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张杰他爹出面解围,暂时没人再来抓二姐了,但二姐半点都不敢大意。白天,她把自己埋在没完没了的家务里:早上吃完饭,立刻洗刷锅碗瓢盆;碗碟收妥,又拿起扫帚抹布打扫屋子,连墙角的蛛网都要扫得干干净净;屋子收拾利落,转身就往厨房去熬猪食,柴火灶的烟火气熏得她额头冒汗;猪食熬好倒进食槽,她又坐在屋檐下拿起针线活纳起鞋底。往往纳不到半只鞋底,日头就偏西了,她又得起身准备一家人的晚饭。白天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被琐事填满,倒还能暂时压住心里的愁绪;可一到夜晚,漫漫长夜就变得格外难熬。
自从跟二姐夫马强假离婚后,为了避人耳目,马强只能每月初六夜里来见她一次,还得等夜深人静、全村都睡熟了才行。每次来,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耳朵还得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刚说上几句贴心话,就怕被人察觉,只能恋恋不舍地分开。漫漫长夜的寂寞、对女儿盼盼的思念,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二姐的心房,让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天,又到了马强该来的日子。二姐吃过晚饭,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内侧,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动不动地等着,等着马强早点来,好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思念都倒给他。
夜色渐深,八龙村彻底沉了下去,连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在黑暗里飘着。后半夜,山顶上隐约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声音遥远又模糊,可二姐就算在半梦半醒间,也一下就听辨了出来。她猛地推了推身边熟睡的红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丫头,你听!你听那声音!是拖拉机的声音!马强来了!”
红妹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又沉沉睡了过去。二姐却再也按捺不住,借着窗外的微光摸索着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轻轻拉开门闩。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见远处的大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马强!”二姐压低了声音喊,语气里满是欣喜。
“媳妇!”马强听见声音,脚步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反手就把门关上。他背上还挎着个布包,却顾不上放下,一把就把二姐搂进了怀里,声音里满是思念:“可想死我了。”
两人依偎着说了会儿悄悄话,半个时辰光景,二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下次……下次一定要把盼盼带来,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想她想得心慌。”
马强顿了顿身子松开二姐,语气带着无奈:“可带不得!现在计划生育查得这么紧,要是让人发现了,咱们之前假离婚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再忍忍,听话,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去民政所复婚,到时候一家四口就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不!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二姐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赶紧压低,眼眶已经红了,“她出生不到半年我就离开了,我想她都快想疯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她。”马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咱们再熬一熬。”
“我不熬了!我就要见她!”二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要是再不让我见盼盼,我就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马强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别冲动!别冲动!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过两天我要去供销社收粮食,到时候我让咱娘抱着盼盼过来。你这几天跟红妹去八龙山放羊,咱们就在山上见,让你偷偷看一眼。”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是脚步声。马强脸色一变:“有动静了,我得赶紧走!记着我的话,千万别让人发现!”他说完,急忙拉开门闩,快步冲进黑茫茫的夜色里,很快就没了踪影。又过了一会儿,山顶上再次传来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二姐这才松了口气,慢慢走回屋里躺下,可心里的激动和期待,却再也睡不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二姐天天跟着红妹去八龙山放羊。她的心完全不在羊群上,眼睛时刻盯着山下的大路,耳朵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只要远处传来一点拖拉机的响声,她就立刻直起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直到确认不是马强的车才失落地低下头。红妹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帮着她照看羊群。
这天中午,村里的人已经收工回家了,羊群也该下山了,可二姐却执意不肯走。红妹没办法,只好把羊群赶到背阴的山坡上让它们继续吃草,自己则陪着二姐在路边等着。快到正午时分,八龙山的另一面果然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二姐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一把把放羊的鞭子塞给红妹,声音都在发颤:“丫头,马强来了!肯定是他!他带着盼盼来了!”
