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哥,不,现在我该正儿八经叫他大姐夫了。大姐夫娶大姐虽说费了些周折,总的来说还算顺利。可打这时起,他在八龙村就落下个“鸡蛋女婿”的外号——村里人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少,见了他都爱这么喊。大姐夫来村里收鸡蛋,只要那浑厚的嗓门一喊“收鸡蛋喽”,全村人就知道是“鸡蛋女婿”来了,跟着就把家里攒的鸡蛋都拎出来卖给他。大姐夫也不恼,反倒乐意听这称呼,每次有人这么叫他都乐呵呵地应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可爹偏就反感这外号。他总觉得大伙喊“鸡蛋女婿”,不是在叫大姐夫而是在骂他是“鸡蛋”,是窝囊废,连闺女都得靠鸡蛋换回来。或许是他太敏感,或许是想找个由头多要彩礼,反正二姐的婚事,就这么被他搅得一团糟。
这年冬天,眼看着要过年了,大姐领着大姐夫回了趟娘家。那会儿大姐已经挺了个大肚子,走路慢悠悠的。下午返程时,刚好遇上了结婚时送他们的那辆拖拉机,开车的小伙子也姓马,叫马强,跟大姐夫一个村。两人岁数相仿,可论辈分,马强比大姐夫高一辈。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倒也热闹。走到一条小河边,马强停下车加水,加完水,他看了大姐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大姐夫说:“我说侄子,赶趟四月会就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听说嫂子家可是六朵金花,能不能也给我介绍一朵?”“你这是想自降一辈跟我做挑担啊?这乱辈分的事,想都别想!”两人哈哈一笑,只当是句玩笑就接着赶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马强随口一句玩笑却被大姐记在了心里。夜里睡觉,大姐夫伸手想摸大姐的肚皮,感受下儿子的胎动,大姐却轻轻把他的手推开了。
“咋了?咱儿子还这么娇气?”大姐夫笑着打趣。
“没咋。”大姐的语气带着点嗔怪,“下午马强说的事你咋直接就给推了?”
“啥事?”大姐夫显然早把下午的玩笑忘到了脑后,一脸茫然,“我咋记不起来了?”
“就是给我妹妹说亲的事!”大姐坐起身,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马强跟二妹挺合适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家的情况,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能早把妹妹拉出来一天是一天。”
大姐夫没吭声,大姐伸手拧了他一把:“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大姐夫赶紧讨饶,“明天就去办……不对,六腊月不提媒,这是老规矩,等过了年三十再说。”
“你可得当回事!”大姐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是我亲妹妹,也是你小姨子,咱得早点帮她跳出那个火坑。”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过往在王家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大姐的心头,不知不觉两人就搂着睡着了。
大姐夫住的村叫马家洼,村旁边有座山,山顶上有块巨石,形状像一匹昂首的马,马家人就在旁边建了座马王庙。每年大年初一上午,全村人都要去庙里烧香拜马王,祈求一年平安顺利。初一这天,大姐在家歇着,大姐夫一个人上山敬马王。刚到山根就遇上马强从山上下来。“马强,来求啥呢?”大姐夫笑着问。虽说论辈分他们是叔侄关系,可两人不是近门,岁数又相当,平时都直呼其名。“求媳妇啊!”马强咧嘴一笑,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语气,“想把你小姨子求到手,就看你肯不肯牵这根线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又不像玩笑,让人捉摸不透。大姐夫倒干脆当场就拍板:“行!这线我牵了!”旁边烧香的人一听立马起哄:“哟,这要是成了,你们俩是按姐妹排辈还是按叔侄排辈啊?”两人被闹得脸红,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赶紧分开了。
大姐夫回家就把这事跟大姐说了。初二那天,大姐就回娘家拜年,专门找二姐征询意见。一家人在堂屋喝茶时,大姐把二姐单独叫到里屋。大姐刚把事儿一说,二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俩人越聊越投机,干脆躺到床上接着说。二姐摸着大姐圆鼓鼓的肚皮羡慕地说:“大姐,你真幸福,我都快羡慕死了,这次的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办成,可不能自己幸福了,就把妹妹撂在一边不管了!”“哪能呢?”大姐点了点二姐的鼻子笑着说,“这不是正为你操心嘛。”
