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着张杰成了放映员,这张杰和红妹的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就连罗嗓子也无奈地接受了现实,想着娶不到红妹把五姐娶到手也行,没想到五姐半路来了一个自我决定,这让罗嗓子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不时地托人到我家提亲,幸亏每次都是红妹拦了下来。
看到罗嗓子的一次次纠缠,张杰也慌了神,赶紧找村里的金牌媒婆到我家提亲,可媒婆刚到我家坐下,就被罗嗓子堵住门骂了起来:“哪来的媒婆?不知道丫头是我家定下的儿媳妇吗?眼瞎了还是装裤裆了?”罗嗓子叉着腰站在我家院门口,对着前来提亲的媒婆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随着声音四处飞溅。“王十八,没我的同意,你敢把红妹嫁出去?”骂走媒婆,罗嗓子又转头冲着院里的爹喊,“要么你把王石完好无损地给我找回来嫁给张福,否则,你家王红妹这辈子休想嫁人!”“罗嗓子,你胡搅蛮缠啥呢?”爹从院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你能出得起彩礼吗?”“王十八,你小看谁呢?”罗嗓子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儿,“你说彩礼要多少,只要支书家出得起,我罗嗓子就是扒房子卖瓦也要比他家多出一百!”
转眼间,时间又悄悄过去一年。春天,万物复苏草木抽芽,原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时节,一场可怕的羊瘟却突然席卷了我国中原大部分地区。疫情最先在豫东爆发,接着就像洪水猛兽一般向全国迅速蔓延,没几天工夫,整个豫鄂陕地区就成了重灾区。
羊价随着瘟疫的到来一天天下跌,到最后,一只大肥羊的价钱连平时一只小羊羔都比不上。靠近县城的村子还算幸运,不管价钱高低,家里的羊总算能卖出去一些;最可怜的是我们这些偏僻的山村,自从羊瘟发生后,连一个羊贩子都没来过,家里的羊只能圈在圈里,眼睁睁看着风险一点点升高。
那些天,我家和罗嗓子家格外小心。看到大路上有过路人,就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把瘟疫带回来;平时放羊也不再去八龙山了,那里靠近山外,人流量相对多些,风险太大。红妹翻遍了我和张永顺之前给她买的所有养羊书籍,把能想到的预防措施都用上了,就盼着能躲过这场劫难。
这天上午,红妹特意从石灰窑买了些石灰,趁家里没人,把我家的院子、房屋四周,连带着羊圈外围都撒了一圈厚厚的石灰。“出事了!出大事了!”爹从地里干活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被王半仙拦了下来。“半仙,谁家出大事了?这么神神叨叨的。”爹一听说“出大事”,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村里又发生了啥变故,赶紧追问想一探究竟。“我跟你说,还能是谁家的事?”王半仙故意卖关子把声音压低,“我在家里打坐,神仙提醒我,说咱们村有不祥之气。我拿着法器赶紧出来巡逻一圈,果不其然……”他越说越神秘,把爹说得晕头转向。爹心里发慌,也顾不上多问,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家里赶去。“死丫头,你这是下啥咒呢?”爹走到家门口,看到房子四周撒的一圈白石灰,气得当场就大吼起来。
红妹听到叫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脸上、眉毛上都挂满了一层白灰,看起来像个小雪人似的。她揭开捂在口鼻上的毛巾,抖了抖身上的石灰解释道:“啥咒啊?这是消毒!只有这样才能把瘟疫杀死。”“杀瘟神?杀瘟神你不去请王半仙,在这里瞎捣鼓啥?”爹气得直跺脚,“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用炮仗驱瘟神,哪听说过用石灰的?赶紧给我扫干净!看着多瘆人。”(以前迷信的说法,用石灰在坟墓周围撒一圈,能把鬼魂锁住,不让它出来害人。)爹说着,看了一眼四周的石灰,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见红妹站着不动,他索性自己拿起扫帚,把红妹刚洒下的石灰扫得干干净净。
县城里,张杰在电影院领完片子已近中午。他停好自行车,便朝电影院门口的职工食堂走去。食堂分两间,靠里面一间是电影院内部工作人员和各个公社放映员吃饭的地方,在这里吃饭,只要不额外炒菜,不用花钱,凭着电影院每月发的饭票就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外面一间是对外经营的大厅,面积比里面的房间大了近一倍,不管是谁,只要有钱就能吃。张杰穿过外厅,径直朝里面的餐厅走去。在这里吃饭的人,除了刚来的新人,他大多都认识。找了个空位坐下后,他一边跟周围的人打着招呼,一边把饭票递给身后的会计。
“小张,你的饭。”不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放在他跟前说,“这两天羊肉便宜,食堂没采购牛肉,你先委屈两顿。”“没事,换换口味也挺好。”张杰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刚要往嘴里放又突然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家里有人养羊?”看到他紧张的表情,坐在对面的一个女放映员笑眯眯地问。张杰抬起头,才注意到李小英也坐在对面。虽然她来得晚,但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很快就在放映员这个圈子里混熟了。“没……没有。”张杰赶紧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自然。“别装了,我早都知道了。”李小英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不是你家养羊,但也算是你家养羊——只不过是没过门的媳妇,听说还是个村花,特别能干?”她说着,用带着几分得意的目光注视着张杰。“你在县城北边放电影,我在县城南边放电影,我的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张杰有些惊讶。“嘻嘻嘻,这可是花边新闻!”李小英笑出了声,“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谁要是有点花边新闻,传得比电影还快。况且,听说你们的关系特别复杂,要是拍成电影,比《天仙配》都精彩!”她说着,又用手指了指其他桌子的人,“不信你问问他们,你们这‘精彩的爱情故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还听说,要不是那村花的爹要的彩礼太多,你们早就结婚了。”
