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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七月，是我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个月。大家本来以为我很优秀，结果我这次成绩还不如路对面的张永顺。因此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我不是不想考师范，而是我根本就考不上师范不得已才报的高中（在那个年代，师范录取分数线要比高中高四十分以上，一个县一年录取人数不超过十个。）这样一来，人们再一次确认我小学毕业考试的卷子是跟红妹换了名字的，甚至怀疑我这些年的成绩全都是假的。
我没报考上师范本来是我个人的事，可在这特殊时期，我一个人落榜好像整个王家都落了榜，整个家族在八龙村都感觉矮了一截。不知不觉我成了整个家族的罪人，爹已经直起来的腰再一次弯到我没出生时的样子。无形之中，我家和张永顺家的矛盾逐渐上升到家族矛盾。这让爹对我和红妹看管得更加严了，平时没事就不让我出院子，红妹也不允许跟张永顺有任何接触，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也不行。
路东边的张家与我们这边的王家大不一样，张永顺一个人考上师范，他们每家每户都洋溢着喜庆色彩。特别是张永顺他爹娘，一下子变得大方多了，见了认识或者面熟的人，老远就笑眯眯地打着招呼，而且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话语最后都不忘客气地邀请对方到家里坐一会儿。爹特别讨厌他们这种张扬，每遇到这种情况他就盼着人家真的去张永顺家做客，并且转过身子在没人的地方小声咕哝：“有啥稀罕，再过三年，我儿子考个更大的大学，当更大的官，永远压着你那小崽子，让你们永世不得翻身，看你还张扬不张扬！”“呸呸，让你喊让你叫，一下子把你家吃穷喝干，看你还在人场叫唤不叫唤？”说着还不解气地在地上吐上几口唾沫，再用脚踩上几踩。
熬过漫长的七月，高中就要报名上学了。上学这天，没多少东西要带，可红妹还是执意要送我送到公社里的公路上。我知道红妹心思，对于上学这件事，她虽然没说什么，却一直是她心上的痛。几乎每个夜晚，红妹都是枕着我的旧课本或者张永顺送的笔记本入梦。我知道这是她对知识的渴望，有好几次我都想问她写的什么，但我不敢去触摸她的心灵，去触摸她心灵深处的痛。不过还好，每次都能看见里面有一根红头绳，这多少让她对生活充满一些甜蜜和浪漫。
我特想让张永顺也来送送我。不知为什么，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这么希望跟张永顺在一起待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也行。也许这些天我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我被否定的时间太长了，确实想让张永顺这个大学生来肯定一下我……但这些理由似乎都不大充分。不光是我，看得出红妹也希望张永顺来。我们俩一块出来，刚走出人们视线，她就开始不断回头张望，她多希望张永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啊！可是结果总是让她一次次失望，每一次回头，道路上除了我们俩再没有其他人，甚至连平时的野兔也没有出现。红妹还是不死心，不时地往后瞅，瞅着瞅着，瞅的频率就变小了。她有些生气，甚至不想或者说不敢再往身后看，她怕看到的依旧是空旷的山谷，依旧没有她想看到的影子。
路上静悄悄的，我跟红妹并排走在路上，两个人的脚步由不一致慢慢变成一致，空气仿佛窒息了一样。“哎！”红妹终于叹了口气，“哥，你说永顺哥为啥没来？”“不知道。”“你猜想一下。”“不知道！”我照样回答这三个字，我心里对张永顺失望到极点，所有的猜测都对我俩不利。空气再一次陷入沉寂，简直就像死了一般，山谷中响着我们俩有节奏的脚步声。
到了公社里的公路上，刚好遇到客车从远处走来，我上了车，红妹送我到车上揉着发红的眼睛说：“哥，记着自己的选择，好好学习，争取将来考个更好的大学，给咱王家直直腰！”红妹说着，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一点。我赶紧接住行李安慰：“放心，我一定会的，你别多想，估计是他爹管着不让出来，说不定张永顺在你回去的路口等你。”“哥，那我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红妹就是再困难也要供你上学。”听到这里，我的心里彻底控制不住，眼泪汹涌地从眼睛里狂奔而出。是啊，这几年来，要不是红妹养羊，我早就上不起学了，从小到大我就像个弟弟一样一直都是红妹在照顾我。
车开了，距离慢慢模糊了红妹的影子，远远地看见她还站在公路边拿着红头绳朝我招手，泪水再一次从我眼里奔涌而出。
傍晚，八龙村的广场上坐满了人，张永顺也在里面，这些人显然又在谈论我和张永顺，看到红妹从大路上回来，这些人立马变成了哑巴，一个个都不说话。张永顺站起身，故意找了个话题扯到祠堂上问张二狗：“二狗，你胆子大不大？”
“大……大……咋哩……”张二狗疑惑地看着张永顺结结巴巴地回答。
“胆大晚上敢不敢一个人来祠堂？”
“老祖宗……老祖宗的灵魂都在里面，你小子……你小子不想活了……”张二狗有些害怕地说，用手抓了一下发麻的头皮。
“看你小子啥胆识，连个女人都不如，要是红妹都敢。”张永顺跑过来摸了一下张二狗的头笑着说道。
“你小子，别……别……别拿人家红妹说事，有种你今晚一个人来试试，敢……敢说你……你是大话说在前，别……别……别看我识字少，但我……但我比你实诚……”张二狗的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大家在笑声中渐次离去，张永顺走过去用一只手搂着张二狗的肩膀：“试试你的胆子，我今晚在这等你，你敢不敢来？”说着故意扭头看了红妹一眼，好像专门让红妹听见。“谁不知道……你……你这是……劝二球过河（河南南阳方言，指自己不敢干的事劝别人去干。）……你……你这大学生……鬼主意多着呢！我才不听你糊弄！”张永顺和二狗说着走着，时不时偷偷扭过头看红妹一眼，若无其事地朝家里走去。这分明是在向红妹传递信号，可红妹有些生气，故意扭过身子装作没听见，连瞧都不瞧他一眼。
晚上，夜深人静，整个八龙村进入沉睡状态，红妹穿好衣服，轻轻地推开门领着阿黄朝祠堂走去，整个村庄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红妹提心吊胆走在路上，觉得每个门缝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可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依旧毫不犹豫地向祠堂走去。她得赶紧到祠堂去，万一永顺哥在那里等不到走了岂不遗憾？想到这里红妹加快了脚步。
