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祠堂前的放映机投射出的光束穿过夜色,在银幕上勾勒出鲜活的人影。喇叭里传出的对话声混着村民们的阵阵喝彩,把八龙村的夜晚搅得热热闹闹。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广场,却吹不散人们看电影的热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银幕的光影,沉浸在剧情里难以自拔。
俗话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没外财不富。”《甘泉村的风波》刚放完一半,张永义就挤过人群,匆匆赶回家给马儿添草。
张永义家没有院墙,只有三间简陋的草房,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卧室,还有一间圈着马。他爹娘在世时,为了防止小偷夜间偷马,特意在马圈里垒了一堵墙,隔出一小间屋子住人。一开始是他爹住,张永义七岁那年,就换成了他住。爹娘去世后,他本可以搬到父母的那间屋子住,却依旧选择和马住在一起——一方面是为了防贼,另一方面他太孤独了。现在,这匹马不但是他唯一的家产,还是他唯一的亲人。多少个白天,他牵着马在山间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这匹马安安静静地听着;每个夜晚,他都会陪着马儿说上很久的话才肯睡去。村里人都说,村里丫头对牲口好,张永义对牲口更好。别人把牲口当畜生,只要累不死就往死里使。特别是我爹,在他眼里,牲口就是用来干活的,养它一年,就该在农忙时派上用场,一天能犁完的地,绝不拖到第二天。张永义却完全相反。只要不是必须赶时间,他绝不让马儿累着。别人的牲口大多瘦骨嶙峋,只有他家的马儿膘肥体壮。这也给他带来好处——每次去城里卖柴,因为马儿体壮有劲,他总能比别人多拉一些,只不过中间要多歇息几次罢了。
“老伙计,饿着了吧?”张永义走进马圈,拿起草料往食槽里添,语气里满是自责,“今儿个的电影实在太好看了,播放得又快,我实在舍不得离开。你看,我这就给你多添点草料。”马儿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自己不生气。“没生气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张永义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电影是新片子,换作是你,你也舍不得中途离场。下辈子我当牲口你当主人,遇到好看的电影,你也这样丢下我,我绝不生气……”他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声音清脆又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五姐王石。张永义赶紧转过头,只见五姐正笑吟吟地朝马圈走来。
“你……你怎么来了?”张永义顿时慌了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你不去看电影,在背后偷听我们聊天……”“电影有啥好看的?”五姐走到他身边,眼神亮亮的,“里面的人哪有你好。”“好有啥用?”张永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既不能挣钱,又不能当饭吃。”“好就有人喜欢呀。”五姐看着张永义,“对牲口都这么好,对媳妇肯定差不了。”“别取笑我了。”张永义苦笑一声,“就我这穷酸样,哪还有姑娘能看得上?”“我没取笑你,我是认真的。”五姐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敢不敢带我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八龙村。”
“啥?”张永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啥?我带着你走?”“带我走,我给你当媳妇。”五姐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咱们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再回八龙村!”“可我比你大七岁,家里穷得啥都没有。”张永义看了一眼穷得透风的家自卑地说道。“我啥都不要,我就要你的人。”五姐盯着张永义的眼睛,“你就说敢不敢?不敢的话,我马上离开,从此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当啥也没说过。”“能往哪儿去呢?”张永义皱起眉,脸上满是纠结,“我已经够苦了,咋能让你跟着我受苦?”“亏你还是个跑江湖的,连我这个女的都不如。”五姐撇了撇嘴,随即又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听说现在城里盖房子多,盖房子需要砖块,烧砖块就需要人干活。好多砖厂都要拉砖坯的人,咱俩出去,我装你拉,凭咱俩的力气,用不了几年,别人有的咱们也都会有!”五姐说着,见张永义还在犹豫,转身走到马厩前,摸了摸马儿的脑袋问:“舍不得它呀?咱们把它也带上。”“好!只要你舍得,我有啥不敢的?”张永义看着五姐坚定的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果断地回答。“那就这么定了!”五姐高兴地说,“这几天你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等邻村放电影,人们都走了咱们就行动。”
“好!到时候咱们带着马一起,走得远远的。” “走到一个我爹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五姐接着张永义的话,顺势在张永义的脸上亲了一口。“你……你真胆大,就不怕被别人看见?”张永义不好意思地躲闪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你是我丈夫,我表一下决心有啥害羞的?”五姐大大方方地说,还把脸伸了过去,“来,你也表一个!”张永义犹豫了一下,轻轻在五姐的脸上亲了一口。五姐却不满意,上前抱住他,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下,然后捧着他的脸说:“咱们都互相亲了,咱们这就算夫妻了。谁也不能变心,要是变心,下辈子就给对方做牛马。”说完,她放开张永义,笑着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他说:“我等你!”
