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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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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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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三十九章 贪父拦婚掀风波 红妹决绝嫁张福

鸡刚叫三遍,八龙村的土路上就踩出了稀碎的脚步声。支书家那两扇刷着红漆的木门没开一会儿,墙根下已蹲了一圈喜欢热闹的老人,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院墙外的空地上,张建军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搭灶台。他是村里出了名的 “掌勺把式”,手里拎着一口擦得锃亮的铁锅,“哐当” 一声扣在土坯上:“都给我搭稳些!这锅可是借了邻村老李家的,二十来斤重,要是翻了,今儿个谁都别想吃肉!” 后生们不敢怠慢,弯腰把土坯垒得方方正正,又从沟里挑来清水,倒在锅里时溅起的水花,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光。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就 “咕嘟咕嘟” 冒起了泡,张建军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扔进去,又撒了把花椒、八角,不一会儿,肉香就顺着热气飘了出去。一群半大孩子闻着味儿跑过来,扒着灶台边踮着脚看,最小的那个还伸手想去够锅沿,被张建军用勺子柄敲了下手背:“小兔崽子,急啥?等开席了,管够!”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又围到旁边切菜的妇女堆里,看她们把萝卜切成丝、把白菜剁成块,偶尔还能讨到一小块甜丝丝的青萝卜头。

大槐树下,接亲的响器班子早摆开了架势。吹唢呐的是邻村的吴老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腮帮子鼓得像个皮球,《百鸟朝凤》的调子从唢呐嘴里飘出来,绕着树枝打了个转,又飘到村东头去了。敲锣的后生力气大,“哐哐” 的锣声震得榆树叶都往下掉,惹得蹲在树杈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张大嘴坐在自家门槛上,耳朵竖得老高,脚指头在布鞋里抠来抠去。他媳妇罗嗓子正坐在屋里纳鞋底,麻线拉得 “嘣嘣” 响,见张大嘴坐不住,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今晚就别想进这个屋!” 张大嘴缩了缩脖子,又探头朝支书家的方向看了看,咽了口唾沫:“媳妇,咱这又是何必呢?人家是支书,今儿个这么大的场面,咱不去,往后在村里咋抬头啊?”

罗嗓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扎,猛地站起身,把鞋底往炕沿上用力一拍:“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是羊瘟,红妹那丫头说不定现在就是咱张家的媳妇!现在倒好,便宜了张杰那小子!” 她说着,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也提了起来,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往这边看。张大嘴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点,让人听见笑话。咱不去就不去,我去给你捎点好吃的回来,行不?” 说着,他从墙角拎起一个粗布米袋,往里面舀了二升苞谷 —— 这是村里办喜事时最常见的贺礼,谁家有事,都按这个规矩来。罗嗓子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纳她的鞋底,只是手里的麻线,拉得更紧了。

十点整,支客手里的红绸子一扬:“吉时到,接亲喽!” 接亲的队伍立马热闹起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举着 “喜” 字的后生,后面跟着吹唢呐的、敲锣鼓的,再往后是抬嫁妆的 —— 红妹的嫁妆不多,就一个木箱、一床花被,还有几个红布包着的盆碗,但抬嫁妆的后生们走得格外稳,脚步踩在土路上,“咚咚” 地响。

队伍刚到王家门口,就被爹拦在了门外。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双手叉着腰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槛上。送亲的亲戚们都愣了,其中一个辈分大的老头走上前:“十八,这是咋了?接亲的队伍来了,你咋不让进?”

爹斜了他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事都没商量好,想把人接走?没门!”支客赶紧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老哥,之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彩礼也给了,咋还变卦了?”

“彩礼?” 爹冷笑一声,“那是红妹那丫头跟你们说的数!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当家,她要的彩礼,那是她的,得全部陪送过去!我要的彩礼,是另外的!今天不给齐,休想从我家把人接走!”“那你要多少?” 支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两千五!一分都不能少!” 爹说得斩钉截铁,眼睛瞪得溜圆。站在人群后的我一听,立马冲了上来:“爹,你疯了!今天是红妹的喜事,你咋能这么做?”

