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红妹的紧张与隐秘的幸福中又滑过两个月,秋意渐浓,寒风裹着凉意掠过八龙山,天地间添了几分萧瑟。红妹把自己裹进厚厚的毛衣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刻意挺直腰背,尽量收紧腹部,可日渐隆起的小腹,终究藏不住那悄然孕育的生命。她以为这般遮掩便能瞒过众人,却不知村里的长嘴妇们早已把目光黏在她身上,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这天清晨,村里的饭场格外热闹,男女老少端着碗筷聚在大槐树下,一边扒饭一边唠着家常。路对面的三嫂眼尖,瞥见我爹也在人群里,眼珠一转,故意拔高声音,对着众人扬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红妹这阵子越看越不对劲?”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妇人便搭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着红妹的意味——如今不少人家的子女都在红妹的小地毯厂挣钱,大伙对她的态度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刻薄,反倒多了几分顾忌。“能有啥不对劲?我看你是织地毯手艺学不会,见人家红妹生意红火,心里不痛快吧!”
三嫂被噎了一句也不恼,放下碗筷,伸手解开自己的上衣扣子,拍着自己平坦的肚皮,故意说得更明白:“我可不是眼红她挣钱!我说的是她的肚子!你们看她,之前跟张福过了那么多年都没生过娃,如今这肚子,比我这生过俩娃的都要鼓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饭场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揣摩着:“莫不是红妹在外头认识了大老板?要不咋能把地毯生意做得这么大?”立刻就有人反驳:“不可能!算命的早年就说她是白虎星,跟张福那么多年都没动静,这才几个月工夫,咋可能就怀上了?再说她天天守着学堂,织工们都看着呢,也没见她跟哪个男人来往过!”还有人往坏处猜:“该不会是得了啥怪病,肚子肿起来了吧?搞不好命都要保不住了……”
爹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吃得下饭?赶紧端着碗,低着头匆匆往家里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远处的罗嗓子,心里却咯噔一下。她越想越不对劲,若是红妹怀孕的事坐实了,那当年红妹怀不上孩子,原因定然在自家儿子张福身上!这事绝不能传扬出去,不然张福这辈子别想再娶媳妇了,就连张顺将来娶媳妇也要受影响,这样一来,张家以后岂不是要断后了?她必须立刻马上去落实这件事,还要想办法把局面扳回来。
罗嗓子几步追上来一把拦住爹,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热情:“王十八,你赶紧回去问问你家红妹,是不是怀着我家张福的孩子就离了婚?真要是这样,我张家不计前嫌,还收留她,让她搬回来住,好好养胎!”爹心里一慌,赶紧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躲闪:“罗嗓子,你可别在这栽赃人!红妹已经嫁出去又离了,她的事跟我老王家没关系,别再来缠我!”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生怕被这件事黏上。
三嫂的话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趁着红妹上厕所的时候,偷偷躲在墙角观察她的肚子,不过一天工夫,红妹怀孕的消息便被彻底证实。各种流言蜚语如春天的柳絮般漫天飞舞,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好奇孩子的父亲是谁,一时间把红妹推到了风口浪尖。
罗嗓子摸清了实情,第一时间拽过儿子张福,追问他离婚后有没有偷偷跟红妹来往。在确认张福离婚后就再没跟过红妹,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后,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生出一个算计——儿子不能生育的事绝不能泄露,只要能让红妹承认这孩子是张福的,谁也不会怀疑。到时候把孩子当成亲孙子养,总比过继别人的孩子要强得多。
打定主意后,罗嗓子立刻备了些糕点、布料当礼品,托人送到我家。爹一看有这等好事,顿时喜出望外——一来再也没人敢说红妹是白虎星,老王家也能抬得起头;二来红妹这个寡妇能再回张家,也是他一桩心事。他爽快地收下礼品,带着罗嗓子一家,浩浩荡荡地朝红妹的学堂走去,身后还跟着一大群闻讯赶来凑热闹的村民。罗嗓子走在人群中间,故意抬高声音,对着围观的人训斥道:“看啥看!我们是去接儿媳妇和亲孙子回家,有啥好看的!”语气里满是装出来的得意与幸福。
一行人堵在学堂门口,爹朝着屋里喊了一声:“红妹,你出来一下!”红妹闻声走出来,看到门口这阵仗,又看了看罗嗓子手里的礼品,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爹赶紧上前,压低声音劝道:“红妹,你婆婆是来接你回去的。你就跟她回去吧,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红妹立刻皱紧眉头,语气坚定地反驳:“爹,你说啥呢?谁看见我怀孕了?我没怀孕!我还要织地毯,没空跟你们瞎闹,你们赶紧走!”说罢,就要转身往屋里去。
“傻闺女,都这时候了还瞒啥!全村人都看见了,你以为能瞒多久?”爹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听爹的话,生气归生气,跟你婆婆回去,从明天起就别织活了,专门在家养胎,多好的日子!”