看着五姐离去的背影,张永义愣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笑着说:“老伙计,咱们要有伴了。过几天,咱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去外面闯世界。”
没过几天,就有邻村请张杰去放电影。这天晚上,月亮像个大圆盘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八龙村的人都像赶会一样全都涌去邻村看电影,很快,整个村子就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蛐蛐的叫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张永义和五姐仔细观察着村里的动静,确认所有人都走了,五姐才悄悄朝张永义家摸去。两个人带着提前准备好的行李坐上马车,趁着夜色悄悄地离开了八龙村。
第二天一大早,红妹醒来发现五姐不在身边。她以为五姐早就起床了,跑到厨房看看没人,去厕所找也没见踪影,又去自留地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红妹慌了神,急忙跑回家喊:“爹!娘!五姐不见了!”“王石?她昨晚不是跟你们一起看电影去了吗?”爹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是一起去的,但人太多,走到半道她说去解手让我先走,然后就走散了。回来的时候以为她会晚些回来就没在意,直到今天早上我才发现她一晚上都没回来!”红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死女子!”爹脸色一变,瞬间预感到情况不妙,破口大骂起来。他顿了顿,强行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对全家人命令道:“都别乱叫,别让外人知道!再等等,说不定她自己就回来了。要是不回来,让我逮住她,看我不把她的腿打断?”爹恶狠狠地说着,一家人默默在家里等着,直到吃过早饭,村里的人都开始上地干活了,还是没见五姐的影子。“罗嗓子这是不想出彩礼钱在打小算盘呢!”爹再也坐不住了,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朝罗嗓子家走去。此时,张大嘴和两个儿子已经上地干活了,罗嗓子正赶着羊,准备上山。
“罗嗓子,人呢?”爹看到罗嗓子,远远就大声吼道。“亲家,这是咋了?”罗嗓子看到爹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收起鞭子,笑嘻嘻地迎上来,“有啥事进屋说,别在这儿站着。”“你们家做的好事!”爹一把推开罗嗓子, “赶紧把人交出来!别以为把王石拐走,她就是你们家媳妇了,就可以不出彩礼了!”“亲家,你说啥呢?”罗嗓子被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交人不交人的?你指的是谁呀?”“张福呢?”爹依旧恶狠狠地问。“上地去了,不在家。”罗嗓子回答。“跟谁一起去的?”“跟他爹和张顺呀,咋了?”罗嗓子越来越糊涂了。“没跟王石一起?”“没有!”罗嗓子斩钉截铁地说。“你别在这儿睁着眼睛说瞎话!”爹根本不信,“你那张剥蒜瓣的嘴,别以为能骗得了我!赶紧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就去告你家张福强奸民女!”“王十八,你胡说八道啥呢!”罗嗓子这下真急了,脸都涨红了,“啥强奸民女?你把话说清楚!”
爹看着罗嗓子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才意识到五姐可能真的不在罗嗓子家。爹瞬间慌了神——五姐能去哪里呢?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就彻底丢尽了。他赶紧敷衍道:“哦……哦,我记错了,王石在家里呢。”说着,爹转身就想往家走。“你别跑!”罗嗓子一把拦住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你肯定在打啥歪主意!是不是你反悔了,想把丫头换成王石嫁给我家张福,谁知王石又许配给别人家了?没办法交代了今天来赖我家?今天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交代清楚!”“哪能呢?答应你的事,咋能反悔?”爹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一点底气。“你有啥不敢的?”罗嗓子不依不饶,“你当我是冤大头?我问你,王石找不到了为啥要来我家找?”“在家里,真在家里。”爹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在家里?在家里你一大早跑来我家要人?”罗嗓子步步紧逼,说着就往我家的方向走。“哎,亲家,还没定亲呢,看啥看……”爹赶紧拦着她。“彩礼我都准备好了,咋不能看?我去看看丫头不行?”罗嗓子一把甩开爹的手,瞪着眼睛说,“你敢调戏妇女?把手拿开!”
爹像被电到一样,赶紧缩回手。罗嗓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家门口,像只母老虎一样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王石!王石!你给我出来!”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罗嗓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她转过身,用吃人的眼神盯着爹一字一顿地说:“王十八,这次家里就剩丫头这一个闺女,我看你还咋狡猾。”两人坐在祠堂外的广场上争吵个不停,爹一口咬定是张福把五姐藏了,罗嗓子则说是爹起歪心思,引得不少下地干活的村民围过来看热闹。天渐渐黑了,还是没见五姐的影子。爹不管罗嗓子怎么闹,就是一口咬定是罗嗓子藏了五姐。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突然人群里冒出一句:“咦,今天好像没见张永义呢?”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整天都没见过张永义,就连昨晚看电影的时候也没见到他的身影。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开罗嗓子的手大声喊道:“快找,估计是张永义那个野杂种把王石拐跑了!”
“我不管!我们要娶的红妹,到时候不许反悔,就是王石找回来了我们也不要。”罗嗓子闹了整整一夜,直到后半夜,她的家人才过来把疲惫不堪的她拉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她还在扯着嗓子喊:“王十八,这事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红妹啥时候不嫁过来我就给你没完!”
夜又恢复了平静,爹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八龙村的这场风波,却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