聊了一会儿,二姐忽然红了脸娇滴滴地问:“大姐,都说……都说那事很疼,是不是真的?”“啥事?生孩子啊?”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故意逗她,“那疼也没办法,是女人都得走这一遭,要不然男人娶媳妇干啥?”“不是生孩子!”二姐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子,“是……是结婚那事。”“你这小鬼精!”大姐忍不住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托付自己了,知不知道害臊!”二姐被说得满脸通红,刚好听见娘在厨房喊她,赶紧趁机跑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咋就鬼使神差问出了这话,只觉得脸像火烧一样烫——看来,她是真对马强动了心。大姐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该怎么做了。
这事大姐没敢告诉爹。临走时,她让我和二姐跟她回马家洼“回礼”,还让我们多住几天。爹一听,立马乐了——这可是大姐嫁出去后我们第一次去她婆家拜年,压岁钱肯定不会少。他一边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一边爽快地答应了。当天下午,我就跟着大姐和二姐一起去了马家洼。
到了马家洼,大姐一家热情得不得了,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们。初三那天,大姐夫特意带我出去串门,中午还在别人家吃了饭没回家。我当时还纳闷为啥大姐夫只带我一个人出去,后来才知道,我们一走,马强就来大姐家跟二姐见面了。这次相亲,俩人一见钟情,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个天天凑在一起玩,马强和二姐的感情飞速升温,动作也越来越亲昵。马强出手也大方,经常给我们买瓜子、糖果。渐渐地,我就被这个大方的小伙子“收买”了,开始主动叫他“马哥”。二姐听见了,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样甜。
初六那天,公社里要办秧歌比赛。马强一大早就开着拖拉机来喊我们去玩。那天,公社里的商店都开门营业了,街道两边时不时传来开业的鞭炮声,红色的炮纸铺在地上像一条红艳艳的红地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山水、花鸟、三国英雄,还有唐僧师徒,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马强把拖拉机停在街西头的打麦场,然后带着我们逛商店、买零食、挑玩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虽说一天下来,秧歌、旱船没看多少,可我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到了晚上,公社里还要放电影,放的是当时最火的《铁道游击队》。我们当即决定看完电影再回去——反正有马强的拖拉机,大灯一开,啥也不怕。
电影一开场,很快就进入了激烈的战斗片段。紧张的剧情、演员精彩的表演,像磁铁一样吸住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我们时而为游击队的胜利拍手叫好,时而气得直骂小日本鬼子,完全忘了周围的人和事。大姐和大姐夫在后面偷偷地拧来掐去打情骂俏;而二姐和马强,不知啥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夜黑沉沉的,远处的银幕忽明忽暗,把周围人的脸照得一闪一闪。马强拉着二姐,偷偷摸摸地跑到停拖拉机的麦秸垛旁。黑暗像一层遮羞布把两人的羞涩都盖住了。两人积攒了几天的感情,像干柴遇上烈火,瞬间就熊熊燃烧起来,最终在这荒郊野外,越过了雷池,私订了终身。等我和大姐看完电影找过来时,二姐正红着脸系衣服扣子,马强则一边帮她摘去头上沾的麦秸,一边傻呵呵地朝我们笑。
“上车,回家!”大姐赶紧扭过头,捂住我的眼睛沉声说道。几个人都没说话,默默地上了拖拉机。马强发动车子朝着马家洼的方向飞快地驶去。半路上,马强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唱起了卖饺子的锣鼓曲:“一个呀,大姐呀,十六七八呀,挑着扁担呀,挑着扁担卖扁食,卖呀卖扁食呀啊!”马强一唱,大姐夫也忍不住跟着和:“卖呀卖扁食呀啊!”一边和,一边把手不老实地放在大姐的腿上捏了捏。大姐狠狠把他的手甩开,低声呵斥:“都在呢,注意点形象,像个姐夫的样子!”
“大姐,这不是高兴吗!”马强在前面开着车嬉皮笑脸地说。
“谁是你大姐?好好开你的车!”大姐还在为他俩晚上的事生气。
“反正早晚的事!”马强说完接着唱:“葱丝呀,姜丝呀,鸡蛋丝呀啊,吃着那个香喷喷儿,香呀么香喷喷儿呀!”
