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户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教室里更是乱糟糟的。后排男生在桌肚里偷偷掰起了手腕,前排女生凑在一起传看连环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小声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了周末前特有的松弛。张永顺早把数学作业写完了,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在旧书摊淘来的书,把桌斗扒开一道缝,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抵着手背,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眼睛死死黏在书页上,连眼皮都舍不得多眨一下。那书皮早就磨掉了,纸页发黄发脆,边缘卷得像晒干的柳叶,他却看得入了迷,连周围的喧闹都像隔了一层棉花,半点声音都没听见。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点点往放学的时刻挪,再有六七分钟这个星期就结束了——20世纪90年代以前,所有中小学校每星期只歇一天半,这最后几分钟的煎熬,比整节课都漫长。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大了起来,有同学把书包拉链拉开一半,课本、作业本胡乱往里塞,还有人偷偷把凳子往后挪,脚已经踩在了过道里,就等放学钟声一响,立马冲出去撒欢。就在这时,班主任吴老师从走廊里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嬉笑声、打闹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吴老师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埋着头的张永顺身上。他没说话,脚步放得更轻了,一步步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张永顺还沉浸在书里,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压根没察觉到周遭的异常。我心里一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胳膊一下,低声“喂”了一声。他却以为我在跟他闹着玩,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往我这边顶了顶,继续盯着桌斗里的书,嘴角还下意识地抿了抿。我还想再提醒他,吴老师已经走到了他跟前,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吴老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永顺以为还是我在捣乱,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打在吴老师手上,声音又脆又响:“滚远点,没看我在干正事!”他头都没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手指还夹着那页书没松开。
这话一出口,教室里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有人捂着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瞄着吴老师的脸色。张永顺这才觉出不对劲,猛地抬起头,眼里的专注还没散去,就撞进了吴老师的目光里。他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想把书往桌斗里推,身子像张被拉紧的弓一样往前倾,后背都绷直了。可他太慌了,书角卡在了桌斗边缘,没推进去,反倒顺着桌斗和大腿的缝隙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发黄的纸页散了好几张。
“笑啥笑?”吴老师皱着眉吼了一声,教室里的笑声顿时小了下去。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翻了两页,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对着全班同学说:“看看咱们班长,做作业都这么努力,将来不想吃国家粮都难。”
他这话一说,教室里的笑声更厉害了,比刚才还响,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趴在桌上直不起腰。“笑啥笑!”吴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我们生气地训道,“自己不努力,还不学学人家?”可他越训,大家笑得越厉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举着的书上,眼神里满是憋不住的笑意。吴老师这才察觉到不对,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头歪歪扭扭的山羊,书页上全是“山羊常见病防治”“羊饲料搭配”之类的字。
他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刚才的赞许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怒意。他双手攥着书,胳膊微微发抖,双眼盯着张永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来上学还是来放羊?想放羊就回家放羊去,下星期别再来了!”说完,他连作业都没布置,胳膊一扬,啪的一声把书摔在讲台上。那本又旧又黄的书本来就不结实,这一摔直接裂成了两半,好几页印着山羊插图的纸页掉了下来,被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一吹,像几片发黄的叶子似的在教室里飘来荡去。
教室里彻底炸了锅,同学们的笑声像决了堤的洪水,有人拿着作业本当羽毛球拍,在过道里追着打闹;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纸页,往空中扔着玩;还有人学着吴老师生气的样子,皱着眉模仿他说话。整个教室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粥,桌椅碰撞声、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放学的钟声响了,清脆又响亮,紧接着,操场上传来“当当当当当”的集合钟声——周末放学前要集合训话,这是学校的规矩。同学们这才停下打闹,手忙脚乱地背上书包,推着挤着朝教室外走去,路过张永顺身边时,还有人偷偷朝他挤眉弄眼。
人都走光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嗡嗡声。张永顺坐在座位上,盯着地上那一页页发黄的碎纸,肩膀微微耷拉着,刚才的慌乱和愤怒都没了,只剩下落寞。他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碎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缘捋平,叠在一起,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还轻轻按了按,生怕再弄坏了。
“哟,这不是咱们八龙村的高才生吗?这是准备回家放羊哩?”张杰那小子不知啥时候折了回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撇着,语气里满是揶揄,“不过也是,咱农村的羊肉就是正宗,自己养自己吃,放心!”