“你咋就肯定是你们家的拖拉机?”红妹接过鞭子疑惑地问。
“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我肯定!这声音我熟得很!”二姐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激动地说,“我好像都听到盼盼在叫妈妈了!你听,声音越来越近了!”她说完,根本顾不上听红妹在说什么,拔腿就朝路边的大石头跑去,站在高处眺望。
远方拖拉机排气管里的黑烟直冲上天,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转过一个山弯,拖拉机的影子消失了,声音也被山谷吞没。二姐急得直跺脚,又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张望。没过多久,轰鸣声又渐渐大了起来,越来越近。再转过一个大弯,拖拉机终于再次出现在视线里,这次离得更近了。二姐清楚地看到,驾驶座上坐着的就是马强,车斗里则坐着她的婆婆,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那是盼盼!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婆婆抱着盼盼坐在车斗里,身子随着车子的晃动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好几次转弯时,两人都差点摔下去。看着这一幕,二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不等拖拉机停下就朝着大路疾步奔了过去。
“盼盼!盼盼!”车还没停稳,二姐就已经跑到了跟前,激动地喊着女儿的名字。马强赶紧踩下刹车。婆婆抱着盼盼从车斗里下来,一路上的颠簸,让小盼盼已经睡着了。二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婆婆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盼盼,盼盼,我的乖女儿。”二姐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也许是被亲醒了,盼盼睁开了眼睛,乌黑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打量着眼前的二姐。可她太久没见过妈妈了,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盼盼,别怕,是妈妈,我是妈妈呀!”二姐慌了神,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把自己的脸蛋贴在女儿的额头上。可这份陌生的亲近,反而让盼盼更加害怕,哭声越来越大,小脸都憋红了。“盼盼,是妈妈呀,你看看,我是妈妈!我是你妈妈!”二姐把女儿往外抱了抱,好让她能看清自己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和心疼。可盼盼依旧哭得撕心裂肺。二姐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大声哭了起来:“盼盼,妈妈想你啊!你咋不认识妈妈了呢!”
“二姐,不好了,来人了!”就在这时,红妹突然朝着这边大喊。二姐顺着红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坡下的大路上,一个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越来越近。可二姐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依旧抱着女儿哭喊:“盼盼,是妈妈,你看看妈妈……”“别喊了!快走!再不走就露馅了!”婆婆急得不行,上前一把从二姐怀里夺过盼盼。“不!把孩子还给我!”二姐急了,伸手就要去抢。马强赶紧上前拉住她,红妹也过来帮忙劝。婆婆抱着盼盼快步爬上拖拉机,马强立刻跳上驾驶座,调转车头,踩着油门就往回开,拖拉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很快就驶远了。“盼盼!盼盼!”二姐站在原地,朝着拖拉机驶去的方向哭喊,泪水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样顺着脸颊奔流而下。
“狼来了!”红妹突然又大喊一声。二姐猛地回过神来,顺着红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山坡上,两只大灰狼正朝着羊群的方向狂奔而来。羊群被吓得乱作一团,四处逃窜。二姐瞬间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红妹见状,立刻松开她,转身从路边拿起猎枪,瞄准对面的山坡,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砰——”一声巨响在山谷间回荡,两只大灰狼被吓得一哆嗦,立刻调转方向,顺着原路跑了回去。没过多久,爹听到枪声,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三人一起把四处逃窜的羊群集中到一起,慢慢朝着山下赶去。
“真是事多!”走到大路上,爹一边清点着羊群,一边瞪了二姐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送出去的孩子还不省心,非要见,净给家里找麻烦!”“爹,你咋能说这种话!”红妹立刻替二姐抱不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再说,你不也是默认了的,你要是死活不同意,当初你这个当爹的能够给二姐做主,当天都给二姐送回去,现在哪有这回事?”红妹一直不赞成二姐假离婚的事,此刻更是忍不住发火。爹被红妹怼得说不出话,二姐则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着。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山野间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二姐的啜泣声和羊群走路的“咩咩”声。远处,村头的祠堂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八龙村发生的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