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回到家,把书包往炕沿上一扔,就翻出他那台宝贝似的半导体收音机摆弄起来。机身掉了漆,旋钮都磨得发亮,他却宝贝得不行,一会儿调调频率,一会儿贴在耳边听,嘴里还跟着哼几句跑调的流行歌。
星期日上学,他骑着自行车刚到村口,就撞见了张二狗。张二狗涎着脸凑过来,结结巴巴地把红妹的书被她爹烧了的事说了一遍,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乱飞。
张杰盯着眼前傻笑的张二狗,像是如梦初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跟着傻呵呵地笑了两声,随即脸色一沉,扬起手“啪啪”两声在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个耳光骂道:“傻逼,二球!”声音又急又狠,把张二狗吓得一哆嗦,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张杰没再管他,翻身上了自行车,脚下猛地一蹬,朝着八龙山的方向疯了似的奔去。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越骑越快,直到双腿发软、胸口发闷,彻底使不上劲儿了,才跳下来推着车走,粗重的喘气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八龙山顶,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服。抬眼一看,红妹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齐的刘海染成了金色,那根鲜艳的红头绳在发间格外扎眼,微风一吹,发梢轻轻晃动,连她被膝盖轻轻挤压的胸脯,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张杰的眼神瞬间直了,所有的疲劳都一扫而空,他松开手里的自行车把,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痴痴地注视着红妹,眼神里满是贪婪和痴迷。他越看越出神,脚下没注意,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声响像是给了他勇气,他猛地直起身,朝着红妹扑了过去。
红妹正沉浸在张永顺整理的笔记里,指尖指着书页上的字,小声念叨着,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直到一股蛮力袭来,她惊呼一声,被张杰重重地扑倒在地。笔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草地上,几页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红妹,别怕,是我,张杰。”看到红妹吓得脸色发白,张杰赶紧松开压在她身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红妹又惊又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想都没想,扬起手就给了张杰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这小手,真温柔。”张杰非但没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被红妹打过的脸颊,眼神里的猥琐更甚。
“流氓!无耻!”红妹看着他这副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到了极点,扬起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没想到张杰依旧站在原地,不怒也不反抗,脸上还带着贱兮兮的笑。
红妹本想再甩他一巴掌,可看到张杰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手举到半空又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张杰,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反抗。
“红妹,你真美!”张杰盯着红妹涨红的脸蛋越看越着迷,往前凑了一步柔声说,“让我看看你那小手,打疼了没?”说着,趁红妹低头看手的间隙,他猛地从后面再次扑了过去,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红妹的腰。
“滚!你个臭流氓!”红妹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惊恐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山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用力掰着张杰的胳膊。
“红妹,我就亲一口,就一口,亲完我就走!”张杰的声音黏腻腻的,说着,抱着红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脸往红妹的头发上凑,呼吸都喷在了她的脖颈上。
“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就叫了!”红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
“你叫,你尽管叫!”张杰得意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挑衅,“越大声越好,最好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在跟你好!”说着,他的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红妹的身上胡乱移动。
“恶心!”红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低下头,用牙齿去咬张杰的胳膊,同时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用指甲狠狠掐着他的手臂。张杰的手上、胳膊上瞬间被掐出了几个深深的血印,渗出血丝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依旧死活不肯放手,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得到手誓不罢休的狠劲。红妹拼尽全力挣扎着,努力把身子向前弯下去,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羊群里的阿黄。她脑子灵机一动,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唤道:“阿黄!”
话音未落,阿黄像是接到了命令,箭一般地从羊群里冲了出来,朝着张杰狂吠着扑来。张杰最怕阿黄,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松开了抱着红妹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红妹趁机挣脱出来,顺手拿起旁边赶羊的鞭子,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张杰的胳膊上。
“嘶——”张杰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依旧嬉皮笑脸地说:“真烈,连身边的狗都这么烈!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烈劲儿!”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来回抚摸着被鞭子抽过的地方,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那片红肿的皮肤,一脸享受地说:“舒服!爽!”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笔记本上,弯腰捡了起来,翻了两页,轻佻佻地说:“看啥呢?里面记的啥好东西!”
