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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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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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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头绳》连载

第二十六章 假作护花行轻薄,毅然鸣枪退豺狼

两只狼的到来,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两枚巨石,刚从春节热闹中平复下来的八龙村,顷刻间就被恐惧的浪潮裹挟住。春日的暖阳也驱散不了这份寒意,村里的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有小孩的家庭,再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把孩子往娃子堆里一扔就放心干活了——他们要么把孩子紧紧带在身边,要么特意留个人在家,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盯着院子里的鸡鸭牛羊。

一到晚上,天刚擦黑,家家户户就早早关了大门,吃过晚饭,大人就把孩子往被窝里摁。油灯下,大人压低声音讲着恶狼的故事:“那狼啊,绿眼睛跟灯笼似的,晚上能瞅见三里地外的动静,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孩子们听得浑身发颤,一边往大人怀里缩,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声响。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像狼的低吼。他们总觉得,窗外到处都是狼,绿森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血盆大口就贴在窗纸上,只要自己敢哭一声,狼就会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自己叼走。最后,孩子们只能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敢露,直到后半夜,才能从被窝里传出均匀又带着惊恐的呼吸声,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含糊的梦话:“狼……别吃我……”

为了护住羊群,村里养羊少的人家,要么把羊圈进院子里割草喂养;要么干脆狠下心,把羊低价卖掉,打算等狼患过去再重新养。罗嗓子却瞅准了这个机会,用比平时低三成的价钱,收了村里十几只羊,自家的羊群又壮大了不少。她还主动找我娘商量,两家各出两个人一起放羊,每人手里攥一根胳膊粗的木棒,分四个方向守着,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为了保险,罗嗓子还特意托人,从邻村一位过世老猎人的家里买了一把土枪让张福背在肩上,以防不测。

这几天,在罗嗓子的撺掇下,我娘跟她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吃饭时,我娘必定端着碗跑到罗嗓子家的门槛上坐着,你给我夹一筷子咸菜,我给你舀一勺米汤;平日里遇到点鸡毛蒜皮的事,我娘第一时间就去找罗嗓子出主意,几乎事事都听罗嗓子的。在我娘心里,罗嗓子就是“自由女人”的榜样——能不听男人的话,还能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她现在对罗嗓子言听计从,甚至看到张福对红妹动手动脚、言语骚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可红妹最讨厌罗嗓子这一套,也恶心张福的纠缠,每次见了张福都绕着走,让张福根本没机会靠近自己。

这天上午,日头刚升到半山腰,红妹、罗嗓子、我娘还有张福,像往常一样在八龙山上放羊。白色的羊群散在绿油油的山坡上啃着刚冒出来的嫩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唤。半晌,红妹突然觉得内急,她跟另外三个人嘱咐了一句“你们看好羊群”,就一个人朝着不远处一片茂密的酸枣树丛走去——那里枝叶繁茂,能挡住视线。

红妹刚走,罗嗓子就朝张福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福娃,红妹一个人去多不安全?这里有我和你婶子盯着,你去跟着她,保护她,别让狼把她咬了。”张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偷偷看了一眼我娘站在原地没动。

“你个憨货!”罗嗓子急了,在旁边催着,“让你去保护她,又不是让你干啥坏事!她可是你未来的媳妇,你不保护谁保护?”张福又怯生生地看了我娘一眼,见我娘低着头捶打着手里的木棒没吱声,他心里的忐忑少了些,转过身,朝着红妹去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脚步就忍不住加快了,心里还怦怦直跳。

红妹解完手,刚系好裤带,旁边的树丛突然“哗啦”响了一声。山里的狼患还没过去,她心里一紧,惊恐地喊道:“谁?”树丛里没动静,红妹赶紧站直身子,朝着羊群的方向大声喊:“娘!有狼!”一边喊,一边快步往回走。张福突然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红妹的腰,喘着气说:“红妹,是我,不是狼。”

“你偷看我解手?流氓!无耻!”红妹又气又急,使劲挣扎着,想推开他。

“我是来保护你的,你娘也同意了。”张福的胳膊像铁钳子似的,紧紧箍着红妹不肯松手。

“放手!再不放手,狼真的要来了!”红妹的声音都发颤了——她是真的怕狼。

“没事,这里就咱俩人,没有狼。”张福不仅不松手,反而把红妹往自己怀里又勒了勒,鼻尖都快碰到红妹的头发了。

“大色鬼!大流氓!”红妹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骂道,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张福的手。可张福的力气比她大太多,她的挣扎根本没用。红妹急得朝我娘的方向喊了一声:“娘!”可远处的我娘,却故意转过身,朝着羊群的另一边走去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有两个灰扑扑的影子正朝着这边走来,身形像狗,可动作比狗更矫健——是狼!

