了我家院子。二姐一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屋里躲,可一切都太晚了。一个小分队队员抢先一步挡在屋门口,紧接着又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扭住了二姐的胳膊。

“你叫王草?”一个领头的队员皱着眉呵斥着问道。二姐吓得浑身发抖,只是点了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都已经有一个孩子了,为啥不主动去流产?”领头的人语气更凶了。

“我……我……”二姐结结巴巴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领头人恶狠狠地打断她,扬了扬手,“带走!给她做结扎手术,看她以后还老实不老实!”

几个人扭着二姐就往院外走,娘从厨房里跑出来,哭喊着想要阻拦,却被一个队员推搡到一边。就在二姐快要被推上卡车后斗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急匆匆地传来:“等一下!”众人停下脚步扭头看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村支书——张杰他爹。

“张书记,咋了?这为啥不能带走?”领头人一见是村支书,语气立马缓和了下来。他跟张书记在公社里开会时经常一起吃饭,算是老熟人了,“难道这人有啥病史?”

“没病。”张书记快步走到跟前,语气平静地说。

“张书记,你这话可就难办了。”领头人凑到张书记身边,压低了声音,“你随便编个啥病,我也好顺水推舟把人放了。你这样说,我当着这么多队员和乡亲的面,咋给你做人情?”

“不是我要你做人情,是她本来就不用结扎。”张书记摇了摇头,“她这不是二胎,是头胎。”

“这不可能吧?”领头人皱起眉,“有人举报说,她头胎生了个闺女叫马盼盼,这怀的是二胎啊!”

“举报的情况没错,但你不知道,她跟孩子爹早就离婚了,闺女判给了男方。”张书记解释道,“这肚子里的,是她留给自己的孩子,你总不能让她将来老了连个养老的人都没有吧?”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领头人恍然大悟,转过身朝后打了个响指,“放人!”扭着二姐的两个队员立马松了手,二姐踉跄了一下,娘赶紧跑过去扶住她。二姐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跟着娘慢慢走回了家。小分队发动卡车,朝着下一户人家驶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爹是从地里匆匆赶回来的,刚到村口就听说了家里的事。他一路小跑着回来,看见二姐平安无事长长舒了口气,随后赶紧走到张书记跟前,弯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前几天刚挺起来的腰杆,此刻又弯得像个虾米,那股高傲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十八,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外气话干啥。”张书记摆了摆手,“以后家里有啥事,记得别瞒着我就行。今天算我来得及时,要是晚来一步,人被拉走了,我也没辙。”

“哎!哎!”爹一个劲地点头,依旧弯着腰,目送张书记朝着村东头走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自己家走去。

这件事对爹的触动极大,让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作用。他心里好不容易平衡的天平,开始慢慢从罗嗓子家那边朝着书记家倾斜。

晚上躺在床上,爹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蹬了一下被子另一头:“小娥,以后离罗嗓子远点!”

“远点?为啥啊?”娘迷迷糊糊地问。这些日子,经罗嗓子撺掇,娘也敢跟爹较真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唯爹是从。

“不为啥,叫你远点你就远点!”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烦。

“咋能不为啥?”娘不依不饶,“她家的肉咱也吃了,红妹和她家小子的婚事你也默认了,现在突然让离远点,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说法就是人家支书有权有势!”爹提高了点声音,“咱福顺以后要是头胎生个闺女,还得求着人家帮忙呢!”

“哦!”娘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可不是嘛!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层!”她又蹬了一下爹,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当家的,还是你有远见。为了以后能抱上孙子,我听你的,以后就离罗嗓子远点。”

“记住,两边都别得罪。”爹叮嘱道。

“咋可能两边都不得罪?你这样做,肯定要得罪罗嗓子的。”娘犯了难。

“咋不行?”爹哼了一声,“咱家不是还有个石头(五姐的名字)吗?石头许给罗嗓子家,红妹许给书记家,一家一个不就得了?”

“可两家想娶的都是红妹啊!”娘提醒道。

“谁说石头不是丫头?”爹梗着脖子说,“要是有人能说石头不是丫头,让他给我王十八再变个儿子出来,我天天给他烧香磕头都愿意!”

“话是这么说,可见了罗嗓子还是没法交代啊。”娘叹了口气,“这骚主意是你出的,将来见了罗嗓子,你去跟她解释!”

“我的主意我来处理,你答应罗嗓子的事你自己交代。”爹语气坚决,“总之记住,两边都别得罪!”

“嗯,两边都别得罪,两边都别得罪……”娘在被子里咕哝着,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周旋。

寂静的夜里,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嘤嘤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悲悲切切。那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媳妇,被抓走流掉了怀的儿子,此刻正在家里哭。哭声不大,却透着钻心的悲痛,比死了爹娘还要难过。这哭声在沉寂的夜里盘旋,萦绕在整个村子上空,搅得家家户户都久久难以入眠。八龙村,像村头那座冷清的祠堂一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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