“香呀香喷喷呀!”虽说还在生气,可唱到最后,大伙还是忍不住一起和了起来。那欢快的歌声,像黑暗里的一道光明亮又直接,把每个人心里都照得亮堂堂的。
初七那天,我和二姐带着大姐给的压岁钱回了家。二姐明显舍不得走,临走前,频频朝着马强家的方向张望——她多希望马强能来送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可直到我们坐上拖拉机也没见马强的影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清明。山上的树木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冬天的寒意彻底消散,一个充满生机的绿色世界正慢慢铺展开来。人们脱掉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可这几天,二姐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的身体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自从过完年,她的“亲戚”就再也没有来过,乳房也比刚发育时还要肿胀。听村里洗衣服的小媳妇们经验,她这是怀孕了。
这是个既幸福又可怕的消息。幸福的是,她很快就能嫁给马强逃离这个家;可怕的是,要是被村里人发现她未婚先孕,不仅跳不出火坑,还会被拉到祠堂前活活打死。她急得团团转,天天盼着清明节快点来——按照村里的风俗,清明这天,大姐要回娘家给祖坟烧纸钱。可大姐那会儿已经快临盆了,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清明节前两天,她就让大姐夫拿着纸钱,替她回娘家上坟。二姐在坟地的人群里,几次想跟大姐夫说话都没好意思开口。直到没人的时候,大姐夫主动问她:“二姑娘,是不是有啥事?”二姐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姐夫,你让马强……赶快来提亲吧,越快越好。”
“咋了?这才几天没见就等不及了?”大姐夫笑着逗她,转身就要走。
“不是!”二姐急得拉住他,“你就告诉他,让他抓紧时间,一定要快点!”
“好,我记着了。”大姐夫看她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不再打趣,扭过头看了一圈认真地说,“你大姐还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你可千万别忘了!”二姐在他身后再次叮嘱,“要是忘了,直接告诉我姐也行,就说我……我等不及了。”
大姐夫回到家,把二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姐。大姐一听,立马就猜到了原委,当天夜里,就挺着大肚子去了马强家商量二姐的婚事。事情还算顺利,马家家境殷实,开口就在大姐彩礼的基础上又加了五十块,在他们看来,只要能顺利娶到媳妇多花点钱不算啥。
第二天,大姐就回了娘家把这事跟爹摊牌。爹面无表情地说:“只要彩礼到位,别的都不重要。别像你结婚那样,把钱花给别人,还落不下个好名声,让人骂我是‘鸡蛋’。”“爹,你咋这么说呢?”大姐急了,“那是村里人喜欢你女婿才给起的外号!”“马勇是谁的女婿?说他是‘鸡蛋女婿’,不是说我是‘鸡蛋’还能说谁?”爹态度强硬地打断大姐的话,“这次的彩礼,一分都不能少。不用办酒席,也不用通知别人,直接让他们把人领走,省得麻烦。”说完,他站起来,砰的一声甩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姐看看门外,又看看我们姐弟几个,撑着腰慢慢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想留大姐住一晚,还没开口二姐就急忙说:“大姐,那你可快点!”
“二姐,你咋能这样?”我生气地朝她吼着,跑过去拉住大姐的手,“大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都不叫她住一晚,还赶着她走!”
大姐蹲下身,轻轻整理着我的衣角,眼里含着泪说:“我的顺子没白疼,还想着姐姐。知道家里还有个牵挂我的人,姐姐就知足了……”说着说着,大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在家,你们多干活少说话,别跟爹犟嘴,照顾好自己。”说完,她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直到后来长大,我才明白大姐当时的心情——那是对家的眷恋,对爹的绝望,更是对二姐的担心。
二姐结婚那天,马家带着彩礼和礼品,还请了一支唢呐队,热热闹闹地朝八龙村赶来。可爹根本没打算大操大办,只让娘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饭菜,等着客人来。客人到了门口,没有鞭炮迎接,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有我们一家人站在院子里迎接,爹一个人拿着一盒烟在门口站着。
虽是春天,可空气瞬间就像冻住了一样。唢呐声停了,锣鼓声歇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马家人不解地看着我们家,又疑惑地看向马强。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支客(帮主人招呼客人、指挥场面的人)跟前,拿过人家手里包着红纸的斗(里面装着彩礼和礼品)笑着说:“等你们半天了!屋里请,屋里请!”
