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武奇的头像

周武奇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7
分享
《红头绳》连载

第二十三章 残冬闹曲起争端,一纸家书乱少年

进了腊月,八龙村像是被撒了把酵母,一下子“发”了起来。忙碌了一整年的庄稼人,总算能放下锄头歇歇了,等到二十三小年这天,更是正式踩进了过年的门槛。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早早就飘出带着豆香的炊烟——磨豆腐的石磨“吱呀吱呀”转着,白花花的豆浆在大锅里咕嘟冒泡;扫房子的媳妇们踩着梯子,把积了一年的灰尘扫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细雪;偶尔传来几声杀猪的吆喝,混着孩子们的欢叫,让整个村子都裹着股热热闹闹的年味儿。

到了傍晚,村口附近那几家就会在空地上拢起一堆大火。人们揣着烤红薯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旁,粗瓷碗里的玉米酒冒着热气,一边哄着怀里啃糖块的小孩,一边扯着东家长西家短。只要罗嗓子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围着火堆的人立马会腾开中间的位置,有人还会添上几根粗木头,让火苗蹿得更高。没等大火烧得旺透,敲锣的、打镲的、抱鼓的人就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铜锣“哐哐”响,镲片“嚓嚓”碰,不一会儿,火堆旁就围得密不透风。主人家还在往火里添柴,火苗窜出一米多高,烤得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又退,却没人舍得离开。小孩子们最兴奋,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冻得红肿的小手团着雪球,趁谁不注意就往人脖子里塞,然后“咯咯”笑着跑开,留下被冻得一哆嗦的大人在后面笑骂。

红妹这些天,像是揣了颗甜里裹苦的糖,一半是暖,一半是烦。暖的是张永顺的眼神——每天早上,她借着上厕所的由头,总会往路对面的张永顺家望一眼,而张永顺也准会站在院子门口,隔着那条结了薄冰的土路,跟她悄悄递个眼神。那目光软乎乎的,像开春的太阳,能把她心里的寒气都晒化,直到路上传来脚步声,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去,一个钻回院子,一个躲进厕所,生怕被人看出破绽。可烦的是张福和张杰的纠缠——张福总像块甩不掉的膏药,见了她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张杰更甚,总觉得自己是支书的儿子,不管红妹愿不愿意,都要凑过来“护着”她。更让红妹没察觉的是,她和张永顺这偷偷摸摸的眼神,全被躲在自家院墙后的罗嗓子看在了眼里,罗嗓子手里攥着羊鞭,嘴角勾着算计的笑,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腊月二十六这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小河里结的冰厚得能走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罗嗓子约了几个爱唱锣鼓曲的人,凑到隔壁二婶家的院子里——二婶家的院子大,还搭着个晒粮的棚子,正好能容下一群人。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红妹远远地看见张永顺也在人群里,便裹紧棉袄走了过去。锣鼓敲了几曲,人们停下来歇气,张福立马像得了信号,搓着手笑嘻嘻地凑到红妹跟前:“红妹,你看这鼓锣镲都在这儿,咱俩也对唱一曲呗?”

“不会唱!”红妹头也不抬往旁边挪了两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咱八龙村的人,谁不会唱两句锣鼓曲?不会唱,那算啥正宗的八龙村人?”张福不依不饶,伸着手想拉红妹,“没事,我教你,我唱一句你跟一句……”

“你找别人去,我要回去喂羊了!”红妹气呼呼地把张福的手推开,转身就往大门走。

“哎,王丫头,你这就不对了!”罗嗓子见红妹要走,立马从棚子下站起来,声音尖得像刮冰凌,“前几年你去我家借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躲着我们的!那时候你嘴甜着呢,‘罗婶子长、罗婶子短’,叫得比谁都亲。”她说着,还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红妹的语气:“婶子!我是来看您来了,您家的羊真壮实……”说完还故意扭了扭脖子,引得院子里的人“哄”地笑开了,有人还拍着大腿叫好。

