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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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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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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一十一章 骨肉殊途皆冷暖 弱女含恨赴黄泉

几个姐姐要数大姐过得最幸福,她家虽然没有二姐家殷实,但一家人都对大姐疼爱有加,婆婆公公对大姐还真像亲闺女一样对待。每天早上姐夫赶早出去收鸡蛋,还没等大姐起来就听见婆婆开厨房门,紧接着就从厨房传来锅碗瓢勺碰撞的声音。有时大姐抢先起来一次,婆婆立马跟上来,不由分说抢过大姐手中的厨具:“谁让你起来了,快回去搂孩子,别让孩子蹬被子了,又是大勇的主意,一会儿吃饭看我怎样教训他,让他不知道心疼媳妇!”大姐生二宝的时间是冬天,太阳不出来婆婆就不让大姐起床,遇到不好的天气,婆婆直接把饭端到大姐床前,让她陪着孩子想睡到啥时候就睡到啥时候。地里活更是不让她插手,让她在家里专职伺候两个小外甥。

现在的大姐跟结婚前大不一样,脸蛋红润润的,原来像麻秆一样的身子被婆家养得跟两个小外甥一样胖乎乎的,两个奶子的奶水多得吃不完,经常把胸前的衣服浸湿了一小团一小团。每次她带着两个外甥回到八龙村,都要羡煞一大群要出嫁未出嫁的姑娘。大姐夫来我们村收鸡蛋非常受待见,有些人恨不得把引窝蛋(放在鸡窝里的鸡蛋,吸引母鸡前来下蛋)都拿来卖了。要是大姐夫有事儿三两天没过来,八龙村的人就开始想念他们这个鸡蛋女婿了,看到爹老远就喊:“王十八,你那鸡蛋女婿出啥事了,这么多天了还没见过来收鸡蛋?”“你会不会说人话呀,有你这样损人的吗?你家才出事呢,你家天天出事!”爹一听到别人叫大姐夫“鸡蛋女婿”就来气,刚好没话反驳,就找茬回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继续干他的事情。

二姐的公公是大队支书,婆婆经营村子的代销点。一家看似经济条件好,论幸福跟大姐差远了。祠堂的事让二姐夫一家面子尽扫,一家人对二姐很有意见。生活中凡是遇到二姐的事,全听二姐的婆婆安排。每天早上,二姐的公公第一个起床,站在院子里咳嗽两声,所有人都跟着起来,婆婆烧火,二姐掌勺。待吃过早饭,二姐夫开着拖拉机去公社拉活,婆婆去代销点站柜台,地里活大部分落到二姐身上,公公有事就骑上自行车到大队部转一圈,没事就叫几个村里的小巴结到地里帮会儿忙。二姐夫的工资全部上缴给他娘,全家人的每一分开支都要通过婆婆,表面上看着二姐家里殷实,其实二姐身上连一分可自由支配的钱都没有。

这还不算,二姐流产以后,虽然中间怀过几次都无疾而终。时间一长婆婆公公就开始对二姐不满,经常当着二姐的面指鸡骂狗、指桑骂槐。有一次,大姐夫收鸡蛋经过二姐家,二姐的婆婆叫住大姐夫,让二姐把鸡窝里的鸡蛋收了拿出来卖。二姐回到院子里,把全部的鸡窝找了个遍,一个鸡蛋也没收到。二姐走上前去:“娘,你是不是把鸡蛋都收过了,怎么鸡窝里一个鸡蛋也没有?”

“没有就没有,谁说我收起来了?”二姐的婆婆生气地站起身,在旁边折了一根荆条打着旁边的母鸡,“让你说谎!让你说谎!明明是自己不下蛋还埋怨别人!再不下蛋我给你卖了!”二姐的婆婆一边撵着母鸡一边恶狠狠地说着,母鸡被撵得四处躲藏。这话明显是说给二姐听的,二姐钻到屋里默默地流着眼泪。

