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就在我上高中这年，二姐在马家村的婆家生下了一个女婴。听大姐说，二姐生孩子那天，天空晴朗朗的，只有几朵像棉絮般的白云丝丝缕缕铺排在天上，看上去软乎乎的；地里的苞谷棒子早就熟透了，一个个挣破了外面裹着的绿包衣，露出金黄金黄的脑袋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麻雀在田埂上高兴地飞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凑着什么热闹。那会儿大姐正在自家地里掰苞谷，胳膊上挎着的竹筐都快装满了，一听说二姐要生了，她立马把筐子往田埂上一扔，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撒开腿就往二姐家跑。田埂上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她也全然不顾，心里只想着快点见到二姐和孩子。
跑到二姐家大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点也没有添丁进口的喜庆劲儿。大姐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发慌。她抬脚跨进院子，就看见二姐夫和他爹娘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三个人的脸色像蒙了一层灰阴沉沉的。见大姐进来，马强他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站起身客气地跟大姐打招呼：“她大姐，你来了？快进屋坐。”大姐一边敷衍着应了一声“哎”，一边急匆匆地往二姐的房间走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二姐的房间在堂屋和厨房的拐角处，是个狭小的偏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两扇门虚掩着，挡着外面的凉气。大姐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屋里昏惨惨的，光线暗得很，大姐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还没等她细看，就听见二姐在黑暗里带着几分虚弱却又难掩兴奋的声音：“大姐，你来了！”二姐说着，就用手摁着床沿，试着想坐起来。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大姐看见二姐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透着的光芒，像藏着两颗小星星。大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边轻轻按住二姐的肩膀劝她：“快躺下，刚生完孩子，可不能乱动！身子骨要紧。”一边顺势看了看床头那盏煤油灯，灯芯上结了厚厚的红色灯花，只发出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她随手拿起放在床头的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灯花拨掉，“啪”的一下，灯焰猛地蹿高，橘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小屋，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亮堂起来的房间里，大姐一眼就看到了二姐身边躺着的小婴儿，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均匀，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咋就你一个人在？”大姐皱着眉，疑惑地问二姐，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哪有女人生完孩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的？
“添人口了，家里高兴，他们都出去报喜了。”二姐躺在床上，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满眼温柔地端详着身边的孩子，眼神轻轻柔柔的，像拂过水面的春风。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一碰就会陷下去似的。二姐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着，浓浓的母爱从眼神里溢出来，快要满溢整个房间。小家伙大概是被灯光晃醒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瞅着跳动的灯焰，小手指头下意识地塞进嘴巴里，吸得“吧唧吧唧”作响，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格外可爱。
看到孩子这样，二姐的心都化了。她赶紧侧过身子把衣服撩起，别别扭扭地把乳头塞到孩子嘴里。孩子的嘴巴一碰到乳头就吮吸起来，可二姐一点奶水也没有，二姐赶紧又换了一个乳头，还是没有一滴奶水。小家伙吮吸了一会儿，吸不到东西就哭起来。看着可怜的孩子，二姐心里又急又无奈，生气地捏着乳房用力往外挤，可依旧没有奶水，鼻子一酸，忍不住啜泣起来。
“还没吃东西吧？”看着二姐伤心的样子，大姐皱着眉疑惑地问。
“嗯。”二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应了一声。
“饿着肚子，哪能给孩子生出奶水来？咋这么大意呢？”大姐说着转起身正要往外走，想去找点吃的，二姐家的一个女邻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走了进来。二姐也不客气，伸手就接过碗，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腾腾的饭把她的嘴烫得吸溜吸溜作响，她却毫不在意。