张永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任凭张杰怎么说就是不吭声,脸颊却憋得通红。“关你啥事?”我忍不住冲了过去,把他拉到身后,弯腰捡起最后几张散落的纸页塞进张永顺的书包里,拉着张永顺的手就往操场跑,“人家想干啥是人家的自由,轮不到你在这说风凉话!”
集合训话无非是强调周末安全,没几分钟就结束了。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白面馒头装进书包一起往家里走。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皮肤发烫,连一丝风都没有,路边的野草都蔫蔫地拉着脑袋。路上碰到不少同学,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有说有笑地走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我们耳朵里——“张永顺看养羊的书被老师骂了”“老师还以为他在看课本,结果是放羊的书”“他是不是想回家养羊啊”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朝我们这边瞟,带着几分好奇和调侃。
我和张永顺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快到八龙山脚下时,我实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永顺,你看那本书干啥用?你家又不养羊。”
“你也觉得我看这些书没用,是胡来?”张永顺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几分生气,一把从我肩上把他的书包夺了过去,背在自己身上瞪着我,“没心没肺的家伙!”
“你说谁?”我也火了,没想到我替他背了一路书包,还帮他怼了张杰,现在他居然这么说我。我走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张永顺想从左边绕过去,“除了你还有谁?”
“你个白眼狼!”我伸手抢过他的书包,紧紧攥在手里,生气地盯着他,“我替你背了一路书包,还帮你说话,你不但不感激,还说我没心没肺?今天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要不然我把你的书包从这半山腰扔下去!”
“你才是白眼狼!”张永顺也急了,一把抢过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本被摔裂的书,重重地拍在我手上,“红妹她一个人养羊,啥都不懂,你作为她哥,咋就不知道帮帮她?”他喘着气,眼神里满是委屈和着急,“这书是我特意给她淘的,想让她学学怎么养羊,你倒好,还说我看没用的书!”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身就往前走。
“我……我不是……”我拿着书,愣在原地,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我这才想起,前几天红妹确实躲在柴房里哭,问她咋了,她只说没事,原来是因为小羊羔得病了。我心里一阵愧疚,突然觉得张永顺比我更像红妹的亲哥,而我这个真正的哥反倒像个外人,连妹妹的难处都没察觉到。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没动过的馒头,追上去大声喊:“永顺,等一下!馍……馒头,你还没吃饭呢!”
张永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接过馒头没说话,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白白的馒头被他咬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腮帮子鼓鼓的。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也拿起自己的馒头,学着他的样子狠狠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路边,嘴里塞满了馒头,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刚才的怒气全消了,禁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又并肩一块,高高兴兴地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半晌了。红妹早就割完了草,把羊群赶进了羊圈,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等着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站起来迎了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书包笑着说:“回来了!”一边翻着书包找我的作业本,一边往厨房走,“我给你晾了茶,在堂屋的桌子上,你先喝着,我去给你做饭!”
“先别急着做饭。”我走过去,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那本被摔裂的养羊书递到她面前,“有本养羊的书,你先看看。”
红妹的眼睛更亮了,接过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黄的纸页抬头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惊喜:“你买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
“那谁买的?”红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的光却没灭,脸颊慢慢红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脸上挂上了一层甜甜的、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上心?”我故意卖了个关子,朝张永顺家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就是想确定一下。”红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拿着书快步朝厨房里走去。她的脸颊红得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嘴里还轻轻哼着村里庙会时唱的锣鼓曲:“一朵(呀哈)红花(呀哈)山顶开,满山满洼放光彩,放(呀么)放光彩……”声音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边听着红妹在厨房里哼歌,一边拿出作业本写作业。她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面条就端到了我面前。“你先吃,我去拿个东西。”她说完,转身跑进了自己的小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个东西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旧书里。她特意背对着我,遮遮挡挡的,可我还是看清了——那是一根红艳艳的红头绳,跟她头上扎的那根一模一样。
红妹一拿到这本书就看得入了迷。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把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着,时不时用手指点着书页,小声念叨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书上的内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托着下巴想一会儿,想通了,嘴角就会轻轻扬一下。那本书虽然破破烂烂,书角卷得厉害,还有几页缺了角,内容也不完整,可她却像得了宝贝似的,看得格外认真。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连那根红头绳都显得格外鲜亮。她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院子里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
爹从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叶,脸上满是疲惫。他一进院子,就看见红妹在看书,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放下锄头,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厉声吼道:“天天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咋能说没用呢?”红妹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委屈地看着爹,“这书里讲的是养羊的法子,能帮我把羊养好,咋就没用了?”