经李小英这么一说,张杰心里顿时感觉自己是一个大冤种,是全县的大冤种。还有那个罗嗓子,仗着自己这几年养羊挣了点钱,不断地跟自己过不去。想到这里,张杰不再顾忌,对着厨房喊:“来,加肉,再加两块钱的肉,全要羊肉!” “这就对了,总不能为了别人连块儿羊肉都不敢吃,再说了,那个村花现在还没过门,将来是谁家的媳妇还不一定。要是将来你们真成了,我去给你们放电影!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倒两杯喜酒!”说着,她举起手里的搪瓷碗,模仿着喝酒的动作,嘴里还哼着:“当当当,当了个当……”看着李小英俏皮可爱的样子,张杰犹豫了一下,把一大碗饭干了个精光,最后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吃完,嘴也不擦,就带着电影片子朝八龙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张杰的原因,不到一个星期,肆虐的瘟疫还是钻进了我们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那天傍晚,红妹正赶着羊群往家走。走着走着,一只羊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秋叶!秋叶!”(为了便于管理,红妹按照羊出生的季节,给每只羊都起了个带季节的名字。)红妹心里一紧,赶紧跑上前去,蹲在地上摇晃着那只羊的身子,大声喊着它的名字。可秋叶躺在地上,除了身体轻微抽搐了几下,再也没有任何反应。“秋叶,你别走,你给我站起来!”红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羊的脖子想把它扶起来,可羊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脑袋也耷拉着,连眼睛都快闭上了。红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站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剩下的羊群,又把秋叶轻轻放到旁边的草丛里,强忍着难过赶着羊群往家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红妹就急急忙忙跑到羊圈查看。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瘫坐在地上——羊圈里白花花地倒了一片,没有一只羊是活着的。不只是我家,罗嗓子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整个八龙村的养羊户没有一家幸免。一时间,村里的养羊户都像死了人一样,死气沉沉的,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喧闹。
经此打击,罗嗓子彻底消停下来了。她再也没有力气跑到我家或张杰家叫板闹事。她心里清楚,这场羊瘟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过来劲。之前跟张杰家叫板抬起来的天价彩礼,别说现在出不起,就算能出得起,以后想再养羊也没了本钱。如今的她,彻底成了破落户,就连平时最爱唱的锣鼓曲也没了往日的自信和气势。
这场因红妹婚事引发的角逐,最终让张杰成了最大的赢家。在20世纪七80年代,所有人都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份令人羡慕的放映员工作。在附近所有的村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优秀、这样受人待见的后生了。
现在的张杰彻底不急了。他要等,等着我爹主动把彩礼降下来。一两千块钱的彩礼,虽然他家经济条件还算宽裕,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况且,为了给他安排这份放映员的工作,家里的老底已经被掏得不少了,真要按照之前跟罗嗓子家叫板的数额出彩礼,还不知道要向多少人家去借才能凑够。
而我爹,经过这场疫情的洗礼,反倒成了最后的输家。以前罗嗓子天天在门口闹事他烦得不行;现在罗嗓子不闹了,他照样心烦意乱。他天天盼着张杰家能派人来提亲,可张家那边却毫无动静。爹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难道有别的姑娘给张杰提亲了?这也不是不可能。以前红妹养羊,家里条件还算不错,她也算有个优势;现在羊全死了,红妹就跟村里其他姑娘没什么两样了。况且我家的条件在村里本来就不起眼,名声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可爹又不好意思主动找上门去提婚事——那样一来,不仅丢了面子,彩礼数额肯定要降不少。在他眼里,这场婚姻里,彩礼才是最关键的因素。我还在上学,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家里的女儿们出嫁后,挣钱的路子就更窄了。他不仅要提前给我准备好学费,还要为我以后娶媳妇的彩礼攒钱,更别说还要应付计划生育的超生罚款。一想到这些,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一有空就坐在门口张望,大路上的过路人只要对他稍微露出一点笑容,他就以为是张家派来的媒婆,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可人家笑过之后,只是跟他点了点头,就径直走了,爹顿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话说:“没有解不开的难题,只有解不开难题的人。”经过日夜思索,爹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破局的办法。那天,大姐夫挑着担子来八龙村收鸡蛋。饭场上像往常一样聚集了不少卖鸡蛋的媳妇和看热闹的孩子。等人们把鸡蛋都卖完,爹叫住大姐夫说:“马勇,到家里喝碗茶,我跟你商量点事。”“爹,不渴,我得赶紧赶路。”大姐夫心里还因为二姐的事有些过意不去,不想单独跟爹待在一起,“有啥事先吩咐,我听着就是。”“也没啥大事,就是为了丫头。”爹叹了口气,“你看她年龄也不小了,几个姐姐的婚事都让我耽误了,这次我不想再耽误她。你回去跟老大(大姐)说说,让她帮忙操点心。”“好,这事我一定回去跟王花说清楚。”大姐夫点了点头,挑起担子,匆匆朝下一个村子走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张杰耳朵里。没几天,支书家就托了媒婆正式来我家提亲。果不其然,爹依旧狮子大开口,恨不得把这次养羊的损失全都从彩礼里弥补回来。红妹的婚事,就这么又拖着没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