支客弯腰朝院子里扫了一圈,脸瞬间沉了下来不高兴地说:“进啥进?就你这巴掌大一张桌子,够我们这么多人坐吗?让我们站着喝西北风?”
“够坐、够坐。”爹赔着笑,“你们坐,我们站着就行,喝杯茶再走。”一边说,一边打开礼盒,看到里面的钱,眼睛都亮了,朝着三姐、四姐吼:“王树、王叶,还不快把王草给马家送出来!”三姐和四姐像木头人一样,搀扶着二姐从屋里走出来。二姐一看这冷清的场面,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哭成了个泪人。
爹扫了二姐一眼,面无表情地朝娘跺了跺脚:“长着手干啥用的?外面的礼不知道去接?”娘一听“接礼”,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地跑出去。可马家的人都在气头上,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让娘自己捡。爹也不生气,佝偻着腰把一大块缠着红纸条的猪肉拎进了屋。
“马强,茶就不喝了,领着你媳妇走!”支客气得咬牙说,命令唢呐队:“吹!使劲吹!”唢呐手们也憋着气,卯足了劲吹奏起来,刺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迎亲队伍在刺耳的唢呐声中转身往回走。可刚走到祠堂前,就被八龙村的人拦住了去路。
支客以为是村里人拦路要烟要糖,赶紧拿出烟走过去。可张、王两家族的人连看都不看,冷冷地说:“一边去!这里是祠堂,轮不到你们马家说话。”支客心里一沉,知道是冲爹来的,赶紧走到大姐夫跟前:“马勇,快去把你老丈人请来,大伙儿是要找他说理哩!”
爹一听到消息,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就生气地朝大姐夫吼:“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闺女都嫁出去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们马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王十八,你说啥?”爹的话刚落,王家族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今天是谁在嫁闺女?嫁闺女跟卖猪仔一样,连族人都不通知一声,你让八龙村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家的后人以后还想不想进祠堂了?”
一听到“祠堂”两个字,爹瞬间像抽了筋一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背也比平时更驼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双手攥着,像作揖一样走到族长跟前。族长没接也没说话,冷冷地转过身朝祠堂走去。爹像个犯人一样,一边吼着我们在院子里不许出去,一边带着娘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远远望去,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爹的心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嫁闺女,居然会惊动这么多人。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应对。他走到广场中央,还没等大伙开口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求大伙了,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将来,我让他们带着礼品,一家一家给大伙赔罪!”
“王十八,是我们不放过你吗?是老祖宗不放过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有人大声喊道。“就是!嫁闺女不通知族人,生怕我们分你一份薄礼,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吞了!”“你收这么多彩礼,以后我们村的小伙子还咋娶媳妇?”“你这是卖闺女,不是嫁闺女!传出去,八龙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哪有姐妹俩嫁给叔侄俩,这像啥话?跟圈里的牲口一样,丢死先人了!坚决不能容忍!”
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责着,有嫉妒,有痛恨,也有对祠堂规矩的维护。他们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我们一家人都千刀万剐,不时有唾沫朝我们这边吐过来。
“王十八,你们家的人死后还想不想进祠堂?”张大爷(就是上次处理大姐和大姐夫事情的张族长)厉声呵斥。
“想!想!”爹跪在地上,头磕得像捣蒜一样,“求张大爷开恩,求大伙开恩!”那卑躬屈膝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想进祠堂,就按家法办!”张大爷伸出手,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根鞭子,“这事你亲自处理,打到大伙说停为止!”话音刚落,几个族人就把二姐拉到长凳上,死死按住。
二姐被按在冰冷的长凳上,单薄的春装根本挡不住寒意,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剧痛。她浑身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那双原本满是憧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与哀求,死死盯着马强的方向——她还在盼,盼这个让她托付身心的男人能站出来护她一程。可马强早被这阵仗吓破了胆,瘫在拖拉机驾驶座上,不敢说一句话。二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把目光落在爹的身上,那眼神里藏着最后的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哑声喊:“爹……饶了我……我……我的肚子里还有……”可爹看她的眼神,比寒冬的冰碴子还冷,满是怨恨,仿佛二姐不是自己的亲生闺女,而是毁了他名声、给他惹来麻烦的仇人。他攥紧鞭子,猛地扬起胳膊,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啪——!”清脆又刺耳的鞭打声在广场上炸开,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二姐的惨叫一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猫似的,凄厉又绝望,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道红印瞬间在她浅灰色的衣服上凸显出来,像一条狰狞的血蛇。