“滚一边去!” 爹反手就是一巴掌,正好打在我的左眼角上。我只觉得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用手一摸,眼角已经红了一片,布满了血丝。周围的人 “轰” 的一声笑了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我捂着眼,转身就往屋里跑,大姐赶紧也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替我擦眼泪:“福顺,别跟你爹一般见识,他就是老糊涂了。”

媒婆在两家之间跑前跑后,鞋底都磨掉了一层,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可爹就是油盐不进,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 “吧嗒吧嗒” 响,嘴里还念叨着:“我养了红妹这么大,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张家!今天这彩礼,我必须拿到手!”

接亲的队伍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敲锣打鼓,锣鼓声里带着一股起哄的劲儿,引得更多村民围过来看热闹。我在屋里坐不住,又冲了出来,咬着牙说:“爹,你要是再这样,红妹今天就不出嫁了,我以后也不上学了!”

爹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你那是面子,张家那是面子,我就没有面子了?今天这事要是让步,我的脸往哪搁?”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对媒婆说:“你去告诉支书,今天我这个面子挣定了,商量不好,就别再来我家的院子!”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离预定拜堂的吉时越来越近,支书家的宾客们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站在门口往我家方向望,有人嘴里念叨着 “这王十八咋这么不通情理”。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她不嫁我嫁!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来做这个新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小英站在大槐树下,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她上身穿了件红得发亮的上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喇叭裤,头发烫成了卷儿,像城里的明星一样。村妇联主任赶紧走过去,拉着她的胳膊说:“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没跟你爹妈商量,可不能乱说话啊!”

李小英把胳膊一甩,仰着头说:“啥年代了,还兴父母包办婚姻?我爹早就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敢接,我就敢嫁!”

“好!”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村民们都兴奋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支书家的人一听,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支书的媳妇赶紧拉着李小英的手,往屋里带:“姑娘,快进屋,我给你找身新衣服!” 支客凑到接亲队伍领头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领头人点了点头,带着队伍就往回走。

爹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不对,赶紧跑出来,一看接亲队伍要走,急得直跳脚:“你们咋不接了?不是来接亲的吗?” 他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又喊:“别走啊!彩礼我不要了!你们把红妹接走啊!” 可接亲队伍根本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爹急得团团转,冲屋里喊:“王花!王树!王叶!快把红妹叫出来送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红妹在屋里早就听见了外面的事,她默默地跟在姐姐们身后,往支书家走。可刚走到支书家门前的大路上,就看见李小英披着块红缎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张家的大门。“哐当” 一声,大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村民们的欢呼声。

红妹站在路边,风一吹,她额前的头发飘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张永顺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眼神里带着点怜惜,可一看见她,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又低下头,看见张福和张大嘴正站在不远处笑呵呵地看着她。红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张福喊:“张福,接我,咱俩成亲!”

张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挠了挠头:“啥?”

“我说,接我,咱俩成亲!” 红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张大嘴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张福就往红妹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哎!来了!来了!” 他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了家里的罗嗓子,又转身往家跑,嘴里还喊着:“媳妇!媳妇!快出来!”

罗嗓子正在屋里生气,听见张大嘴的喊声,没好气地说:“喊啥喊?人家娶媳妇,你高兴啥?”

张大嘴冲进屋里,拉着罗嗓子的手就往外跑:“别生气了!红妹要嫁给咱张福!快跟我去接儿媳妇!”

罗嗓子愣住了,手里的鞋底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你说啥?我没听错吧?不是做梦吧?” 她伸手摸了摸张大嘴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不是在做梦,才赶紧往身上套新衣服:“哎!来了来了!”

两人刚跑到大路上,就看见爹正拦着红妹:“张福,想娶我家红妹,得按规矩来!让你爹妈来提亲,认亲、定亲、过彩礼,一个都不能少!”

罗嗓子赶紧走过去,笑着说:“亲家,今儿个是孩子们的好日子,咱就别讲那些老规矩了。走,咱先去喝碗鸡蛋茶,暖暖身子!”

爹还想说啥,红妹却一把挽住了张福的胳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现在起,我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 说完,她拉着张福头也不回地就往罗家走。我和姐姐们也跟了上去,留下爹一个人站在路边叫嚷:“你们…… 你们咋都这样?到底我是爹还是你们是爹?”

