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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太阳早已挂上了东边的树梢，金色的阳光像刚烧温的水，柔柔地从天空直泻而下。大地懒洋洋地从沉睡中苏醒，伸了伸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鸡鸭扑棱着翅膀出笼，牛羊迈着步子出圈，叽叽喳喳、咩咩哞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整个八龙村瞬间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难得今年雨水充足，山上地里，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山坡上的大树铆足了劲，争抢着伸长枝头，好吸纳更多的阳光；鸟雀在丛林间穿梭跳跃，叽叽喳喳地唱着歌，要么忙着捉虫子果腹，要么呼朋引伴地卖弄歌喉，寻觅着最合适的伴侣；野花开得遍地都是，山坡上、小河边、草丛间，甚至田埂的缝隙里，都有它们绚烂的身影，把整个八龙村打扮得花枝招展。
经过春雨的滋润，土地变得松软肥沃。田里的麦苗贪婪地吮吸着养分，身子骨发出“咯嘣咯嘣”的拔节声，旁边的杂草也跟着疯长。为了让麦子能有充足的营养，人们得三番五次地用锄头把杂草除尽。此刻，村民们三三两两走出农舍，扛着锄头，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慢悠悠地往自家地里走去。
爹正领着娘和二姐，嘴里叼着烟袋，一步一步往我家最肥的那块麦田走去。他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安稳的日子上。一锅烟吸完，他把烟袋锅往锄把上轻轻磕了几下，“嗒嗒”两声，烟灰随着撞击声飘散开来，还腾起一缕细小的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阳光把他古铜色的脸庞照得微微发紫，两只眸子虽然浑浊，却透着难得的精神劲儿。他把烟袋挂到锄把上，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便哼起了他最喜欢的锣鼓曲，调子欢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对爹来说，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时刻。自从红妹买了猎枪，村里人都对红妹敬而远之——这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来说，或许不算好事，但对这个家、对他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好事。现在，红妹就是他的胆，是他的腰杆子。仗着红妹的威严，他这个弯腰驼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不用再去巴结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了。在饭场里，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把红妹挂在嘴边，故意让人们对他和红妹心生敬意。每天红妹上山放羊，他都会特意提醒：“丫头，把枪带上！”接着便颠颠地帮红妹把枪从屋里拿出来，端在手上装模作样地一会儿瞄准远处的大石头，一会儿瞄准天上飞过的飞鸟，虽然从来不敢扣动扳机，却会自己从嘴里发出“啪……啪啪……”的模拟枪声。他不过是拿枪做做样子，壮壮自己的胆，吓吓那些以前欺负过他家的人罢了。
至于罗嗓子，爹现在也彻底改变了看法，从心里慢慢接受了她。他私下里琢磨：以前自己就算抱着村支书的大腿，可真遇到事，支书为了顾全大局，从来不会像罗嗓子那样毫无顾忌地跟自己站在一边替自己说话。这样一来，两家的势力无形中合到了一起，两个养羊专业户的命运也紧紧绑在了一起。现在好了，家里有红妹撑着，外面有罗嗓子帮着，任谁也不敢无缘无故地刁难他了。照这样的形势，跟着罗嗓子好好养羊，用不了几年，自家也能变成万元户，被评为双文明户，就能跟支书家平起平坐了！爹一边想一边走，嘴里的锣鼓曲哼得更带劲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田边。
“王十八，上地哩！”远处传来村支书老婆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爹听到支书老婆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自豪感，以前每次碰到支书一家，都是他先点头哈腰地打招呼，现在终于反过来了！他刻意提高了嗓音，一改往日弯腰驼背的姿势，把头抬得高高的，不再是简单的“嗯”一声，而是洪亮地回应：“哦，你也在哩！”
“今天除了红妹，你们三个都来了？”支书老婆继续问道。虽然村里其他人都在背后说红妹的闲话，但她儿子张杰一根筋地喜欢红妹，这让她这个“村子第一夫人”为了儿子不得不放下架子，语气带着几分巴结。爹虽然老实，却也精明，一听就知道支书老婆想说红妹的事。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是哩！现在不比过去，啥都得靠别人。现在她有了枪，一个人就能招呼好羊群；实在忙不过来，还有罗嗓子家的小子搭把手！”
“哎呀，你咋能让她一个大姑娘家跟个小伙子一起放羊呢？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支书老婆一听爹同意红妹跟张福一起放羊，顿时急了，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有啥？不就是放个羊吗？光明正大的，有啥好说的？”爹轻描淡写地说着，故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那也不行！最起码不能让她跟个男孩子似的，天天背着杆枪，哪像个姑娘家的样子？你也不怕别人背后说闲话，你这当爹的，也不管管她！”支书老婆不死心继续劝说。
“有啥不一样？谁说女孩子不能背枪？她背枪是为了护羊，碍着谁了？谁愿意说就说去！我家的姑娘，我就乐意让她这样；将来就算没人要，我自己养着！”爹挺直腰杆，毫不客气地反驳，一点面子也不给支书老婆留。但他心里终究还放不下过去的芥蒂，说话的声音虽然硬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支书老婆本来想跟爹套套近乎、拉拉家常，好为儿子上街铺路，没想到一早就碰了一鼻子灰。她气得扭头就去干活，一边锄草一边在心里骂爹，半天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另一边的八龙山上，红妹和张福把两家的羊赶在一起放。两个人背着猎枪，各站在一边，警惕地巡视着羊群。天空湛蓝高远，雪白的羊群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啃着嫩草，一只老鹰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翱翔，用锐利的眼睛搜寻着地上的猎物。太阳亮晃晃的，洒在红妹身上，把她衬得愈发楚楚动人。
红妹望着山下，目光落在了那间小小的学堂上。这是个让她无比留恋的地方——里面有她的童年记忆，有她和张永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有那座庄严的祠堂……想着想着，她的心里像被春日的太阳晒着，暖融融的，不知不觉就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摆弄起系在辫子上的红头绳。
