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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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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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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三十八章 永顺归乡携佳伴 红妹忍痛定婚约

红妹的婚事,在爹和罗嗓子的搅和下终于拖到了六月。日头一出来,晒得石板路发烫,连风都裹着股躁意。我背着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站在八龙村外的山口,望着熟悉的山峦轮廓,心里又酸又暖。行李袋里装着我这半年的换洗衣物,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沉甸甸的,压得肩头发酸—— 可一想到红妹,这点累就像被风吹走了似的。

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没走多远就看见八龙山顶那块大青石旁立着一个人影。是红妹。我加快脚步,等走近了才看清,眼前的红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了。她个子蹿高了不少,站在那儿,比我印象里高出了大半个头,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衫,可料子被她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长长的发丝顺着肩头垂下来,编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发梢处用鲜艳的红头绳绕了好几圈,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垂在胸前。风一吹,蝴蝶结就在她肩头轻轻晃荡,活像两只停在枝头随时要展翅飞走的蝴蝶。齐眉的刘海下,那双大眼睛还是那么水灵,可眼尾却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沉郁,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连站着的姿势都比从前稳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蹦爱跳。

“回来了,哥!” 红妹先开了口,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接我肩上的行李袋。

我赶紧攥紧行李袋的带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哥,这点东西我能背动。” 其实行李袋确实不轻,可看着红妹清瘦的肩膀,我怎么也不忍心让她扛。

红妹却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拨开,一把将行李袋抢了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扛,转身就朝山下走。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你天天拿笔杆子,哪干过这种力气活?别逞能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可那笑容没撑几秒就又落了下去。

我跟在她身后,这才发现周围的山上静悄悄的,连一只羊的影子都没有。以前这个时候,山上总能看见成群的羊,还有红妹拿着羊鞭哼着山歌的身影。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问:“红妹,羊呢?”

红妹的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了,这次羊瘟,全没了。” 她说这话时,头微微垂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不少。过了几秒,她又突然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过哥,你别担心,不影响你上大学。只要你能考上,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学费凑齐。” 她顿了顿,又说:“你看,没文化就是不行,一场瘟疫,那么多羊,一夜之间就没了,我连怎么治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鼻子一阵发酸,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红妹养那些羊,本来是为了给我凑学费,现在羊没了,她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可她却还在想着我的事。

“跟我说说,这次高考考得咋样?” 红妹见我不说话,主动转移了话题,眼神里满是期待。

“大部分题都会做,应该没问题。分数还没下来,不过志愿我已经填了,报在南方。” 我赶紧回答,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好!”红妹眼睛亮了些,脚步也轻快了,“咱们回去等好消息,等通知书下来,咱们也像张永顺当年那样,在祠堂前摆几桌酒,让全村人都来热闹热闹!” 说到这儿,她突然放慢了脚步,朝山脚下的祠堂望了望。祠堂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下露出一角,她的目光停在那儿,久久没有移开。我知道,她又想起三年前张永顺开学时的情景了。那天,张永顺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全村人都围着他,把祠堂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他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有出息。

“三年了,不知道他变了没有。” 红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没接话,两个人就像三年前那样,默默地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很整齐,没有说话,可谁心里都压着一肚子话,像塞了团湿棉花一样堵得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月末。这天早上,刚起床我就听见路上李婶说话的声音,说张永顺毕业了,要回村里来了。我心里一动,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正好看见李婶手舞足蹈地说:“现在师范生可抢手了!听说因为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各个公社的中学都缺老师,教办室的人早在县里等着了,就怕把人抢走!”

果然,当天下午,张永顺就回村了。我和红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就听见祠堂方向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红妹手里的木耙子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朝祠堂那边望过去。我知道她想去看看,就说:“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红妹点了点头,放下木耙子,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粉,跟着我朝祠堂走去。

还没走到祠堂,就看见广场上围满了人,像看大戏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们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张永顺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腼腆,一边笑着回答人们的问题,一边给大家讲城里的新鲜事,说话时条理清晰,还带着几分斯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人们围着张永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眼神里满是敬仰。“永顺出息了!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端的是铁饭碗!”“可不是嘛!咱们八龙村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么一个有编制的老师,将来他爹的牌位在祠堂里都得往中间挪挪!”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羡慕。

张永顺的爹背着儿子的行李袋站在一旁,既不回家,也不放下行李,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人们夸奖儿子,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过了一会儿,张永顺似乎是累了,抬起头想歇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外围,正好落在红妹身上。

红妹的脸瞬间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似的,连耳根都透着红。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能看出她的紧张,也能看出她眼里的期待。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大声喊着:“张永顺!张永顺!” 大家都停下了说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张杰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两边挂着电影片子,后座上还坐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连衣裙,留着齐耳短发,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尴尬。人们默默往后退了退,给张杰让出一条道。张杰骑着车,直接停在张永顺面前,还没等车停稳,后座上的姑娘就兴奋地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张永顺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张永顺,终于找到你了!”