“慢着，别吃得太急，月子里吃烫东西伤身子。”大姐在一边急忙提醒着。二姐哪管得了这么多，此刻，在她的心里只有女儿，她要赶快吃，要多吃点，好让自己快点下奶，让女儿早点吃上自己的奶水。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一碗，抬起头急切地问：“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没，没了。”女邻居被她这吃相吓得愣了一下，迟疑着回答。
“咋才做这么一点饭，够谁吃呢？”二姐有点不高兴，话语中带着点怨气。她还没吃饱，怕不够奶水喂孩子。
“不是不给你多做，你才生孩子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伤胃。”女邻居解释道。
“我不管，我就要吃，我还要吃！”二姐心中现在满是孩子，哪顾得上什么伤胃不伤胃，说话中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给谁甩脸色呢？生个丫头有啥可神气的，有本事到自己家人面前甩去！”女邻居听了二姐的话，心里自然不高兴，翻了个白眼，一边说着话一边气冲冲地朝厨房里走去。
二姐好不容易生个孩子，心里头本就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热热闹闹的，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没想到被女邻居这几句话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内心的幸福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点一点地收缩，从胸膛里发出闷闷的铮铮响声，整个身体都凉到了冰点。一筐眼泪在眼睛里不停地打转，终于，她控制不住了，侧过身靠在大姐的肩上，压抑的哭声变成了失声痛哭。
“这话是谁说的？有本事让家里的男人出来生个孩子！”大姐一听女邻居的话就火了，一边朝着门外大声吼着，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故意让马家人听见。见外面没一点动静，她又拍了拍二姐的背安慰着：“没事，你看他们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吼两句他们就怕了。”接着给二姐拽了拽盖在身上的被子，继续朝外面大吼：“丫头咋了？丫头也是条人命，也是家里的孩子！想让人生儿子，就得先对人好点，连饭都不让吃饱，还想指望人生儿子？”
“大姐，你真好。”看着大姐全心全意为自己撑腰，二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感激地看着大姐。
“傻妹子，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大姐拿起刚才女邻居送来的空碗，又去厨房盛了一碗稀饭，端回来后一边吹着凉气，一边用筷子在碗里来回地搅动，还时不时用嘴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端着碗往二姐这边凑过来。见大姐过来，二姐伸手想接碗。“手拿开，大姐来喂你，这次咱不急，慢慢喝。”大姐说着，便把碗轻轻递到二姐的嘴边。
二姐没有直接张嘴吃饭，而是用眼睛怔怔地看着大姐，眼眶又红了，哽咽着又说了句：“姐，你真好，比咱亲娘都好！”
“傻女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快吃，吃完好下奶给孩子吃。”大姐温柔地劝着。
“嗯。”一听说吃完能下奶给孩子吃，二姐立刻收起情绪，张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稀饭就又喝完了。
果不其然，吃过饭不到一个钟头，二姐的乳房就开始发胀，二姐赶紧抱过孩子，迫不及待地把乳头送到女儿的嘴边，轻轻地在孩子的嘴巴上碰了一下。还在熟睡的孩子一闻到奶香，张开了小嘴巴就吮吸起来，二姐幸福地搂着孩子，一股温温细细的奶流顺着乳头滋滋地流进孩子嘴里，看着孩子吃奶的样子，二姐又一次流下眼泪。
这天，只有大姐一个人陪着二姐，二姐的房间冷冷清清的，院子里一整天也冷冷清清的，除了喊吃饭的声音，听不到一句说话声或欢笑的声音。
到了晚上，院子里热闹起来，只听见二姐的公公吩咐二姐夫：“去，把代销点的烟花全部拿来。”“死鬼，生个孙女不嫌丢人，还放啥烟花？”这是二姐婆婆的声音。“女人家知道个啥，高兴要放，不高兴更要放，好去去这晦气，也给社员们做个样子，不让他们看出咱不高兴，让他们看看咱支持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生男生女都不嫌弃。”“那也用不着全部拿来，那得卖多少钱？”“全部拿来，代销点就那么多，值不了几个钱，传出去就说咱生个孙女高兴得把代销点的烟花都放空了，说不定年终时还能给咱评个先进。”几个人在外面说着，大姐二姐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二姐搂着孩子，大姐看着二姐，谁都没有言语，屋里死一般的宁静。
不一会儿，二姐家的院子里，一个拖着长长尾巴的亮点，带着哨子一样的声音直冲云霄，伴随着一声巨响，在天空绽放出一朵美丽的图案。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不断地升起，图案在空中不停地绽放变幻，一时间整个马家村像过年一样热闹起来，天空像开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角角落落都被照得通明，村子在烟花的映照下变得时隐时现。人们端着碗从屋里钻出来，一边欣赏着美丽的烟花，一边谈论着二姐和她的女儿。时间整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响声过后，村子又恢复了宁静，被吓醒的婴儿在夜空中发出惊恐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