“农民就要有农民的样子!”爹不容分说,把书攥在手里,语气生硬地训道,“女孩子家,知道个男女有别、会做家务就行,看这些闲书有啥用?连活都顾不上干了!有这工夫,还不如去山上砍一捆柴火,去地里拔几棵草!”他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把书塞进了烧得正旺的灶膛里。
那本又旧又黄又破的书一碰到火苗,就“轰轰”地燃烧起来,发出淡黄色的火焰,还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煳味很快弥漫开来。
“书……我的书!”红妹大叫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恐和愤怒,一把推开爹,从灶台上抓过一根烧火棍就往灶膛里扒。她太急了,手指被火苗烫了一下,“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却半点没在意,还是不顾一切地用烧火棍扒着,后来干脆蹲下身,伸出脚往灶膛口的火苗上踩。火苗被她踩灭了,可书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中间十几页没烧透的纸,还冒着黑烟,边缘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红妹心疼地蹲下身,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还在发烫的书页,手指碰到焦黑的边缘,被烫得缩了一下,可她还是紧紧地捧着。她抬起头,愤怒地看着爹,眼里像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她又恨又亲的人捅一刀。可那愤怒里,又藏着深深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没掉下来。
“不许看就是不许看。”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转身朝堂屋走去,连看都没看红妹一眼。红妹坐在地上,闻着书页的焦煳味,慢慢翻开那些没烧透的纸页,从最里面找到了那根红头绳。她赶紧把红头绳攥在手里,藏进了衣兜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烧焦的书页叠好,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委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烧焦的书纸上,像小水珠落在干硬的泥土上,慢慢向四周扩散,留下一圈圈淡淡的、又干又涩的黑色圈圈。
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外人知道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四姐和五姐在饭场吃饭时传出去的。自从红妹开始养羊,爹对红妹多了几分心,四姐和五姐就心理不平衡了,总觉得爹偏心。她们俩从小就没上过学,一直在家里干活,帮爹种地、做家务,心里早就憋着怨气——怨恨爹把她们绑在身边,怨恨爹没让她们像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怨恨爹对红妹比对她们好。所以,家里一有啥事,她们就喜欢在饭场跟别人说,添油加醋地讲,好像这样就能出一口怨气似的。没过半天,村里姓张的人家就都知道了“红妹看养羊书被爹烧了”的事。
第二天下午,上学的时间都到了,张永顺还没出来。我站在他家门口喊了他好几遍,他都在屋里应“再等等”。我心里着急,又催了两三遍,他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用牛皮纸包的,看起来很新。
“红妹下午是不是在八龙山放羊?”走在路上,张永顺突然问我,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情绪——不是我和他之间那种勾肩搭背的兄弟情,也不是我和红妹之间那种亲人的牵挂,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的,却能让人感觉到暖意。
“是”我心里有点发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种语气,只能简单地应了一个字,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继续行走。
接下来的路上,两个人又像昨天中午回来时那样,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我还有点怨气,大概是怪我昨天没理解他的心思,也许是怪我没把他送给红妹的书保护好……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跟在他身后,只敢猜测不敢说话。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看见红妹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身边放着放羊的鞭子,羊群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吃着草。张永顺停下脚步,朝着山顶喊了一声:“红妹!”
红妹抬起头,看见是我们,立马站了起来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渗着汗珠,跑到我们面前,喘着气,刚开口说了一句:“永顺哥,你来了!昨天那书……我……”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涌了上来,声音哽咽着,像塞了一肚子的泪水,怎么都咽不下去。
“没事。”张永顺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到她面前,“这本书我在学校都看了几遍,里面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书里的主要内容都整理在这上面了,常见病防治、饲料搭配这些关键的,都写清楚了,你看看。”
“真的?”红妹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然后一把抢过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口,像是抱住了一件稀世珍宝。刚才的委屈、难过,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激动都凝结在眼眶里,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泄了洪的洪水一样,从眼眶里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和开心。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有些尴尬。看着他们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我故意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山景。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学去了。”张永顺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对红妹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叮嘱,“你把笔记本保存好,藏严实点,别让你爹看见了,再给烧了。”
“嗯。”红妹轻轻应了一声,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甜蜜和幸福。
张永顺朝我走了过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转过身,恋恋不舍地看了红妹一眼,然后才加快脚步,朝学校的方向跑去。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山脚下时,忍不住回头朝山顶看了一眼——红妹还站在那里,远远的,像个小小的影子。她仰着头,朝我们这边望着,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红红的,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