张永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红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手从那姑娘手里抽了出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那姑娘顺着张永顺的目光望过来,正好看见站在人群外围的红妹。瞬间,整个广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所有人都像一群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红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用带着几分欣赏的语气说:“哟,这是你口中的红妹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说着,她抬起手,想上前摸红妹的脸蛋。

红妹的身体微微一颤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姑娘的手。转过头看向张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杰,明天让你们家找人来提亲,没那么多条件,就说我说的。”

张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高兴地打了个响指:“好嘞!”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推着自行车朝家里走去。

人群还是僵在原地,大家看看张杰的背影,又看看张永顺,脸上满是疑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小声议论着,可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说什么。

张永顺的爹赶紧走上前,脸上堆着笑,对着城里姑娘说:“闺女,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走,咱回家歇着去,我让你婶子给你煮鸡蛋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拨了拨人群,带着那姑娘朝家里走去。张永顺跟在他们身后,走的时候,又朝红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复杂。

夜幕慢慢降临,整个八龙村都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家的灯火都灭了,只有两家的灯还亮着—— 一家是张永顺家,另一家是我家。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声。突然,我听见隔壁红妹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还夹杂着翻书的沙沙声。那哭声很轻,像是被捂住了嘴似的,带着压抑的委屈,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红妹哭。第一次是六年前,她放弃上初中时。可这次不一样,她的哭声里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藏在心底的啜泣,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里,比放声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红妹有多坚强。之前羊瘟的时候,那么多羊一夜之间全死了,她看着空荡荡的羊圈都没掉一滴眼泪,然后又去山上砍柴、挖草药,想办法给我凑学费。可这次,她却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次又一次。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难受得不行。我想下床去劝劝她,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都懂,可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吞。我只能默默地站在门口,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红妹房间里的灯才终于灭了,哭声也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红妹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媒婆王婶的声音。“哎哟,王十八呀,这次你家红妹可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她跟张杰是天生的一对,你看,这不就成了嘛!” 王婶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兴奋。

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听着王婶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嘴里吐出一口烟圈慢吞吞地说:“人商量好了,那彩礼呢?商量好了吗?”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尴尬地摸了摸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哎哎,王十八,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了,彩礼还能少了你的?支书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了,我家可就少了一个挣钱的。” 爹把烟袋锅子往石凳上磕了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家福顺将来上学,还指望着这笔彩礼呢!”

王婶和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一个说彩礼不能少,一个说家里需要钱,吵来吵去,始终没商量出个结果。我躺在房间里,听着他们的争吵声,心里烦躁得不行。

就在这时,门“吱呀” 一声响了。我赶紧坐起来,看见红妹披着头发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是淡白色的,完全没有少女该有的润泽。她穿着一双旧布鞋,拖着脚步,慢慢走到门口,左手扶着门框,眼神空洞地看着院子里争吵的两个人。

“五百吧。” 红妹的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的争吵瞬间停了下来。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哥哥的学费,也顺带嫁过去,将来我管。” 说完,她没等爹和王婶反应过来,就转身朝房间走去,“咣当” 一声,把门关上了。

爹愣在原地,嘴里喃喃地说:“哎, 哎, 哎。” 他显然没料到红妹会答应这么低的彩礼。在我们这儿,像红妹这样长得周正,又很能干的姑娘,彩礼最少也得一千块。

王婶赶紧走上前,拍了拍爹的肩膀:“王十八,别哎了!人家孩子都答应了,你还犹豫啥?你算算,供福顺上学,一年得多少钱?虽说将来这钱可能是红妹自己挣的,可她嫁过去,挣的钱就是张家的了,跟你没半点关系!你这已经赚了!”

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看着红妹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 可是……” 爹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呀!就这样定了!” 王婶拍了拍手,站起身,笑嘻嘻地说,“过几天我就来给你送日子,咱们赶紧把这婚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说完,她就提着包朝支书家走去。

就这样,红妹和张杰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没过几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与此同时,张永顺带了个城里女同学回家住的消息也跟着传了出去。有人说红妹傻,放着张永顺那样的“铁饭碗” 不选偏偏选了张杰;也有人说红妹心善,是为了给哥哥凑学费才委屈自己的。可不管别人怎么说,红妹都没再提过张永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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