“你这是胡说!”红妹被罗嗓子气得脸通红,攥着衣角的手都在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都在这儿吵啥呢?”正在这时,张杰拿着副牌从外面走进来。张福一见张杰,刚才的嚣张劲儿立马没了,说话都结结巴巴:“没……没啥,就是……就是想跟红妹对个曲儿……”

“没说啥?没说啥你拦着人不让走?”张杰把木柴往墙角一扔,眼睛瞪着张福,语气里满是不屑。

“没……没拦着!就是……就是张福想让红妹跟他对锣鼓曲,可他那模样,就是癞蛤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群里的张二狗突然开口,他平时说话结结巴巴,可一见村干部或者村干部家属,立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凑上来讨好张杰。

张二狗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人笑得更欢了,像锅里炸了麻花似的,齐刷刷的目光全落在罗嗓子和张福身上。张福的脸瞬间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低着头就想往外走。

“走啥走?不是想对歌吗?来,我陪你对!”张杰一把拉住张福的胳膊不让他走,语气里满是挑衅。

罗嗓子见张杰欺负儿子,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张杰跟前:“哎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太子哥’吗?怪不得说话走路这么横,是仗着你爹是支书,想在这儿耍威风?”

“就横了,你能咋地?”张杰梗着脖子,一点也不怵,“别以为你比我大几岁,就能在我面前摆长辈架子,我不吃你这套!”

“好啊,口气倒不小!”罗嗓子说着,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对着敲锣鼓的人扬了扬手,“你也不看看今天这是什么场合——这是唱锣鼓曲的场子,不是你爹开的计划生育大会,想抓谁就抓谁!张福跟你一样,都是光棍一条,没违反计划生育,你敢再拉他一下试试?”她说着,两手往腰上一叉,扯着唱歌的大嗓门喊:“不是要唱锣鼓曲吗?有本事,跟老娘在这锣鼓上比一比,看谁横!”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村里人的心窝子——这几年搞计划生育,支书(张杰他爹)没少带人去各家催节育、做结扎,不少人心里都憋着气,觉得是支书让他们“断子绝孙”,尤其是那些被强制结扎或流产的,更是恨得牙痒痒。经罗嗓子这么一挑,院子里的人立马开始起哄:“太子哥,来一个!太子哥,来一个!”还有人直接敲起了锣鼓,“哐哐嚓嚓”的声音把气氛推到了顶点,显然是在给罗嗓子助威。

张杰唱锣鼓曲哪是罗嗓子的对手?他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又不肯认输——他眼珠子转了转,等着锣鼓声一停,立马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给周围的人散着:“各位叔伯婶子,抽烟抽烟,别跟我一般见识。”村里人拿了烟,再想到支书的威严,没人再敢大声起哄,就算有人说话,也都是支支吾吾的,谁也不得罪。张杰见没人帮罗嗓子,心里有了底,他自己点上一根烟,绕着罗嗓子和张福转了一圈,故意放大声音问:“刚才你们母子俩说啥了?谁听清楚了?跟我说说!”

“谁没听见?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罗嗓子急了,指着敲锣鼓的几个人喊, “你们说,刚才我们是不是在跟红妹说话,没招惹他张杰?”

可敲锣鼓的人刚拿了张杰的烟,谁也不肯开口,只是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家伙什。

“你看,没人应声吧?”张杰得意地笑了,走到张二狗身边,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二狗,你刚才不是说话挺利索吗?再说说,刚才张福想干啥?”

张二狗这辈子都没被张杰这么“重视”过,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接过烟结结巴巴地说:“记……记……记得!刚才张福……张福想拉红妹对曲儿,还……还拦着不让走……”

张杰拍了拍张二狗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别急,慢慢说,没人催你。”说着,还掏出打火机,亲自给张二狗点上烟。张二狗受宠若惊,腰杆都挺直了,像个受了赏赐的功臣,他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罗嗓子和张福,用从未有过的流利语气喊:“刚才张福想跟红妹对锣鼓曲,红妹不愿意,他还拦着!这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平时结巴的张二狗,居然能说得这么利索。张杰更得意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圈吐在张福脸上:“找的就是这句话,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样的没脸没皮!”