俗话说“大孩儿稀罕小孩儿娇,可怜就在半中腰。”三姐作为姊妹几个当中的半中腰,虽然在娘家住着,但受的苦最多。我们家除去大姐二姐还有七口人,虽然不算村子最大的人口,但家里就爹跟我两个男人,我平时在上学帮不上一点忙,即使放假或星期天,爹也舍不得让我干一点活。因此爹就把三姐当成一个男劳力使,三姐不但要跟着爹干地里的庄稼活,还要帮着娘做一些针线活和其他的家务,她一年到头没有一天闲着。这还不算,爹怕三姐再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像二姐一样给家里招来麻烦,每天把三姐看得死死的,不让她跟任何外人接触。三姐本来指望着长大了能像大姐一样找个婆家逃离出去,可爹是个财迷,每个媒婆到家里来给三姐提亲,爹第一句话就是“我家三儿虽说是个女孩,那可比得上个男劳力……”他的言外之意本就是想多要点彩礼,他要把前几次的损失全部在三姐身上追回来。有好几个跟三姐很般配的对象都被爹的彩礼吓退。曾经有个媒婆,不知怎么没跟爹说到一块,荷包蛋也没喝,指着爹的鼻子挖苦:“王十八,你这是在卖闺女呀,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你闺女值不值那个价!都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不赶紧嫁出去我看你能等到啥时候……”不管媒婆们怎样说怎样骂,爹就是抱着一根老弦弹,在儿女们的婚事上他很有主见,他嘴上经常挂着一句话:“爱娶不娶,你出不起彩礼有人出得起,大不了我自己当个男劳力养在家里,反正怎样都不吃亏。”

眼看着三姐都二十多的人了,一连几年都没人来给三姐提亲了,姓张那边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都结婚有了孩子,剩下的男孩要么离过婚带有孩子,要么身有残疾还不务正业。三姐彻底绝望了,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丝希望,她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要么做爹的奴隶跟着他干一辈子活,要么让爹狠狠敲诈一笔彩礼嫁给一个不务正业或者一个残疾人。但两个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对自己的未来不抱一丝幻想。

三姐平时表面上对爹恭恭敬敬唯命是从,可内心对爹早已恨之入骨,她要报复这个毁了她一生幸福的大财迷。她曾经想过趁爹不注意时从后面给他痛快地来一刀。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这样不妥,这样一旦没把爹给弄死,自己又要坐牢,岂不是陷入更深的泥潭?到那时活也不成死也不成。这些天她的脑子里一直充斥着“死”这个字,并且像着了魔一样,睁眼闭眼都是死,睡梦中全是些血淋淋的场面。

这天红妹送完我从学校回来,日头还挂在半空中,晒得人胳膊发烫。大门关着没上锁,红妹上前推了推,里头的门闩插得死死的。她踮着脚喊了两声“三姐”“娘”,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叫狗吠都没有。红妹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把眼睛凑到门板的缝隙里使劲往里头瞅。

这一瞅,红妹的魂儿差点吓飞了——院里的桃树上,三姐正吊在那儿,脚下的木凳翻倒在一旁。“救命啊!快来人啊!三姐上吊了!”红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哭腔,嗓子都喊哑了,双手使劲拍打着门板,掌心拍得生疼也浑然不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滚。

村里人本就离得不远,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喊声,都扔下手里的活计呼啦啦往我家涌来。几个壮实的汉子合抱起旁边的一截大木头,“一二三!”齐声喊着号子往大门撞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旧的木门连带着旁边的土墙头一起塌了,碎土坯散了一院子,黄蒙蒙的灰尘扬得老高,呛得人直咳嗽。红妹捂着嘴穿过浓密的灰尘,像疯了似的冲过去,踮起脚尖抱住三姐的腿就往上提,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三姐,你挺住”。后面的人紧跟着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三姐从绳子上解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红妹蹲下身,才看清三姐头发梳得溜光,穿的是四月会上买的那件平时宝贝得跟啥似的从来没舍得穿的新衣裳。可这会儿,三姐的脸乌青乌青的,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脖子上勒出一道又深又紫的血印,看着吓人得很。

“三姐……三姐你醒醒啊……”红妹跪在地上,双手轻轻摇晃着三姐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三姐的新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三姐的身子软塌塌的,像一摊没了骨头的泥,又像被放了血的猪似的一动不动,连一丝呼吸都没有。红妹的手摸到三姐的脸,冰凉冰凉的,这股寒意瞬间从指尖传到心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哭得更凶了:“姐,你别吓我啊,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个死女子,成心不让我安生,死也不找个地方,非要死到院子里给一家人增加晦气!”爹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走进来,他一听到三姐在院子里上吊很是生气,一路上自言自语没一句好话。爹走上前来,拨开人群,狠狠一巴掌扇到三姐脸上:“要死你死到婆家去,别给我在这里增加晦气!”三姐的脸被爹一巴掌扇扭了个方向,身子随着动了一下。

