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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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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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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飘落》连载

第二章

从凤儿奶妈家里出来,大姨心里一直不好受,就没有注意身边有什么人。

“妹子,你是对岸的?”一个稍上年纪的女人凑过来跟她搭话。

“老姐姐,我是对岸的,有事儿?”大姨问道。

“让她奶的是你家外甥女?”对方用手指了指身后。

“是啊,奶妈说娃儿贪睡,不好好吃。唉,真愁人!”大姨长叹了一声。

那妇女把大姨拉到一个墙角处,狡黠地说:“哪有娃儿不吃奶的,瞎说,她那是唬你的,你还真信。”

“你是?”大姨问。

“我是他家邻居。”那妇女左右望了望,见没有来人,就继续说:“大妹子,我看你们是好人家,就给你透个底,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会,老姐姐你说。”

“唉,我也是看孩子可怜,不想你们让人骗了,她要是骗你点吃的喝的,倒也没啥,我是怕有一天孩子把命搭上,那就晚了。”那妇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老姐姐你给我说道说道。”

“她经常打娃儿,不让娃儿晚上睡,打得娃儿整夜整夜的哭,那么小的人儿,真让人心疼,你想,晚上娃儿睡不了觉,哭困了,哭乏了,那不就白天老睡觉,白天一睡,吃奶的时间就少了,本来喂五六回奶,娃儿睡着了,喂一两回就得了,她的奶水全喂了自个的娃儿,另外她还有闲时间窜门子,你说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坏透了?”那妇女说的时候也气乎乎的。

是啊,如若真是这样的情形,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会生气的。

“真的是这样吗?”大姨有点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大妹子,我不会骗你的,你离得也不太远,你要不信,今天晚上你在他们家墙根听一听,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好了,不说了,让人家看见了也不好。”说完,那妇女很快消失在墙角一边。

大姨跌跌撞撞回到了家里,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男人也吓坏了。

听了大姨的一番话,让这个平日里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男人也愤愤不平,说:“天底下竟有这么狠心的女人,拿了人家的月钱,还不好好管娃儿,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今晚我倒要去听听,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是怎么欺负我可怜的娃儿的。”

女人暗喜。这回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惊人的一致,不像平时,女人说醋酸,男人说盐淡,男人说刨埂,女人说锄草,好像两个人老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也是啊,男女有别,尿不到一个壶眼里一点儿也不奇怪。

夜已经深了,虽说已经进入五月,山凹里还会飘来一阵阵袭来的冷气,让人经不住打个寒战。

男人坐在那把被屁股磨得锃光瓦亮的竹椅上抽烟,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着针线活儿,两人都不言语,他们在等,等天再黑一些,夜再静一些。

约摸到了十点钟的样子,男人把烟头死死地摁在桌面上,说:“差不了,穿暖一点,走吧。”

两个人出了屋,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前一后走着,前面不远处就是浮桥了,女人小声说:“等一下我,我怕。”

前面那个黑影停了下来,拽着女人的手,两个人走上了桥。只听见桥下水流的哗哗声,看不见流水的影子,倒没有白天那种眩晕的那种感觉。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到凤儿奶妈家,蹲在暗处,听着屋里的动静。其实,他们进了村子,就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嗯啊!嗯啊!嗯啊!”

接下来听到的是奶妈的呵斥声:“就知道哭,哭啥哭。”

“啪,啪,啪”,屋里传来这样的声音,哭声比刚才更大了,声音更让人揪心了,扯着人的心肝肺了。

“行了,行了,你还让人睡不睡了,明儿还要下地呢。”一个男人的声音。

“嫌吵,你去外屋睡,你知道个啥,不把这个小丫头片子弄困乏了,明儿啥也干不了,二宝的奶水只能紧着她了,你愿意?”一个女人说。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那男人说:“这是干的啥事嘛,不让你接这个活,你偏不听,非要接。”听得出来,那男人也有怨气。

“你嘴硬得像个板板鸭,不接这活儿,你能吃上肉,喝上酒,就你那本事,在山里刨一年,也换不来如今的光景。”听得出是那女人的声音,说完又听见“啪啪”两声,“嗯啊——”孩子哭得接不上气了。

黑暗里,一个黑影要窜出去,却被另一个黑影按住,两个黑影静悄悄地出了村子,过了桥,又进了村子,进了屋。

男人“咣当”一声把屋门掩上。女人捂着口鼻已哭了一路了,进了门,一屁股瘫坐在床沿上。

“老天爷呀,这可怎么办啊?我可怜的凤儿!”女人的哭声更大了。

“你就知道哭,哭不是办法,我看这事不能再拖,再迟些恐怕凤儿的小命没了,明天咱们就把娃儿接回来吧,好赖咱自已养着。”男人说。

听了男人的话,女人眼睛立刻放出光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男人和女人就把凤儿抱回来了。给奶妈的由头是,凤儿妈想孩子了,再说,身体好多了,也有了奶水,能喂养孩子了。看着两个人把孩子抱走了。凤儿奶妈挥起来的手一直在空中僵着,好久都没有放下来。