“不许碰它!”红妹一看他拿到了张永顺送的笔记本,急得不行,立马冲上去想抢。
“哟,果然是好东西!”张杰把笔记本举得高高的,不让红妹碰到,翻到扉页,看到上面张永顺的字迹,阴阳怪气地说,“又是那个贱男人送的吧?看我一会儿追上去怎么收拾他!”他说着,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阿黄,上!”红妹再次下达指令。阿黄立马扑了上去,对着张杰的自行车狂吠,还时不时地扑上去咬车胎。张杰吓得赶紧骑上自行车想跑,可阿黄穷追不舍,他只得一把扔下手里的笔记本,狼狈地落荒而逃。见张杰扔下了笔记本,阿黄才停下追赶的脚步,叼着笔记本,摇着尾巴向红妹走来。
张杰骑着自行车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他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八龙山顶,想到刚才和红妹的纠缠,心里依旧兴奋得不行。他跨上自行车,一边蹬一边高兴地唱起了当时流行的歌曲《过三关》:“翻过了一座山呢,又拐了一道弯,妹呀,妹呀,我来到了你跟前,只要你身边的狗呀,它不汪汪呀!我就算过了头道关呀,头呀么头道关哪,里格隆格里格隆格,头呀么头道关……”跑调的歌声在山路上回荡着,格外刺耳。
快到学校的时候,张杰远远就看到了我和张永顺,他猛地加快速度追了上来,一边捏着刹车,一边用双脚在地上蹭着减速,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我们面前挡住了去路。“咦,这不是咱们的大班长吗?”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张永顺,又歪着头看向我,阴阳怪气地说,“哟!大舅哥也在呀!”
“张杰,我跟福顺是好朋友,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张永顺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他不想在上学路上惹事。
“咦,咦。”张杰拖长了语调,脸上满是嘲讽,“你小子别在那里自作多情了!你看,这,这,还有这……”他伸出被红妹掐伤、抽打的胳膊,在我们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全是红妹刚才给我留下的纪念!我才是他未来真正的妹夫!”
“滚……”一听到他说欺负了红妹,我顿时火冒三丈,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我随手在旁边的柴垛上抽出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扬起来就要朝他抡过去。可还没等我的棍子落下,张永顺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死死地箍着大声说:“算了,福顺,忍一时风平浪静,咱惹不过他!”他抱得格外紧,胳膊像铁箍一样,任凭我怎样挣扎、蹬腿,都挣脱不了。
“哟,还没发现你挺有心计的!”张杰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看着张永顺,继续用最难听的话揶揄他,“原来课堂上看那些破烂书,都是为了勾引人家红妹啊!送人也舍不得买本新书,尽拿些发霉的破烂儿去忽悠小姑娘,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啥鳖形样子!”
张永顺像那天在课堂上被老师骂时一样,低着头,紧咬着嘴唇,不管张杰说多么难听的话,都不还口,只是用手更紧地抱着我,生怕我冲上去惹事。
“我警告你,红妹以后是我的人,你离她远一点!”张杰看着张永顺这副窝囊样,更加嚣张了,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张永顺的裤腿,“还真把自己当一泡牛粪了?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得上红妹那朵花!”说完,他轻蔑地笑了笑,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朝学校走去,还故意把车骑得歪歪扭扭的。
直到张杰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张永顺才慢慢松开了抱着我的手。我本以为他会跟我一起追上去扁那小子,没想到他非但不帮忙,还跑来阻拦我。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张永顺,你是不是男人?”
“嗯。”张永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根本不是个男人!”我更生气了,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戳,“别人那样侮辱红妹,你为啥不帮她?为啥不反抗?”