“哎，红妹。”远处的张福看着红妹出神的样子，拖着长长的调子喊道。红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喊声，抬头看了张福一眼没应声，又继续沉浸在回忆中。“想啥呢？看你挺无聊的，咱们来唱一段锣鼓曲吧！”张福嬉皮笑脸地看着红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谁听你那破嗓子唱？要唱你自己唱去！”红妹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顺着自己的回忆往下想。
“不喜欢听锣鼓曲啊？那我给你唱首现代的！”张福也不生气，清了清嗓子，张口就唱：“哎……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头……”张福跟他爹娘一样，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清脆嘹亮，像办喜事时的唢呐声一样穿透力强，连山坡上的小羊都停下了吃草，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望去。
“没想到，唱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张福唱完，红妹转过头，半是夸奖半是打趣地说。一听红妹夸自己，张福顿时来了精气神，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那是！我不光会唱歌，还会改编别人的歌呢！”说完，不等红妹回话，张口就唱：“哎，红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哥在后，莫回呀头……”
“停！”听到张福改了歌词把矛头对准自己，红妹顿时沉下脸厉声吼道。张福被红妹的吼声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笑呵呵地说：“啊哈，你害羞啦？这可是我专门唱给你听的！”说着，张开嘴又要往下唱。
“不准唱！再唱你给我滚！”还没等张福发出声音，红妹就厉声命令道，眼神里满是怒火。
“别呀！就咱两个人，有啥好害羞的？别人想让我唱，我还舍不得唱给她听呢！”张福依旧嬉皮笑脸，完全没看出红妹的怒气，张嘴就接着唱：“哎，红妹你慢慢地往前走，哥在后，回下呀头……”
“张福！”红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远远地盖过了张福的歌声。
“咋了妹子？哥哥哪唱得不好听了？”张福仰起脸笑眯眯地问，语气里满是无辜。
“好听个屁！”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红妹和张福同时停住朝大路上望去，只见张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自行车，正怒气冲冲地朝张福这边走过来。
“我当是谁呢，不好听你倒是来一段，跟我比试比试？”张福也来了火气，不服气地怼了回去。
“谁跟你这头驴一样，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听，就在这儿瞎叫唤？”张杰走到张福跟前，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
“你说谁是驴？”张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往前跨了一步，怒气冲冲地问。
“说你呢！咋了？我就说你是驴！”张杰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喊道。
“你小子，还以为是小时候呢，能骑在我脖子上作威作福？”张福攥紧了拳头，眼神凶狠。
“小时候咋了？小时候你翻不了天，现在照样翻不了天！你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张杰也攥紧了拳头，语气嚣张。
“别嚣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村支书吗？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他那芝麻大点的官，你以为大家还怕他？”张福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杰，语气里满是嘲讽。
“好你个张福，你敢再说一句试试！”张杰一听张福骂自己的爹，顿时被激怒了，摩拳擦掌地就要冲上去跟张福干架。
两人站在斜坡上，这里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一旦打起来，很容易抱着滚到旁边的山沟里，就算不死也要摔个半死。可两人此刻都红了眼，越骂越凶，脚步也越走越近，完全没顾及周围的危险。红妹在一旁大声喊着：“别打！快停下！”可两个人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依旧怒目相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对方揍一顿。眼看两人就要凑到一起，马上就要扭打起来，万分危急之际，红妹不再犹豫，猛地举起手中的猎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呯”一声巨响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鸣。两人瞬间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一只正在上空盘旋的老鹰，直直地从天空中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中间，扑腾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
张杰和张福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红妹——只见她举着枪，像一位英姿飒爽的战士直直地站在远处，一缕带着火药味的白烟从枪口缓缓飘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都给我滚！”红妹盯着两个像恶狼一样的男人，恶狠狠地说，“要打就去祠堂前的广场上打！以后你们的事，别把我扯进去！否则，这只老鹰就是你们的下场！”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悻悻地放下拳头，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张杰推上自行车，气呼呼地往山下走；张福则转身回到羊群旁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等张杰走远了，张福又忍不住唱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没再改歌词，老老实实地唱着原版：“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从此后，你搭起那红绣楼，抛洒着红绣球，正打在我的头，与你喝一壶，红红的高粱酒。”
红妹这次劝架，本是情急之下开枪震慑，没想到误打了一只老鹰。这本是件不经意的小事，却被张杰和张福撞了个正着。再加上之前村里人对红妹的种种猜测，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红妹的名声也传遍了周边的村庄。人们除了对她心生畏惧，不少男人更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