凤儿很快被送到姥姥那里。两只小眼睛滴溜溜转,眼窝子深了,脸蛋瘪了,姥姥心疼地说:“我的好娃儿,咱们哪儿也不去了,姥姥豁出老命也要把你养好。”

从此,凤儿就成了姥姥的娃儿了,姥姥喝粥她喝粥,姥姥吃面她吃面,姥姥逛街,她也跟着逛街。当然,她坐在姥姥的背篓里,听姥姥唠嗑,看小镇日出日落。这一待就是三年多,凤儿长大了,从一个婴儿,长成了一个漂亮懂事的小姑娘了。这三年多太重要了,以至于多年后,凤儿总会说她是喝桥镇沣河的水长大的,桥镇就是姥姥的家,沣河是姥姥门前的那条河,那里是凤儿心中的家。

过了三岁就到了上托儿所的年龄了。秦菊香来信催了好几回了,让姥姥把凤儿送回山城,该学点东西了。可姥姥不愿意,这么小的人儿嫩得像个豆芽,她能学下个啥,不去。秦菊香来信又说,想娃娃了,一年多没见了,不知长成啥样了,还能不能认得我这个妈?姥姥心软了,就带着凤儿往山城赶。

去山城当然要坐火车,凤儿头一回坐,啥都稀奇,火车钻一个洞子,又钻一个洞子,凤儿眨一眨眼睛,小嘴巴巴地说:“姥姥,火车快把大山串成糖葫芦了。”把整车厢的人都逗笑了。

到了山城站,下了火车,远远就看见秦菊香和她第二任丈夫唐玉成来接这一老一小了。

姥姥指着那两个人给凤儿说:“那个女人是你妈,那个男人是你爸,要叫爸,叫妈,要懂事,晓得不?”

凤儿“嗯”了一声,可眼睛睁得老大,眼前这两个人脑子里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找不到。这不怪凤儿,秦菊香在夏建国牺牲后的第三年就和唐玉成成了亲,虽然他们两个回过丹凤老家,拜见过母亲,也见过凤儿,可凤儿那时才多大呀,一岁多的小娃儿,脑袋白得像一张纸,她能记下什么。

到了跟前,两个人接过老太太肩和手里的东西,秦菊香说:“妈,您辛苦了。”

唐玉成说:“妈,这些年辛苦您了。”

“啥辛苦不辛苦的,有凤儿给我做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姥姥把凤儿拽到跟前,说:“叫呀,叫爸,叫妈。”

可凤儿望着两个人,硬是没叫得出口。

“这孩子,真是的,刚才说得好好的。”姥姥小声嘀咕道。

“妈,算了,咱们回家,你们也累了。”秦菊香说着要拉凤儿的手,可凤儿不情愿,最后还是抓着姥姥的手走了。

“这孩子。”秦菊香嘴里嘟啷了一句。

到了家凤儿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小弟弟,名叫唐林,一岁多一点,这是秦菊香和唐玉成结婚以后生的,当然得姓唐。其他四个孩子仍然姓夏。这是秦菊香的意思,她不想夏建国一个老革命,生生的断了血脉。唐玉成也没有提反对意见。

姥姥在山城待了三天就回老家了,她说:“在山旮旯里待惯了,听不见公鸡打鸣,听不见河水哗啦,睡不着,你还是让我回吧。”

秦菊香拦不住,只好买了张火车票,送母亲回去。母亲对秦菊香说:“阿香,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凤儿,她没吃你的奶水,也没在你跟前长,你不能偏心,要爱娃娃,娃儿很乖巧,也听话,你要好好待她,晓得不?”

“知道了,妈,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咋的?你就放心吧。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已。”秦菊香抱着小儿子说。

姥姥走的时候,凤儿哭得很伤心,她不让姥姥走,没办法,姥姥在这里睡个好觉都难,凤儿最终望着姥姥走的没影了,这才揣着一百个不情愿进了家门。

姥姥走的那天晚上,妈妈安排凤儿和姐姐睡,可凤儿抱着小枕头来到了秦菊香的屋里。

“凤儿,咋啦?不睡觉。”秦菊香问。

“我要跟你睡。”凤儿噘个小嘴说。

“小犟种,叫声妈,就可以和我睡。”秦菊香笑嘻嘻地说。

自从凤儿的脚踏进家门,已经好几天了,凤儿还没叫一声妈。

小家伙遇到难事了,嘴也变得软了,怯怯地叫道:“妈。”

可你猜秦菊香怎么说,她拍了拍身边的小弟弟说:“好了,凤儿,听话,弟弟还小,妈现在要陪他,你就让你姐陪你吧。”大声喊:“丹丹,你把凤儿带过去吧,我要睡了。”

此时,凤儿委屈地流下了眼泪,嘴巴噘得能拴个油葫芦了,说:“你说话不算数。哼!”