“爹!你疯了!”红妹猛地回头,看见爹这一巴掌扇下去,眼睛都红了,胸中的火气和心疼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扑过去一把将爹推翻在地。爹踉跄着坐倒在地上,手里的旱烟袋都滚出去老远。红妹顾不上看爹,赶紧跪回三姐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三姐的脸扶正,双手捧着她冰冷的脸,额头抵着三姐的额头,哭得撕心裂肺:“三姐,你醒醒……是我,我是红妹啊……你不能丢下我……”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又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一遍遍地喊着,嗓子都喊哑了。

三姐被爹狠狠扇了一巴掌,封闭的气门打开了一点点,仿佛在沉睡的梦中被人捂着一样难受,一个意念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徘徊:走吧,永远离开爹,离开这个没有一丝希望的世界,让爹一分钱彩礼都得不到。

“姐……你醒醒……姐,我是你妹妹呀,你醒醒……”红妹在一边毫不放弃地摇着三姐的身体,拼命地叫着喊着。

三姐的脑子里慢慢有了意识,她听到红妹带着哭腔的呼唤,她太难受了,她不想睁开眼睛,甚至不想把这一口气呼出来,一丝微弱的气息在她的意念里徘徊,只要她稍一迟疑,生命都将随即离她而去。

看着三姐毫无生气的样子,红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三姐的身子,把脸埋在三姐的肩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把脸颊弄得脏兮兮的:“姐,你回来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闹小脾气了……”

“别哭了,她已经死了,这个死女子,心可真够狠!”娘走过来拉了一下红妹,想把红妹从三姐身边拉开。

“不!我姐没死!她不会死的!”红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像核桃似的,她一把挣开娘的手,又扑到三姐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醒醒!我是红妹啊!你要是醒了,我以后天天帮你割草、喂猪,把你的活儿都包了,你醒醒好不好……”她一边喊,一边轻轻抚摸着三姐脖子上的血印,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姐一定能醒过来,一定能。

一声声微弱的呼唤从三姐的耳朵里传入大脑,是那么遥远,那么缥缈,仿佛寂静的夜里从远方飘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若隐若现。但分明能听见是红妹的声音,对,就是红妹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红妹还有谁能这样惦念她?三姐一感动,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随之微微舒了一口气。

“姐!你流泪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红妹一眼就看见三姐眼角的那滴泪,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惊喜地叫出声来,双手轻轻晃了晃三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眼泪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一次,是高兴的泪,是松了口气的泪,“太好了……姐,你吓死我了……”

“什么?她醒了?!”爹吃惊地走过来,“总算没白养你这个白眼狼,多少还能挽回点彩礼钱。”爹看着三姐自言自语地说。

“王十八,说啥呢,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你那点彩礼钱。”张族长颤颤巍巍地走到跟前,扶了扶厚厚的老花镜,毫不客气地批评着爹。又扭过来抚摸着三姐的头发心疼地说:“闺女,坚强点,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今天只当你死了一回,以后别听你爹的,啥都有了。”

“张老头,你说啥话,我的闺女不听我的让她听你的?”爹听到这句话像被针扎了一下跳起来,指着张老先生的鼻子训着,这是我见爹第一次对着别人发火,在他的心里绝不容许别人来破坏他的财路。

“王十八,你要是把王树给逼死,一分钱都见不到喽,赶紧给她找个婆家送了吧,再耽误下去,下次能不能救过来还说不定了。”老先生生气地用手捣着爹的脑子说着。

“是啊,是啊,王十八,你还是听咱张老先生说的,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众人在一边附和着,爹默默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三姐王树的婚事被人们提上议程,大家都帮忙撮合。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在祠堂祖宗面前,姓张那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拿着三十块钱,放了一挂鞭炮就把三姐给领走了,全程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爹在一旁叹息:“早知这样还不如早点把她嫁了,现在连一头猪的价钱都不如,哎!白养了这么多年!”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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