到了祠堂，祠堂的门还像往常一样一直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显得更加阴森可怕。“永顺哥”红妹压着声音叫了一声。里面没有声音，红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狠狠地在心里骂自己多情，但是她很快又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张永顺一定会来，一定是被他爹盯着抽不开身。红妹在外面站着不敢进去，可站了一会儿又怕别人看见。思考片刻，她唤了阿黄一起进去。刚走到大门口，立刻感觉一股黑咕隆咚的东西像一张网一样向她撒来，一个个鬼魂在牌位上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发像铁丝一样变得发硬发直。她有点透不过气，弯下腰摸了一下阿黄，阿黄温驯地舔一下她的手，她站到门口再也不敢往里进，一只手一直摸着阿黄。
“你个死张永顺！”红妹在心里生气地骂道。一想到张永顺她的心里马上平静下来，什么黑暗呀、灵魂呀、鬼神呀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迈着脚步又往前跨进一步，也许是心理作怪，这一进来反倒不那么害怕了。她慢慢地回味着等待着，等待着心爱的人早点到来。她理解张永顺的难处，这几天，他们一家人像打了兴奋剂一样高兴。特别是张永顺他爹，感觉自己儿子像中了状元一样，觉得谁都配不上他那宝贝儿子，不让他跟任何农村的女孩接触。特别是红妹，张永顺哪怕看上一眼都要接受他一通教育：“都大学生了，还跟农村姑娘眉来眼去，到学校好好谈一个，咱家一下子由一个吃皇粮的变成两个吃皇粮的，将来老了之后，正中间的牌位咱不放谁敢去放？”
张永顺终于来了，他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广场。他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比平时加快了许多。他站着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着空旷而又黑暗的广场，弯着腰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红妹的名字，生怕被别人听见。
广场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阿黄从祠堂里走出来。看到阿黄，张永顺高兴地跟着往祠堂里走去。红妹还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根本没听到张永顺的叫声，忽然看到门口一个黑咕隆咚的影子，吓得“啊”的一声往地上倒下去。
“是我，红妹”张永顺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抱住红妹的腰，让红妹伏在自己肩膀上。红妹的身子吓得像被抽了筋一样软绵绵的，双手变得冰凉冰凉，无力地攀着张永顺的脖子。“别怕……是我……”张永顺紧紧地抱着红妹安慰着。过了很长时间，红妹才缓过神来，用双手捶着张永顺的胸脯啜泣：“你个死张永顺，你个死张永顺……”
张永顺默默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好让红妹把内心的恐惧全部释放出来。红妹捶打了一会儿，恐惧的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才发现自己被张永顺抱在怀里，害羞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就在这儿，看把你吓的！”张永顺心疼地说着，把红妹又搂紧了一些。
红妹轻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把头伏在张永顺的肩上，任凭张永顺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全身的神经彻底放松，刚才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
“还怕不？”张永顺握了一下红妹冰凉的手问。
“开始有点怕，一想起你就不怕了，现在更不怕了。”红妹伏在张永顺的怀里幸福地说着，转而又问张永顺，“你呢，你一个人来怕不怕？”
“我跟你一样，开始有点怕，一想到你，什么鬼神了，什么我爹了，全甩到一边儿了。”
“红妹，你真好，为了我你啥都替我想。”
“你不也是，要不你为啥要报考师范？”
“红妹！我的红妹！”张永顺激动地又叫了一声红妹的名字，他没想到红妹能明白他不上高中上师范的心思，抱着红妹幸福地说：“我没选错，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一辈子都能理解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分配到别处，我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跟你一起了。”
“你真傻，你不想走出大山了？不想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了？”
“不，我哪儿都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就是我最大的世界。”
“永顺哥，你真傻。”红妹鼻子陡然一酸，眼泪扑簌簌地从眼里落下来，激动地用双手搂着张永顺的腰，把整个身子跟对方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爱，终于从两个年轻人的内心深处表达出来，虽然没说出口，但是那么的甜蜜，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在所有祖宗的面前，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你我，紧紧地搂着对方，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凝固了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