罗嗓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杰的鼻子骂:“你说谁没脸没皮?你也不跑到小河的冰面上照照自己!你比我们强多少?说我们是癞蛤蟆,人家红妹不理我们,难道就理你了?不理你,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门!”

罗嗓子这话,把焦点对准了红妹,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齐刷刷地落在红妹身上,有好奇的,有看戏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再怎么也比你强!”张杰不服气,伸手就去拉红妹的胳膊,“红妹,别理他们,咱们走!”

“放开我!谁跟你是‘咱们’?”红妹使劲甩开张杰的手,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怒气。

“太子哥,你听见了吧?”罗嗓子笑得更得意了,堵在大门口,像尊门神似的,不让红妹和张杰出去,“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是不是癞蛤蟆,可不是你说了算,是人家红妹说了算!”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朝着红妹挤了挤眼,又故意往张永顺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算计,明眼人一看就懂。

张永顺站在人群后面,罗嗓子那一眼,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他吓得心里一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红妹。好在罗嗓子没把话说透,只是接着对张杰喊:“不过呢,这只‘白天鹅’最后落到谁家,现在还说不准!王十八要的是彩礼,谁家给得多,谁就有戏!我罗嗓子把话放在这儿,过了腊月,我们家就去王家提亲,你们家要是也想提,尽管来!咱们比一比,看谁的彩礼多!”她说着,又朝红妹看了一眼。这一眼,既是警告红妹别跟张永顺走太近,也是在给没在场的王十八通风报信。谁都知道,罗嗓子家现在是村里的养羊大户。自从分了地,别人都舍不得用粮食喂羊,只有罗嗓子敢把家里的余粮全拿来喂羊,没几年就养了百十来只羊,家底比谁都厚。

红妹被罗嗓子说得满脸通红,心里又羞又急。她倒盼着罗嗓子把话挑明,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跟张永顺在一起了。她忍不住往张永顺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可张永顺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邮递员的叫喊声:“张永顺!张永顺在家吗?你的信!”八龙村好几年没来过信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张永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往门外走。罗嗓子见状,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张永顺让开道,所有人的目光,又全聚集到了门口的邮递员身上。

张永顺接过信,指尖碰到信封时,还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偷偷往红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信塞进棉袄里,像偷了东西似的,头也不回地往自家跑。回到家,张永顺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信,手指笨拙地撕开信封。信纸一抽出来,李娜那调皮的字迹就跳了出来,像是能看见她写这些话时的模样。

乡巴佬:

回到家这些天,过得还好吗?没我的日子,你有没有想我?回来这几天,我妈天天说我变了——说我变得蛮不讲理,变得不体谅人,还变得越来越懒。现在待在家里,我要听我父母的唠叨,还要按她的要求洗碗、扫地、学做饭。这些事,在学校的时候,不都是你帮我做的吗?现在突然要自己干,真不习惯。

以前总觉得,没你在也没什么,可现在才发现,我早就习惯了有你的日子。有你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能喊你过来帮忙;我不高兴的时候,还能跟你发脾气,你从来都不生气,就默默听着我抱怨。

乡巴佬,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待在家里了。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你,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那憨憨的样子;想起你每天帮我拿饭缸、打开水;想起写作业的时候,你总先帮我写完,再写自己的……

不写了,我妈又在喊我学做饭了。等开学了,再找你“算账”!

祝你新年愉快,万事如意!

你的同桌:李娜

1983年12月25日

张永顺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李娜穿着花格裙子、睁着大眼睛的模样,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窗外的冷风“呜呜”地刮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灌进他的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门口,悄悄往对面的王家望了一眼,只见红妹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往院子里走,显然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红妹确实没好气,她刚回到家,爹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把她训了一顿,说她“不害臊”,跟张福、张杰在外面“疯闹”,丢了王家的脸。红妹委屈得很,晚饭一口没吃就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听二姐说,她去给红妹送热水时,看见红妹正对着一个红皮笔记本发呆,笔记本里还夹着一根红头绳——那是去年张永顺偷偷送给她的。见二姐进来,红妹赶紧把笔记本藏了起来。二姐还说,那天夜里,她总听见红妹屋里有翻身的动静,怕是一整晚都没睡着。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