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小娥。”这几天,爹和娘打定主意躲着罗嗓子,可越是躲,越让罗嗓子心里不踏实。这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八龙村,村口的老槐树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罗嗓子就候在老槐树下,远远看见娘跟在爹身后往地里走,两人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她赶紧迈着大步从后面追了过来,声音穿透晨雾传了过来,惊起了槐树上几只早起的麻雀。
娘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顿,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她心里有鬼,转头看见罗嗓子快步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又不自然,勉强扯着嘴角回应:“哎,是罗妹子啊,这么早,有啥事吗?”
“啥事也没有,就不能跟老姐妹唠唠嗑了?”罗嗓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娘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随即又笑开了,语气热络,“再说了,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往后更该多走动走动,培养培养感情才是。”
“嗯,嗯,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娘被她这话戳中心事,心里更有点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罗嗓子,脚下不停,想赶紧往前走躲开这个话题。可罗嗓子的眼神太犀利,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
“小娥,你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话。”罗嗓子看出了我娘的闪躲,上前一步拦住了我娘的去路,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娘没办法,只好轻轻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罗嗓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哼。
“有话你就说吧,咱们离得这么近,不用看着也能听见。”
“小娥,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天你们两口子是咋回事?”罗嗓子盯着我娘开门见山问,“见了我就躲躲闪闪的,跟见了狼似的。是不是你们家王十八又在背地里打啥歪主意了?”
“看你说的啥话!”娘赶紧摆手,脸上挤出几分憨厚的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我们当家的,脑子都缺半根弦,能有啥歪主意?就是这几天地里活忙,没顾上跟你打招呼。”
“你是没啥歪心思,可你们家王十八可不一定。”罗嗓子哼了一声,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警告,“但不管怎么说,我可把话撂在这,你家丫头,我罗嗓子可是提前定下了,要许给我家张福的。这事儿板上钉钉,可不允许你们再有啥别的想法!”娘被她盯得浑身发紧,赶紧点头应承:“放心吧罗妹子,我们当家的说了,将来一定把丫头嫁给你家张福!绝不敢有别的心思!”
罗嗓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紧绷瞬间散去,犀利的目光立马变得温柔起来,伸手就拉住了娘的手热情地说:“这就对了嘛!走,小娥,山上的杏子熟了,咱俩一块去打杏子,正好唠唠嗑。”娘心里犯嘀咕,转头远远地看了爹一眼,见爹站在原地没吭声,眉头皱着,眼神望着远处的山坳,也没反对,只好半推半就地被罗嗓子拉着朝着山上走去。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残留的晨雾,阳光透过树梢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身上。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融进山林,眉头紧紧皱起,闷声没说话,手里握着的锄头把被攥得发白。
没人知道罗嗓子和娘在山上说了一上午的啥。晌午时分,日头升到了头顶,阳光把山路晒得暖洋洋的,两人挎着满满一箩筐杏子从山上下来,筐里的杏子散发着甜甜的果香,娘脸上挂着少见的笑容,一进家门就念叨罗嗓子的好就没停过。院子里的鸡群正围着食槽啄食,听见动静,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
“娘,你烦不烦啊!”红妹正在院子里劈柴,听着娘翻来覆去地夸罗嗓子,终于忍不住放下斧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是不是被罗嗓子灌了迷魂汤?从回来就一直说她好,她有啥好的?”
“她咋不好?”娘立刻瞪了红妹一眼维护道,“在咱八龙村,你说说,还有哪个女人能正眼瞧得起你娘?又有哪个愿意跟你娘一块上山打杏子?你看罗嗓子,不但陪着我去,见我打得少,还把她筐里的杏子倒给我不少!”说着,娘从箩筐里捡了一个颜色金黄、看着就熟透了的杏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又拿起咬了一口的杏子朝红妹扬了扬,“你看你看,这些熟透了、最甜的,都是罗妹子特意给我的!”
“就几个杏子,就把你收买了?”爹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见娘的话,朝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训斥,“我之前咋跟你交代的?让你两边都别得罪,你是不是又被罗嗓子忽悠得忘了?”
“没忘!我可没忘!”娘赶紧放下杏子,梗着脖子反驳,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我没得罪她,也没乱答应啥,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呢!”说着,她拿起一个饱满的杏子递到爹面前,语气软了下来,“他爹,你尝尝,今年这杏子是真甜,你看这果肉,金黄金黄的,一点酸味儿都没有。”
“你自己吃吧!”爹没接杏子,脸色沉沉的,转身就朝屋子里走去。屋门口的石榴树正开着红火的花,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却没驱散他脸上的阴郁。他走到床边坐下,从烟袋里掏出烟丝卷了支烟点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眉头始终皱着,显然是有啥心事压在心里。屋子里很快弥漫开淡淡的烟味,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响了起来,娘张了张嘴,想说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收拾起筐里的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