“他爸是村支书,咱惹不起……”张永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蜷缩着。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真想上去狠狠踢他一脚。
“以后别跟我一块儿走!你不配红妹叫你一声哥!”我大声吼着,用力把手中的树枝甩向旁边的大树,啪的一声,树枝被折成了两段落在地上。我狠狠地瞪了张永顺一眼,气呼呼地转身朝学校走去,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这一个星期,我对张永顺满是意见,尤其是他那天低着头“嗯”的那一声,像极了我爹在外人面前忍气吞声时的声音,让我打心眼里一百个看不起。整整一个星期,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放学路上,我故意走在前面,把他远远地甩在后面;上学时,也不再等他一起。张杰像是摸清了我们的矛盾,每天放学的时候,他都跟在张永顺身边,不停地骚扰他、羞辱他,一会儿骂他窝囊废,一会儿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张永顺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张杰在他面前如此猖狂的样子,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冲上去替红妹出一口气。可每次看到张永顺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我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故意把脚步放慢,走得远远地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任由张杰欺负他。
终于到了星期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沿着山路往家走。到八龙山顶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红妹早就把羊群赶到了这里,让它们在山坡上自由地吃着青草,自己则坐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手里捧着张永顺送她的笔记本,看得格外认真。她时不时地抬起头,朝路口的方向张望一眼,看我们回来没有。
“汪!汪汪!”红妹正看得入神,身边的阿黄突然警惕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敌意。红妹赶紧抬起头,顺着阿黄的目光看去,只见张杰骑着自行车色眯眯地盯着她,正朝着山顶驶来。张杰想在红妹面前耍帅,双脚在地上蹭着减速,可看到阿黄猛地朝他扑过去,吓得赶紧把腿往车梁上一缩,自行车失去了控制,像离弦的箭一样顺着山路往下冲去,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上,引得红妹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分钟后,我和张永顺先后从后面跟了上来。我看着张杰远去的狼狈背影,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走到红妹身边问:“没事吧?张杰没欺负你吧?”
“没事,有阿黄呢!”红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朝着阿黄唤了两声:“阿黄!阿黄!”阿黄立马摇着尾巴跑了过来,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红妹俯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阿黄的脑袋,自豪地说:“他敢欺负我,阿黄第一个不放过他,你说是不是,阿黄?”
“汪汪!”红妹的话音刚落,阿黄就欢快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这一幕引得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路上所有的不愉快,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永顺哥,咋不过来呢?”红妹笑着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张永顺,亲切地朝他喊道。张永顺听到红妹叫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迈开脚步,想往这边走。可他的目光一碰到我,脚步又猛地停住了,犹豫地把脚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书包带。
“过来呀,永顺哥!”红妹没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对劲,依旧低着头翻着笔记本,大声朝他喊道,“我正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呢!”
“嗯。”张永顺看了我一眼,小声应了一声,试探着伸出脚。见我没有要阻拦他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才慢慢放开步子,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永顺哥,你看这个记的是啥意思?还有这个,这个……”张永顺刚一走近,红妹就立马凑了过去,把笔记本递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几处笔记,小声向他请教。张永顺俯下身,认真地看着笔记本,耐心地给红妹讲解,有问必答,那股认真劲儿,比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时还要专注。
此时的我,像个多余的人一样被晾在一边。看着他们俩凑在一起讨论笔记的亲热劲儿,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唤过阿黄,拿起赶羊的鞭子,转身朝着羊群走去。
不料,这一幕刚好被从沟底地块里回来的爹看到。爹扛着锄头,看到红妹和张永顺靠得那么近,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扔下锄头,气急败坏地从沟底跑了上来,一把抓住红妹的手就往山下拽:“跟我回去!多大的姑娘家了,在这荒山野岭跟一个男人走这么近,像什么样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的目光扫到红妹手里的笔记本,一把抢了过来,朝着张永顺的脸上狠狠摔了过去,笔记本啪的一声砸在张永顺的额头上,又掉落在地上。爹指着张永顺,恶狠狠地警告:“以后离我家丫头远点!再敢跟她凑在一起,我饶不了你!”
张永顺木木地站在原地,额头上被砸出了一道红印,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
对面的山上传来张福唱锣鼓曲的声音,调子欢快,歌词却格外刺耳:“姑娘十七八(哟嚎依哟嚎咳呀),理财能当家(哟嚎咳呀),(仓仓刚才仓才才仓),养殖和种植哟嚎咳呀,村里一枝花哟嚎咳呀一哟嚎……”歌声在山谷里回荡着,衬得此刻的气氛更加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