红妹猛地甩开爹的手,力道大得让爹踉跄了一下。她抬眼扫过围观的人群,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躲闪,声音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字字铿锵地对着众人宣告:“不可能!我的孩子只属于我,跟张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挺了挺微微隆起的小腹,哪怕隔着厚毛衣,也透着一股护崽的强硬,“我自己怀的娃,我自己生、自己养,不攀附任何人,更不需要给孩子认个不相干的爹!”话音落,她不再看爹的窘迫与罗嗓子的算计,转身就往屋里走,背影挺直如松,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硬生生压下了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爹被红妹甩开,顿时慌了神,赶紧对着罗嗓子摆手:“罗嗓子,你也看见了,这闺女我管不了!她到你家就是你家的媳妇,这事跟我没关系,你就是把她绑回去,我也不插手!”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小声嘟哝:“这傻闺女,放着好好的福不享,非要把自己架到火上烤,真是自找苦吃!”
罗嗓子见状,立刻换了副模样,凑到学堂门口,用卑微的语气对着屋里的红妹道歉:“红妹,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一家对不起你,我不该骂你,不该冤枉你。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今天是真心来接你和孙子回家的,你就跟我回去吧!”
红妹听到这话,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她往前站了半步,主动将自己置于人群中央,没有半分羞怯,对着罗嗓子、对着围观的众人毫不客气地驳斥:“别在这装可怜博同情!你就算磕破头道歉,这孩子也不是你家的种!”她抬手指向罗嗓子身后的张福,声音陡然拔高,“你敢问问你家张福,离婚后他碰过我一寸肌肤吗?自己儿子不行,生不出娃,就想打我孩子主意,想抢我的孩子遮丑,做梦!”她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满是积压多年的愤懑,“我王红妹就算一辈子孤苦,就算被人戳脊梁骨,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认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当爹,更不会让你张家拿我的孩子当遮羞布!”红妹的话掷地有声,围观的人都被她的气场慑住,瞬间安静下来。
罗嗓子一看软得不行,立刻变了脸,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声音尖厉,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我的命咋这么苦啊!我家张福结婚那么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盼个孩子,红妹好不容易怀了孕,出生证还是他俩一起办的呢,张福这孩子,咋就这么没福气啊……”她一边哭一边喊,明着是诉苦,实则是要把这孩子强按在张福头上,哪怕红妹不回张家,也要让村里人都以为这是张福的种,等孩子长大了,再想办法让他认祖归宗。
就在这时,张永顺从远处骑着那辆半旧自行车过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拐过弯,就看见学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声夹杂着罗嗓子的哭声飘过来。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红妹挺直的背影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身体瞬间僵住,手脚都变得僵硬起来。眼神里的慌乱像潮水般蔓延开来,瞳孔微微收缩,不敢再多看一眼。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后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车把,连呼吸都屏住了,脚下猛地用力蹬车,自行车像离弦的箭般往前冲,速度快得几乎要失控。他甚至不敢放缓车速,连眼角的余光都刻意避开那片人群,生怕有人认出他,生怕红妹朝他看来,更怕自己被卷入这场风波,毁了自己的工作与体面。红妹恰好瞥见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带着几分狼狈的躲闪,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掠过一丝尖锐的疼。但这份疼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骨子里的强硬彻底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