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妹家为生孩子的事闹得鸡犬不宁时,八龙村又出了桩惊天动地的事——村妇女主任因为儿媳妇流产流掉的是个男孩气不过喝了农药,虽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却也躺倒在床,再也没法打理村里的事。
这事像块石头砸进红妹心里。她看着妇女主任家人哭天抢地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被罗嗓子逼着喝药、跪香案的委屈,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八龙村不能再这么愚昧下去了!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更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得把自己的命运攥在手里。
妇女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张杰他爹牵头找人接手,可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跑了好几家,愣是没人愿意应承。没几天,公社计生办的人就来了,要在村里开大会,一边宣传计生政策,一边敲定新的妇女主任人选。
会场就设在村小学的空地上,晒谷场般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凑来看热闹。公社计生办主任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把政策念了一遍又一遍,末了问谁愿意接手工作,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听不到。有人低头抠着手指,有人扭头使眼色,就是没人应声。
公社干部和村干部急得直皱眉,就在这僵局里,红妹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接过旁边村干部手里的话筒,声音清晰洪亮:“没人干,我来干!”
这话像炸雷似的在会场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红妹身上,满是震惊和不解。在这节骨眼上接计生工作,在村里人看来跟“断子绝孙”没两样,更何况红妹还是个没生过孩子的小媳妇。
台下瞬间骚动起来,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王丫头,你自己都没生过娃,是不是妒忌别人有?”“就是!自己生不出,就想拉着大伙一起垫背?”更有人故意刁难,嗓门扯得老高:“你用过避孕套没有?知道咋用不?”
红妹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攥紧了话筒没接话。这沉默反倒让有些人更放肆了,哄笑声混着刻薄的话涌过来:“看看,果然没用过!养羊在行,生孩子不在行,结婚好几年了,出生证换了一年又一年,张福也出了一身又一身汗,可肚子还是瘪的!”还有个男人荤素不忌地喊:“王丫头,我也没用过,村里催着避孕呢,要不今晚你到我床上教教我?”
会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人们把对公社里、村里的怨气全撒在了红妹身上,先前喊的“红妹技术员”也没了,全改口叫她“王丫头”。红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公社干部,眼神坚定地说:“领导请放心,我一定能胜任这个工作!”
“你确认?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公社计生办主任眼睛一亮,站起身追问。“不用商量!”红妹斩钉截铁,“啥时代了,改革开放都十来年了,女人不是男人的生育机器,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好!”主任当即拍板,“我宣布,八龙村今后的计划生育工作,由王红妹负责!大家欢迎!”掌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人们实在没想到,红妹竟然真敢顶着全村的压力接下这“违背祖宗”的差事,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罗嗓子本就因红妹不生孩子憋了一肚子火,听说她竟还接下计生主任这“断子绝孙”的差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羊鞭往地上一扔,羊圈门都没关,一路骂骂咧咧冲进会场,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就朝着主席台吼:“王红妹!你给我下来!我是你婆婆,我不准你干这缺德事!”她的大嗓门像敲锣似的,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原本就安静的会场瞬间被这声怒吼撕开一道口子,刚平复的骚动立马又翻了起来。
红妹抬眼扫了罗嗓子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径直转过身继续对着公社干部说话,压根没把罗嗓子的怒吼放在眼里。罗嗓子见自己被当成空气,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往主席台前挤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吗?你还认不认我张家?不认张家,往后咱张家的祠堂,你连门槛都别想碰!”
“祠堂”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红妹心里,那些被祠堂规矩逼死的女人、被重男轻女观念折磨的姐妹,一幕幕在红妹的脑海里翻滚。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决绝:“祠堂?那破地方,谁稀罕进谁进!八龙村的女人,不是靠进祠堂才能活!我王红妹的命运,更不用祠堂来定义!”
“你竟敢无视祠堂!谁给你的胆子?”人群里有人厉声质问,几个年轻汉子甚至往前凑了凑,朝着主席台围过来。会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公社计生办主任见状,赶紧抢过话筒:“今天开的是计生工作会,不是讨论祠堂!要讨论,后续让民政和宗教部门来处理!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我第一个先带他家育龄妇女去做检查!”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人顿时停住了脚步,会场又变得鸦雀无声。红妹拿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的女人们,声音带着恳切:“八龙村的姐妹们,从今天起,我要带着大家做自己的主人!我们的身体是自己的,我们不是生育机器!我还要告诉大家,不单单男人是传后人,我们女人也是传后人!”
她顿了顿,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继续说:“乡亲们,谁家都有女人,都有闺女。你们看看祠堂前面,发生过多少悲剧?为啥还要一遍遍重复?别再看不起自己的媳妇、自己的闺女了,别觉得没儿子就抬不起头、进不了祠堂。心疼一下她们吧,你们的媳妇,也是别人的心头肉啊!”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还敢嘴硬!”罗嗓子气得浑身打颤,伸手死死拽住旁边的爹,把他往前面推:“王十八!这是你养的好闺女!你也不管?任由她在这儿败坏门风、祸害我张家?”爹被拽得一个趔趄,赶紧往后缩,头摇得像拨浪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当初是你们硬要把她接走的,跟我没关系,我管不了……”
红妹的目光从罗嗓子和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差事,我干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就是要砸了这重男轻女的老规矩,就是要让八龙村的女人都能抬起头做人!”
罗嗓子见硬的软的都没用,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命苦啊!我家张福命苦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不生孩子还毁家宅!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哭了好一会儿,见红妹依旧不为所动,她猛地爬起来,用沾着羊毛和泥土的袖子抹了把脸,指着红妹的鼻子破口大骂:“王红妹!今天全村人都在这儿作证,你要是敢干这差事,咱就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张家的媳妇,不准进我张家的门,死了也别想入我张家的坟!”
“不进就不进!”红妹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我王红妹的路自己走,我王红妹的坟自己选,用不着你们张家操心!”她转头看向张杰爹,眼神锐利:“村里的小学堂空着也是空着,家里容不下我,我就住那儿!”
“坚决不能,想去住那儿先去问问老祖宗同意不同意!”红妹的话刚落,还没等张杰的爹回答,王半仙就站出来阻挠。
“王半仙,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别拿你那一套骗人的歪理邪说在这里胡闹,再闹,信不信按照你传播封建迷信思想把你抓起来送到派出所?”公社计生办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训斥着王半仙。
“造孽呀,造孽呀,八龙圣地这次要被王丫头毁了,八龙村要遭大殃了。”王半仙一看形势对自己不利,披头散发地穿过人群,向祠堂走去。
学堂紧挨着祠堂,关乎家族脸面,张杰爹哪敢做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公社计生办主任见状,再次拿过话筒,语气强硬:“就这么定了!谁不同意,就是跟公社里的计生工作作对,就是反对国家的基本国策!”他环视了一眼全场高声问:“谁不同意,站出来!我现在就带他去县里问清楚!”
会场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应声。就这样,顶着全村人的非议和婆家的决裂,红妹成了八龙村的妇女主任。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主席台上,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撩起她的衣角。她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心里却没有半分退缩。她知道,这条路必定布满荆棘,村里人的白眼、婆家的怨恨、旧规矩的阻挠,都在等着她。可一想到原妇女主任家的悲剧,想到自己和村里姐妹们所过的日子,她就觉得浑身是劲。改变八龙村女人的命运,不是一句空话,从今天起,她要一步步去闯,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