“爹……”她挣扎着,可胳膊被族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每一鞭都带着爹的怒火,狠狠落在二姐的背上、腰上。二姐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从凄厉的哭喊变成了微弱的呻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得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一滩暗红的血顺着她的裤腿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血花,又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蔓延,像一条暗红的蛇。那血越来越多,很快就浸湿了长凳,染红了她的裤脚。
“流产了!是流产了!”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还有一丝幸灾乐祸。“没出嫁就怀娃,这是伤风败俗!丢尽了八龙村的脸!”“王家这是养了个啥闺女啊,简直是祸水!”“不能让她在祠堂跟前脏了老祖宗的地!赶出去!赶出去!”原本的指责声瞬间变成了更激烈的讨伐,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着二姐的方向扔过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前涌,脸上都是嫌恶的神情。
“王十八,还不快把你这丢人的闺女拖出去!别在这儿污染祠堂!”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跟着起哄:“赶出去!赶出去!”一边喊,一边朝我们围了过来。
爹像受了奇耻大辱,猛地站起来,拿起鞭子就朝拖拉机上的马强抽去:“好你个小兔崽子,都是你干的好事!”马强吓得赶紧钻到拖拉机底下,鞭子抽在铁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你害死老王家了!”奶奶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愤怒从人群后面传来。她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棍,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干枯的脸上满是皱纹因为生气而扭曲着。她一眼就看到了二姐身下的鲜血,还有众人嫌恶的眼神,胸口猛地一憋,朝着二姐的方向就冲。可她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利索,刚走两步,身子就开始打晃,像风中的枯叶似的。周围的人见状,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没人愿意伸手扶她,嘴里还嘟囔着:“别沾晦气!”“老东西也跟着丢人!”奶奶踉跄了两步,胳膊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抓住。“咚——”一声闷响,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拐棍滚出去老远,人瞬间就没了动静。
“娘!娘你咋了?!”娘的尖叫划破了广场的嘈杂,她疯了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奶奶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娘啊,你醒醒!你可别吓我啊!”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爹刚扬起的鞭子僵在半空,听到娘的尖叫,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看到倒在地上的奶奶和她额头上的鲜血,脸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怒火一下子被恐慌取代,连滚带爬地朝着奶奶跑过去:“娘!娘!”
“爹,救我!”二姐趴在长凳上,气息微弱得像游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抓住爹的裤腿,眼里的乞求像要滴出血来。
可爹此刻眼里只有晕倒的奶奶,他像是没听见二姐的哀求,甚至嫌她抓着自己碍事,猛地一脚踹开她的手厉声吼道:“滚!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那一脚踹得二姐身子一歪,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来,嘴里溢出一口血沫。这时我们几个不顾爹的吩咐也过来了,丫头妹妹看见二姐的境况,气得浑身发抖,她冲到拖拉机旁,一把揪住马强的头发使劲往起拽,红着眼睛嘶吼:“你起来!你去救二姐啊!看看她都成啥样了!你跟我爹一样,都是懦夫!是窝囊废!”她一边骂,一边用脚使劲踢马强的腿,最后“呸”地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唾沫里还带着哭腔。
马强被拽得头皮发麻,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从拖拉机底下爬出来,脸色惨白,不敢看二姐的样子,也不敢看地上的奶奶。迎亲队的人见状,赶紧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奄奄一息的二姐抬上拖拉机。马强像丢了魂似的,发动起拖拉机,油门一踩到底,朝着公社卫生院的方向逃也似的驶去,拖拉机的轰鸣声在慌乱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原本起哄的人群,看到奶奶晕倒、二姐生死未卜也都慌了神,没人再敢追究,嘴里嘟囔着“出人命了”“晦气”,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溜,转眼就散了个干净。广场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娘趴在奶奶身上哭天喊地,爹蹲在一旁手足无措,三姐四姐吓得浑身发抖,我和五姐站在原地,看着二姐流在石板上的血,还有奶奶额头上的伤口,浑身冰冷,连哭都忘了。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下娘的哭声和远处拖拉机渐渐消失的轰鸣声,凄惨又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