爹生气地看着罗嗓子,眼巴巴地看着红妹在我们的陪伴下朝罗嗓子家走去。

天渐渐亮了,太阳慢慢升了起来,天空像害了羞似的燃起红霞,透过窗户纸照在墙壁贴着的报纸上,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张福睁开眼瞥见被单上的红色血迹,惊喜地叫出声:“咦,还真是个雏!”一把将红妹搂进怀里就往她脸上亲。“滚!”听到张福的话,红妹生气地吼了一声,慌忙抓起被子裹紧身子坐起来。

张福看着红妹眼里的怒火,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捡起衣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对不起,我……我嘴笨,以为你早被张永顺和张杰这俩小子给祸害了,没想到……没想到我捡到宝了。”张福说着,又往她身边凑。“滚!”红妹本只是出于羞涩的抗拒,可“张永顺”“张杰”两个名字像针一样猛地扎进她的神经,那些被逼迫、被纠缠的委屈瞬间涌上来,她猛地拔高声音,一脚将张福踹到了床边吼道:“张福,以后还想不想碰我,想碰我就别再提这两个人的名字!”

“王红妹,王红妹。”张福撇了撇嘴想说什么,院外传来女人的叫声。张福不耐烦地朝外面吼:“谁啊?没看见是新婚之夜吗?捣什么乱!”

“是我,李娜,红妹的朋友。”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回应,伴着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赶紧穿好衣服朝外走去。看见李娜伸出一只手要拉红妹,张福跨一步挡在红妹身前警惕地问:“你想干啥?”李娜咯咯笑起来:“说你们闭塞还真不假,这都不知道?这是握手,见面的礼仪。”红妹看着眼前的李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距离感——是她身上的连衣裙?是她说话的语气?是她自然大方的姿态?这些都是红妹从未接触过的。她慌乱地看了李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问:“就你一个人?找我有事吗?”

院门口,李娜挎着包包站在朝霞里,穿一身浅色连衣裙,衬得身姿格外挺拔。看到红妹和张福,她笑着迎上来:“哟,新婚夫妻就是精神。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说着,大大方方地朝红妹伸出右手。

“你要回城?你不是张永顺的媳妇吗?不跟他过日子了?”张福一脸不解地插话。李娜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我在他笔记本里看到了你的名字,好奇红妹是谁,就找来了。我是城里人,爸妈已经在城里给我安排好工作了,怎么会来山里当媳妇?”

“这几天的事,让我看到了一个特别坚强的女人。”李娜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这村子里所有人,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我今天要回城了,特意来跟你告个别。”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递过来,“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有难处叫我,我一定尽力帮你。”这时,罗嗓子正拿着床单出来晒红,把有血渍的一面亮在外面让围观者看。李娜看了一眼生气地嘟囔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一点都不尊重人,真愚昧!”。“尊重?你们城里人懂个屁!”罗嗓子火气瞬间上来,嗓门拔高,“这是老规矩!不晒红,怎么知道我娶的儿媳妇是黄花大闺女?你们城里人不在乎,我们山里人可在乎!”罗嗓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招呼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红妹却没心思应付众人,委屈地转身回了屋。她翻开李娜送的笔记本,第一页就夹着一根鲜艳的红头绳,下面写着地址和电话。翻到第二页,一段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朋友,对不起,无意间打扰了你的生活。但我打心底里敬佩你,你是勇敢、自尊、不屈服于命运的一个农村姑娘,更是敢恨敢爱的姑娘。我在张永顺笔记本里看到了你送他红头绳,知道你喜欢红头绳,于是我在南阳最大的商场挑了一款我最喜欢的红头绳送给你,希望你也能喜欢。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坎坷,但我相信,以你的性子和能力,一定能一一闯过去。我在城里关注着你,有事随时找我。

祝你新婚愉快,生活幸福!

你的朋友李娜,

1986年8月6日

路边传来马车的铃铛声,张永顺站在路边朝李娜喊:“李娜,车来了!”李娜看了红妹房间一眼,挥了挥手,转身朝大路走去。

红妹拿起那根红头绳紧紧捂在胸口,眼眶瞬间热了。她走到院子里,看着李娜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黄色的灰尘,张永顺还站在路边,朝这边张望。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永顺慌忙移开了目光。红妹握紧手里的红头绳,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李娜说得对,未来的路还长,她不能被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不能只被“媳妇”“母亲”的身份定义。这根红头绳,是她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李娜走了,却给这闭塞的村子留下了一丝不一样的曙光。她和张永顺的故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红妹心里清楚,李娜带来的不只是一段谈资,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活。那根红头绳和笔记本被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成了她心里最珍贵的秘密,也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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