“狼!真的是狼来了!”红妹心里一紧,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声喊道。

张福以为红妹是骗他松手,根本不信,还笑着说:“别骗我了,我不会放手的。”说着,手又紧了紧。

“是真的!你看那边!”红妹急得快哭了,朝着远处指了指。旁边跟着红妹的大黄狗,也察觉到了危险,对着远处“汪汪汪”地狂吠起来。紧接着,山坡那头传来了罗嗓子和我娘的叫喊声:“狼!狼来了!”

张福这才慌了,赶紧松开手。红妹一挣脱,气得抬脚就往张福腿上踹了一脚,转身就往羊群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她又想起羊群还在危险中,赶紧折回来,一把拉起愣在原地的张福,大声命令:“快!去保护羊群!”张福这才反应过来,背上的土枪都快滑下来了,他赶紧扶了扶,跟着红妹往羊群那边跑。

等他们跑过去的时候,两只狼已经快冲到羊群跟前了。大黄狗率先冲了上去,对着其中一只狼猛扑猛咬,“呜呜”地低吼着。罗嗓子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木棒,站在羊群前面,大声喊着:“都别慌!守住羊群!”我娘则吓得脸色发白,站在罗嗓子旁边,手里的木棒都在发抖。

那两只狼狡猾得很,见大黄狗冲了上来,一只狼留下来跟大黄狗纠缠,另一只则低着头,凶狠地朝着羊群猛冲过来。羊群被吓得“咩咩”直叫,四散逃窜。我娘急了,赶紧把另外几只跟着来的狗唤了回来,可另一只狼也趁机摆脱了大黄狗,朝着羊群冲了过来。

两只狼在羊群里上蹿下跳,横冲直撞,很快就有两三只山羊被咬伤,躺在地上哀鸣。张福赶紧端起背上的土枪,瞄准了其中一只狼,可他犹豫了——这土枪打出来的是散弹,范围太大,一不小心就会伤到旁边的羊。

“开枪啊!快开枪!”红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声朝张福吆喝。

“我……我怕伤到羊……”张福举着枪,手都在抖,依旧犹豫不决。

“你个怂货!”红妹一把夺过枪,毫不犹豫地朝着狼的方向扣动扳机,“呯”的一声枪响,子弹随之从枪膛射出。狼最怕枪声,听到这声巨响,两只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叼起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转头就向来时的方向逃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树丛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羊群的哀鸣和众人的喘气声。罗嗓子、我娘和张福,都呆呆地看着红妹,眼睛瞪得溜圆——他们谁都没想到,红妹一个姑娘家竟然敢开枪,还开得这么果断。

“看啥看!赶紧收拾!把受惊的羊赶回来!”红妹把土枪往张福手里一塞,又朝着大黄狗喊了一声,“阿黄,走!”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又气又急。众人这才从惊愕中醒过来,赶紧四散开来,把跑散的羊往一块聚拢。

清点下来,这次的损失比上次更严重:两家的羊加在一起,被咬死了两只,咬伤两只,还有一只被狼叼走了。那只被叼走的羊是我家的,不算大,出生还不到半年。

收拾完残局,每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罗嗓子深吸了一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走到我娘身边,拍了拍我娘的肩膀说:“小娥,别生气。不就是几只羊吗?只要咱们好好养着,用不了半个月,母羊又能生小羊了,到时候就能补回来。”

我娘还是不高兴,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嘟囔着:“哎,咬死就咬死了,咋还叼走了呢……”她心里最心疼的,就是那只被叼走的小羊羔。

罗嗓子一看就知道我娘的心思,拉了拉她的手笑着说:“哎呀,我当是啥大事呢!不就是一只小羊羔吗?能有多少肉?叼走就叼走了。我家这次被咬死了两只,我让张福挑只最大的给你家送去,咱今晚就炖着吃!”

“那哪行呢?”我娘赶紧摆手,“上次你都给了我们一只,这次咋还能要你的?传出去,村里人该说我贪小便宜了。”

“看你说的,多外气!”罗嗓子拍了拍娘的肩膀,“咱姐妹俩谁跟谁?再说,谁不知道咱两家是板上钉钉的亲家?上次给你是情分,这次给你是本分。再说了,我家两只羊,也吃不完呀!”

“胡说!谁跟你是亲家!”红妹刚好赶完羊过来,立马打断了罗嗓子的话。

罗嗓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指着我娘说:“我跟你娘说的,咋不算?”

“谁说都不算!”红妹抢过话头,语气坚定得很,“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们谁都别想替我拿主意!”说完,她转身就朝着自家的羊群走去,脚步又快又沉。

“好啊,我说了不算是吧?”罗嗓子也不生气,朝着红妹的背影喊,“那让张福明天在饭场里,当着全村人的面跟你说,算不算?”喊完,她又转过身问我娘:“小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嗯……嗯……”我娘避开红妹的目光,含糊地应着,“这事我不管,反正我同意。”

罗嗓子朝张福使了个眼色。张福红着脸,磨磨蹭蹭地走到红妹身边支支吾吾地说:“红妹,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我是真的喜……”

“喜”字刚说出口,红妹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凶,张福吓得赶紧闭上嘴,吞吞吐吐地改口:“我是真的想保护你。”

“滚!”红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要你保护?以后咱们各家放各家的羊,互不相干!”说完,她气呼呼地赶着自家的羊群,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走去。

红妹刚走到家门口,我娘就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推开大门又赶紧关上,拉着红妹的胳膊着急地说:“傻女儿,你今天咋能说那些话呢?”