“小屁孩,脾气还大得很,快去睡觉。”秦菊香有点生气了。其实自从凤儿进门那天起,秦菊香就那那不舒服,脸不是脸,屁股不是屁股,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总之,兴奋不起来,看见凤儿就有一股莫名的火在胸口烧着。

没过几天,凤儿上了托儿所,周一送,周六下午接。可每次秦菊香来接凤儿的时候,老师总是叫不出来,凤儿赖在床上不走,她不想回家。这也难怪,在家里,哥哥姐姐们不跟她玩,弟弟又太小,多数时间都是凤儿一个人玩。托儿所就不一样了,有这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玩,可热闹了。

今天周六,又到了回家的时间了,其他小朋友早就急不可耐了,一个个地翘起脚向教室外张望,希望早一点回家。可凤儿不急,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家,她只想待在托儿所里。

秦菊香在门外已经等了快十分钟了,还不见凤儿出来,就推门进去了。凤儿正赖在床上不起来,老师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秦菊香大声说:“老师,你别管,这么点小屁孩,不惯她这臭毛病。”说着走到跟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掀了被子,抱起凤儿在孩子的屁股上“啪啪啪”打了几巴掌。

凤儿“呜呜”地哭了。老师生气地说:“你这家长,怎么能这样对待孩子呢,是不是亲妈?”

“我是后妈,行了吧?凤儿,走不走?”秦菊香没好气地说,拽着凤儿往外走,老师的眼睛里留下了凤儿渴望的眼神。

晚上,秦菊香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训斥凤儿,说:“你这熊孩子,白天让我丢了那么大个人,你说到底想干啥?今晚不说清楚,谁都不许睡觉。凤儿,你说?”说着手里的笤帚疙瘩扬了扬,凤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小犟种,你说?”秦菊香的笤帚疙瘩快触到凤儿的鼻子尖了。

唐玉成在一旁劝道:“孩子还小,不要吓着她。”

“你别管,忙你的,她连亲妈都不认了,这还能吓着她?你说不说?”此时的秦菊香就像烧红的铁棍。

凤儿仍不开口。

秦菊香一把拉过凤儿,用笤帚疙瘩在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凤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在场的几个小家伙吓傻了。

唐玉成见状拉过凤儿,说:“凤儿,妈妈问你话呢,你要好好说,这样妈妈不会打你了,知道了吗?”

凤儿哭着说:“我要姥姥,我要姥姥。”

秦菊香一听火气更大了,笤帚疙瘩朝着凤儿摔了过去,幸好有唐玉成护着,不然,肯定伤着凤儿了。那笤帚疙瘩弹出去把桌子上的一个玻璃杯打碎了。

唐玉成这回真的生气了,怒斥道:“你这是干嘛,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唐玉成这一声把秦菊香惊醒了,她愣在了那里。

秦菊香很无奈,又把凤儿送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在姥姥的镇子里,凤儿又找到了快乐的感觉,风儿是柔和的,鸟儿是快乐的,阳光是喜人的,河水是甘甜的,草儿是碧绿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亲切的。

凤儿望着比玻璃还明亮的天空说:“姥姥,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不要再把我送到妈妈那里去,好不好?”

“好,好,你喜欢就待着吧。你这丫头也是,叫个妈就那么难吗?”姥姥笑呵呵地说。

“她老凶巴巴的,我害怕。”凤儿仰着头,阳光洒在那稚嫩的小脸蛋上格外红润。

“好是好,可姥姥给你教不了什么,你妈又该说我了。”姥姥显得很无奈。一边是乖巧的孙女,一边是特别要强的女儿,难啊!

身处翠绿光阴慢,闲坐山中日月长。不知不觉,转眼两年多过去了,凤儿长大了,六岁了,更加活泼漂亮,人见人爱。镇上的爷爷奶奶们都把她当成了桥镇的孩子,她也能帮姥姥买盐打醋了,可姥姥却不让她出去。因为这一阵子镇上乱哄哄的,不是今儿斗这个,就是明天批那个,姥姥又搞不懂,这几天闹腾的更凶了,舅舅上班的时间都不正常了,经常是早出晚归,风风火火,身上穿着一件绿军装,胳膊上还戴了一个红袖章,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有时把姥姥问的哑口无言。

姥姥这一阵心思重重,老守在家门口,那也不去。这一天,她忧心忡忡地说:“不能再闹了,再下去要出乱子了,凤儿,咱们也出去躲躲吧。”

能去哪儿,往山里走,去你大姨家吧。姥姥说着,背了个包袱,拿了几件婆孙俩换洗的衣裳,拖着凤儿就出门了。山那边也许能清静些。姥姥心里这么想着。

可当婆孙二人来到凤儿大姨家的时候,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堂屋门上了锁。能去哪儿呢,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不可能去下地。那能去哪儿?姥姥在院子里转了转,发现院子干净整洁,鸡在窝里,猪在圈里。“你大姨他们应该没走远,等等吧。”姥姥对凤儿说。

这一老一小就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原来清晰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了,山凹里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叫声,凤儿把姥姥的胳膊搂得死死的,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姥姥扶摸着凤儿的小脑袋说:“娃儿,不怕,有姥姥在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山凹里的叫声好像离得越来越近了。

“姥姥,我怕。”凤儿小声说。

“别怕,姥姥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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