“我说啥了?”红妹甩开我娘的手,背对着她,语气里满是生气。她对我娘的偏袒和懦弱,失望透了。

“哎,你咋这么不懂事呢?”我娘叹了口气,“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说不用罗嗓子家保护啊!”

“我就说了!我就不需要她家保护!咋地?”红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盯着我娘问。

“不用她家保护,咱家养的羊咋办?”我娘也急了,提高了声音,“这山里有狼,你一个人能护住羊群吗?顺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全指望这些羊呢!”

“我要买枪!”红妹梗着脖子大声说,“我自己保护自己,不用靠任何人!”

“啥?”我娘像是没听清,瞪大了眼睛看着红妹,满脸的不敢相信。她眼前这个女儿,今天在山上开枪就够让她吃惊的了,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可现在竟然说要主动买枪?在这十里八村的,哪有姑娘家玩枪的道理?我娘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要想买枪,跟你爹说去!”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身,又去找罗嗓子了。

傍晚,我娘从罗嗓子家拎回来一只剥了皮的羊,蹲在厨房里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渐渐飘了出来,弥漫在院子里。我爹从地里干活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揭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炖着一只肥硕的羊腿,他心疼地叹了口气:“哎,这么大一只羊,又被狼咬死了。”

“又是罗嗓子家的?”我爹的语气软了下来,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往日里,他最看不惯罗嗓子的飞扬跋扈,总觉得这女人心思太多。可眼下,人家的羊为了护着两家的羊群被咬死,还主动把羊送过来,他心里的反感也淡了几分,小声说,“那也是一条命啊,多可惜。再说,总吃人家的,心里也不安生。”他盯着锅里的羊腿,眼神复杂,既有对羊肉的渴望,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娘没说话,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腾”地一下跳起来,把她古铜色的脸膛照得通红,下午在山上的低落情绪,此刻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事已经过去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锅里的羊肉又把锅盖盖上,抽了抽鼻子笑着说:“有啥不安生的?罗嗓子说了,咱俩家早晚是亲家,她的不就是咱的?以后啊,说不定能经常吃羊肉了。”

“你个扫把星!会不会说话?”我爹一听就火了,随口骂道——在农村,吃羊肉全靠狼咬,可不是啥好兆头。

“谁是扫把星?”我娘也不乐意了,站起身反驳,“你去问问你那倔女儿!是她非要跟罗嗓子家分开放羊,不跟人家一块!人家家里有枪,能防狼,不跟人家一块,咱家养的羊迟早要被狼叼光!到时候顺子的学费都凑不齐!”我爹抽着烟,没吭声,娘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娘说的是实情。

“谁同意她分开的?我看她敢!”爹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脸色依旧发青,转身就往堂屋走——他不是气罗嗓子家,是气红妹的倔强不懂事,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进堂屋,还没等红妹说话,他就劈头盖脸地吼道:“你想干啥?非要跟罗嗓子家闹僵是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难处吗?”

“我没干啥。”红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头也没抬。

“没干啥?那你咋不跟罗嗓子家一块放羊?”我爹追问。

“我要买枪自己放羊,自己保护羊群。”红妹放下针线,站直身子,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爹,语气坚定。

“你疯了!”我爹气得直跺脚,“你个女孩子家,买啥枪?你看看这十里八村,有哪个女人玩枪的?像话吗?”

“为啥男人能玩枪,女人就不能?”红妹不服气地反驳,“评书里的双枪老太婆,不也是女人吗?她还能拿枪打鬼子呢!我为啥不能拿枪防狼?”

“那是评书,不是真的!”我爹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硬邦邦地说,“反正我不同意!这事没得商量!”他心里清楚,红妹买枪根本不现实。一个姑娘家玩枪,不仅招人闲话,还容易出危险。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身回了厨房,从锅里捞起一块炖得半熟的羊肉,放在馍筐里对我娘说:“把这块肉给罗嗓子家送过去。”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无奈的妥协。

“她家也有只羊呢,不用送。”我娘嘟囔着。

“让你送你就送!”我爹瞪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她家是她家的,这是咱的心意。咱跟人家好好处,人家才能真心帮咱照看羊群。现在这种情况,除了她家,还有谁能帮咱?”他叹了口气,靠在灶台边,眼神里满是疲惫。为了家里的羊群,为了日子能过下去,就算看不惯罗嗓子,也只能妥协。

“嗯。”我娘不敢再反驳,端起馍筐,慢悠悠地朝罗嗓子家走去。夜色渐渐浓了,月光洒在小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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